“老爺,我自是記得。老爺怎得突然提起她來了, 她不是應該已經隨著使團回去了嗎?”


    “我與你說說罷。這個‘吉祥鳥’聖女,真正的名字喚作賽娜慕,她本來並不是葉爾羌汗國的人,而是來自更為遙遠的西邊布哈拉汗國撒馬爾罕城。她本是那裏的貴族女子,但因為兒時布哈拉汗國發生了軍事奪權,她的家族處在敵對陣營,不得已隻能舉家外逃。穿越費爾幹納穀地一路向東,他們入了葉爾羌,隨後得到了葉爾羌汗國的接納,便在葉爾羌紮根下來。


    第一次她入王庭麵見葉爾羌的可汗與可敦,便贏得了可汗和可敦的喜愛,將她收為義女。十四歲便豔動整個汗都喀什噶爾,十五歲那年古爾邦節時,她於王庭前跳夏迪亞納舞蹈時引發百鳥朝拜的神跡,被民眾推崇為‘吉祥鳥’聖女。這個頭銜在葉爾羌的古老信仰中是非凡的,代表絕對的純淨與自由,能夠給民眾帶來富足安康。因而如果是正式通過祭祀禮拜而獲封‘吉祥鳥’聖女頭銜的女子,便終生不可婚,不可孕育子女,要保持自性的純潔無暇。雖然聖女地位尊崇,但放棄婚姻對很多女子來說,並不是什麽好的選擇,家中的家長也會猶豫。


    葉爾羌的可汗與可敦本不願逼迫賽娜慕成為‘吉祥鳥’聖女,自上一代聖女往生後,本來葉爾羌也有很多年沒有出現過‘吉祥鳥’聖女了。賽娜慕的親生父母也不希望女兒自此成為聖女,再也不能獲得婚姻和孩子。但賽娜慕還是義無反顧地請求可汗可敦為她準備祭祀禮拜,她願意做聖女。如果民眾希望通過她得到富足安康,如果她真的是那傳說中的吉祥鳥,她個人的幸福又有什麽關係呢?她希望看到大家歡樂的笑容,看到大家都快樂幸福地生活著,大家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她是那樣的天真無私,純淨如天山之上的白雪。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在民眾中的呼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多的大臣和貴族也來請願,可汗可敦也動搖了。越發沉重的壓力施加在賽娜慕的家族身上,他們是外來者,受人恩惠不得不報,否則若是得罪了葉爾羌汗國,他們還能往何處去?已經到了必須做出抉擇和犧牲的時刻。


    於是她最終還是成了葉爾羌的聖女,民眾心中最為尊崇的吉祥鳥。十六歲,葉爾羌使團帶上他們的‘吉祥鳥’向京城進發,希望能夠通過朝覲獲得與中原王朝一整年的繁盛貿易,他們希望他們的‘吉祥鳥’給他們帶來前所未有的豐饒和好運。


    接下來的事,你也有所耳聞,隆慶四年年底,葉爾羌使團便抵京了。我做為禮部尚書,最初便是我做的接待。我見過那姑娘,她真是個絕色美人,隻一眼便能將人的視線牢牢吸引,兩眼、三眼……你若是無法自清明心,便會在她的美貌中自此沉淪下去。她身上有種別樣的魅力,尤其是那雙眼眸,琥珀色的,真是我畢生見過的最剔透幹淨的眼眸,半點塵埃也不染。我能理解為何葉爾羌民眾那樣熱切地要奉她為‘吉祥鳥’聖女,她這樣的女子,在什麽地方,都會是世間至純的象征。”


    張居正的描述,讓馬成業也不禁起了神往。奈何他這輩子沒讀過什麽書,也沒見過多少美人,實在想象力匱乏,難以在心中描繪出張居正口中的絕色美人。隻有一個模糊朦朧的女子形象就這樣留在他心底,即便如此,也成了他心中世間最美的女子。


    卻沒想到,張居正突然話鋒一轉,道出一句讓馬成業神往之心破碎的話來:


    “我早該想到的,她的至美至純,會為她招致禍端。她這樣的女子,出現在汙濁的世人眼前,誰人不想要,誰人不會去搶?中原男人沒有‘吉祥鳥’聖女的信仰,他們不會尊崇她,他們隻想據她為己有。在中原男人眼中,她美則美矣,但不過是個女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個前來朝覲的女子也是王臣,若能成為帝王的女人,便是她天大的榮耀。”


    張居正的聲線變得幽暗深沉,似乎蘊著一股不滿與憤懣。馬成業聯想到使團在宮中鬧出不愉快的傳言,不禁猜到了發生了什麽事,不禁長歎了一聲。


    “使團抵京的第三日傍晚,聖上與諸重臣設宴款待使團。宴席之上,賽娜慕朝覲聖上,按照葉爾羌習俗,聖女地位尊崇,不必對俗世君王行跪拜禮,她不卑不亢,隻行了屈膝禮。聖上完全沒有怪罪的意思,諸位重臣也沒有人出言提示聖女要行跪拜禮。因為誰都看得出來,聖上彼時已為聖女傾倒,被她攫住了心髒,滿心滿眼都是她,根本不在乎她行不行跪拜禮。那一刻他似乎已經拋卻了帝王的身份,變回了一個普通的男子,全身心的迷上了心目中的女神。


    那時,很多人都察覺到了不妙。朝中諸重臣,還有葉爾羌使團。但是誰也沒有開口,他們寄希望於帝王可以回歸理智,思索聖女的身份與禁忌。聖女此番絕不是來聯姻的,更不是葉爾羌諂獻給帝王的美人,聖女是來祈求兩國貿易暢通無阻,商路風調雨順的。


    聖上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克己複禮,也算是能做到三四成。但是這一回不靈了,朝中誰人不知聖上極愛女色,夜夜笙歌,常服媚藥。遇上此等絕色,他如何能克己複禮?忍耐了一日,茶飯不思、神思不屬,輾轉反側了一夜,第二日再度宴請使團,不過希望可以再次見到賽娜慕。此番他還邀賽娜慕舞蹈一曲,為席間增光添彩。聖女很是大方,但使團中的使臣卻很是猶疑,不願讓賽娜慕舞蹈,連番委婉拒絕。當使臣看到聖上麵色暗沉,隱隱要發怒時,他們知道事情真的不妙了,中原帝王已經徹底不可能對聖女放手了。


    聖女也感受到了帝王的怒意,為了平息憤怒,她主動下場起舞,美麗的舞蹈徹底奪去了聖上的心神,讓他心醉神迷。當宴會結束,使團離去,據說聖上還在宴廳之中逗留了許久,坐在聖女曾起舞的地毯之上,久久無法回神。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使團並未再被召見,一直都留在會同館之中。使團肩負著與中原王朝簽署貿易協定的任務,但此後大半個月,他們提交上去的協議朝中卻遲遲沒有批複,他們就這樣被迫滯留在了京中。使臣團知道,皇帝想要的無非就是聖女,他不主動提,就是想要使臣團主動敬獻,他便可順理成章將賽娜慕收入後宮。使臣團一日不敬獻,商貿談判就會無止境地拖延下去,他們也別想離開京城。如果徹底惹惱了皇帝,關閉榷場,停止兩國貿易都是有可能的,到時候便會帶來邊境的災難。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一月下旬,看著日益焦灼煩悶的使臣團,賽娜慕再一次做出了犧牲。她說她願意成為中原皇帝的女人,隻要她的犧牲能為信仰吉祥鳥的民眾帶去豐饒富足,那就值得。這是她成為聖女的初衷,她不會後悔。


    與此同時,我與朝中諸重臣,也在連番勸諫聖上盡快批複使團的奏請文書,莫要再留中不發。但是聖上不聽,勸諫也從隱晦變得直白,甚至有耿直的大臣直言不諱地指責聖上因女色敗壞外交,引發兩國衝突。聖上恚怒,幾次拂袖而去,勸諫仍然失敗了。


    使團在萬般無奈下仍然沒有做出獻出聖女的決定,使臣團首領態度剛毅,葉爾羌雖不如中原王朝強大,但也不能任人欺辱,聖女象征著葉爾羌人至純至潔的信仰,最美好的希望,如何能就這樣獻出去被玷汙了。他們寧願放棄與中原王朝的貿易,也不能做出獻出聖女的事。葉爾羌還有成千上萬的勇士,隻要葉爾羌還有一個男子沒有倒下,便不會向中原王朝低頭。


    但賽娜慕知曉使臣團的堅持意味著什麽,她不願看到那麽多人因為她遭遇兵燹,家破人亡。她是吉祥鳥,要帶給人希望,怎能帶給人血災?她極力勸說使臣團不要這麽做,她不過是外來的撒馬爾罕人,並非葉爾羌人,不要為了她給葉爾羌引來災難。使臣團首領因為她的勸說而猶豫了,而賽娜慕則趁此機會獨自扣宮門求見聖上,表明她願意入宮的意願。


    那一日,聖女扣宮門,使團中的使臣佩刀闖宮門引發衝突,鬧出一場風波。那使臣是使團首領的兒子,葉爾羌的勇士之一,他心中愛戀賽娜慕,卻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中原皇帝強搶她心愛的吉祥鳥,讓他無比憤怒。賽娜慕更是為了葉爾羌奮不顧身投入宮中,他必須要做最後的挽留。但最後的結果是,這個葉爾羌勇士連賽娜慕最後一眼都沒看到,就被打成重傷,賽娜慕自此被留扣宮中,使臣團則被限製一日內離京。後在山西境內,他們被偽裝成馬匪的錦衣衛全部殺害滅口,自此再也不曾回到故土。這件事成了隱秘,朝廷內外知之者甚少。葉爾羌汗國那裏得到了噩耗,多次請求入境收斂屍骨都被拒絕。他們心知使團在中原遇害可能另有隱情,卻隻能忍氣吞聲。


    稍有良知的人都會明白此事之無恥喪德,但無人敢言,聖上動了真格,要這件事徹底爛在每一個知情者的肚子裏。史官的秉筆直書在性命攸關之前不值一提,起居注中隻字不提,所有的文書記載都被抹去或粉飾修改。賽娜慕無名無分,就這樣入了宮,在聖上寢宮留了十多日,便被安置在了李貴妃的景仁宮中,由李貴妃照看。皇帝此後也時時會來景仁宮寵幸賽娜慕,但賽娜慕卻日漸抑鬱憂愁,失去了往日神采,昔日在寬廣天地間自由翱翔的吉祥鳥,成了鎖在宮牆之中的金絲雀。


    沒過多久,她有了身孕,今年正月初七,她在景仁宮中誕下了一個女嬰。聖上很開心,經常來看這個女嬰,十分寵愛,並給女嬰起名朱堯鶯。她是八公主,本該有封號。奈何她母親暫時見不得光,聖上打算再過兩年,等風頭過去,讓賽娜慕改名換姓,再正式冊封為後妃,給她們母女倆名分。


    賽娜慕有了女兒,心中總算寬慰了些許,她將全身的感情都投注在這個孩子身上,但她卻越發不願這個孩子在宮中長大,自幼不得自由。她想這個孩子能看到外麵寬廣的世界,成為真正自在的鳥兒。


    我想成全她,不隻是我,還有貴妃,她也想成全她。你知道嗎,貴妃從賽娜慕入景仁宮的第二日就開始給我寫秘信,她希望我能想辦法,把賽娜慕救出宮去。她萬分地同情這個女子,甚至疼惜她到犯了心疼病的地步。她說她是世上最純淨最好的女子,絕對不該被禁錮在宮中。她想她自由快樂,為了她能自由快樂,不惜觸犯宮規王法,把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之中。


    馬哥兒,你願意接她出宮嗎?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馬成業啞口無言,半晌他才答道:“老爺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其他的我什麽也不知道。”


    車內傳來了張居正低沉的笑聲。


    然而等出宮的機會卻等了很久,一等就是七個月。隆慶六年的五月二十六日,帝崩於乾清宮,舉宮哀喪。為保新帝順利登基,權力過渡平穩,宮中安保加強,機會再度錯失,不得不往後拖延。九月,新帝已在位三月有餘,宮中冷食舉哀解除,開始使用明火。


    九月十三夜,馬成業接到張居正命令,候在東華門外。一如往日候在東華門外等自內閣歸家的首輔張居正。卻沒想到這一日張居正帶出來的並非是賽娜慕和孩子,而是一個渾身焦黑、發絲淩亂的宮女,懷裏抱著個沉睡中的女嬰。女嬰小臉也灰撲撲的,看不清容顏。宮女渾身都在顫抖,周身裹在鬥篷中,上車時一言不發,像是呆傻了一般。張居正麵沉似水,亦是一言不發,隻讓馬成業立刻駕車離宮。離宮時,東華門守衛照例不曾篩查首輔的車駕。


    等到出宮時,馬成業才聽到車廂中,張居正對那宮女道了句:


    “賽娘娘沒了,你還得活下去,孩子還得活下去。我會安排你去南方,你這幾日就先在我府上過罷。”


    賽娜慕沒了?馬成業驚了一跳,隻覺渾身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故事純屬我虛構,完全不是史實。但有一點是史實,那就是隆慶帝好色以致早猝。下一章繼續,穗兒的身世還是要細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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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說到賽娜慕沒了之處, 馬成業似乎有些說不下去,拿起手邊的茶盞,飲下一杯茶,悶不做聲地盯著不遠處院子裏正在打盹的土狗。


    馬成業的敘述,也讓孟曠的心緒徹底陷入了悲抑憤懣之中,她難過極了,眼圈也紅了。賽娜慕的經曆是徹頭徹尾的悲劇,如此美好的女子,本應隻存於天上, 降臨於凡塵,對於她來說便是來曆劫的。孟曠本不信輪回, 不信神佛, 但卻也不得不借助這樣的神佛之說來解心中悲痛之苦。她不知該如何將這段往事告訴穗兒,想起穗兒自幼的顛沛流離之苦, 她越發感覺說不出口,心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


    沉默半晌, 孟曠終於輕聲問道:“那宮女就是李明惠, 她從未與你們提起過宮中究竟發生了甚麽事嗎?”


    馬成業沒有開口, 他身邊的妻子阿蘭抹了抹眼淚,道了句:“應當是發了大火, 但具體怎麽發的, 我也不曉得。那宮女從來不和我多說什麽,一路南下的過程中,她很少說話, 隻是一心一意地照顧孩子。感覺她心有些蒙了,不大在意外頭對她的影響了,整個人都封閉了的感覺。我那時剛生了孩子,正在哺乳,一眼見她就知道她不是成婚生育過的女人,這個孩子到底什麽來曆她也不說,張首輔打發我們家老馬出這麽趟遠門送這個女人和孩子,還讓我們不要再回京了,我就覺得這事兒很不妙。這麽多年了,我還一直糊裏糊塗的,我家這口子甚麽也不和我說。”


    馬成業聽妻子抱怨起來,終究開口道:“我不和你說,是因為這事兒我實在怕傳出去。你又管不住你的嘴,什麽事你都不經意就說出來了。唉,也罷。你還記得十一、十二年前,具體什麽時候我記不清了,那時咱家來過一個官人,是浙江巡按禦史,我還招待過他半日。”


    “記得……怎麽,難道他也是來尋那女孩的?”阿蘭驚奇道。家裏何曾來過大官人,隻此一回阿蘭自然是記憶深刻的。彼時男人們談事情,她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出麵,也不曾知曉他們談了什麽。後來她還問起丈夫那大官人來作甚麽,丈夫隻回她,說是來定牛羊肉,要設宴的。她還想,買個牛羊肉讓下來人不就成了,大官人何必親自來。後來也沒見那大官人有來拿牛羊肉,她漸漸也不在意了。


    馬成業道:“沒錯,他就是來尋李明惠和那個女嬰的。那浙江巡按禦史,名叫王甫德,是張居正門生,與張居正關係十分密切,深受信任,也可能是唯一一個從張首輔那裏得知當年賽娜慕之事的官員。他那次來就是來尋李明惠與女嬰,要把她們接回京中的,據說這是張首輔的意思。但是他並不知曉李明惠在江南的具體住址,所以來找我問詢。我自然是知道的,因為李明惠在浙江嘉善的住處就是我給安排好的,地契、房契和鑰匙都是我親手交給李明惠的,我仔細看過地契房契,自然知道具體的住址。”


    “就是咱們抵達南京後那一個月,你一直往外跑,原來是在忙這件事?”阿蘭問。


    “對,張首輔沒有親自安排住處,而是全權委托給了我,並給了我足量的銀錢。他還說,讓我為李明惠安排好住處後,不要告知他,就此斷了聯係。我本想把李明惠就安排在南京城落腳,但後來遇上一個浙江嘉善的紡織商人在南京城這邊出售嘉善那裏的房產,我考慮到要讓李明惠離得更遠,我們一家人也不能和她住在同一座城中,於是便談下了這處房產。”馬成業解釋道,隨即他繼續道:


    “我本不信任他,沒想到他卻與我細談起當年李明惠從宮中是如何出來的經過,如此才取得了我的信任。我也是從他口中,才得知當年賽娜慕究竟是如何離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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