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熙華愣了愣,看向那金桂,抿了抿唇,看著竟有幾分局促,“是麽,那回頭兄長代我謝過沈大人,順便轉告他,待他得空,我有要事相告。”


    賀熙朝點頭應了,起身,“你再多睡一會,我去找安保良談談治水之事。”


    “兄長辛苦,是我無能,累得兄長為我奔波。”賀熙華極是內疚。


    “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賀熙朝為他掖好被子,匆匆而去。


    賀熙華怔怔地看著那金桂,又是茫然,又是酸楚,又是欣悅,一時也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感覺。隻曉得滿心滿腦都是孫熊——孫熊是誰,孫熊在哪,孫熊何時歸來,孫熊可好?


    胡思亂想了半晌,就連沈臨進門都未留意到。


    “小賀大人,可大好了?”沈臨見他怔忪,不由得出聲提醒。


    賀熙華強撐著抬了抬身權當見禮,“沈大人。”


    沈臨在他身旁坐下,開門見山,“扒堤之事,前因後果我已查的差不多了,你可有什麽旁的佐證?”


    賀熙華輕聲道:“沈大人,下官精力不濟,怕是說不了多久的話,所幸我先前寫過一個折子以備不測,就在那官帽櫃裏第三格第三本《臣軌》裏,興許對大人查案有些用處。”


    沈臨去翻找,果然有一小冊子,將這些年他覺得異常之事記得清清楚楚。


    “若說有何特別緊要的,下官以為是上次大脖瘟之時,竟然有人被幾名官吏挑唆,衝撞我臨淮城門,還意圖劫糧。如今看來,似乎也是衝著我來的,甚至就連瘟疫,都頗有些蹊蹺。”賀熙華聲若蚊呐,顯得格外吃力。


    “小賀大人是幫了大忙了,你且好生歇著,待你大好了,泗州諸事還需你來主持。”沈臨喜不自勝地將那冊子收好,“安心吧,朝廷自會還你一個公道”


    沈臨又道:“對了,方才我從山下過,有一個你的幕僚,名喚孫熊的,給了我這枝桂花,讓我插起來。”


    他瞥見賀熙華眼睛一亮,心中暗自發笑,拱了拱手便走了。


    知曉孫熊無恙,賀熙華也便放下心來,沉入黑甜夢鄉。


    他一場酣夢時,孫熊其實就在一牆之隔的屋內,看著嚴耀祖煎藥。


    早先藥廬被毀,他們投奔過來,便一直不曾離去。後來孫熊周儉昌離去,賀熙華下獄,他們反倒鳩占鵲巢,成了主人了。正好此番賀熙華受傷,林杏春又被招來,大脖瘟時的老熟人倒是歡聚一堂了。


    “到底還是孫兄高才,我看這次,舉人之名唾手可得。”嚴耀祖不無歆羨道,“你日後是要做官的,肯定也是個賀大人這般的好官。”


    孫熊客氣了一二,看著嚴耀祖,忽然就想起先前撞見之事,“對了,那日我碰見包掌廚了,為何他竟住在樹上?”


    嚴耀祖搖扇的手明顯頓住,眼圈已然紅了,“你不知道麽?得意樓塌了之後,包家人便沒了生計,但好歹有些積蓄,也能過活。孰料……”


    “怎麽?”孫熊蹙眉,“我記得包俶也考取了秀才的,但這次鄉試卻不見他,難道中間生出了什麽變故?”


    “孫兄猜的沒錯,”嚴耀祖再忍不住,兩行淚流下來,“正是因生活無著,聽聞衙門在招臨時的民夫,包俶便去了,因他是讀書人,自不需做苦力,隻需巡堤即可。他曾和我說起,說民夫們修堤不易雲雲,哪裏想到,竟然就有天殺的畜生,竟然真的去扒那堤,彼時包俶就在堤上……”


    半載同窗,孫熊至今都能記得包俶的模樣,白淨瘦削,總是帶著幾分尖刻模樣,最是刻苦,書讀得也是極好……


    “後來找到他了麽?”孫熊啞聲道。


    嚴耀祖慘笑,“若是不見人,還能有一絲僥幸,可惜,第二日,有人便在原先的縣學邊上見了他,大家都說包秀才不甘心,還想回來讀書趕考哩。”


    “後來,包俶的娘親便瘋了,包掌廚便帶著他娘親還有他弟弟一起住在那棵樹上。”


    孫熊閉上眼,再睜開時,雙瞳裏滿是寒意,“你放心,我定要為他做主,斷不會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作者有話要說:  賀熙華小時候叫做賀熙曜 所以賀熙朝還是習慣叫他阿曜


    第49章 第十六章:憂中有喜


    賀熙華在榻上躺了兩日,待稍微能起身後,便央著周儉昌帶他去堤上。


    “這……孫秀才命小的看好大人,讓大人好生歇息,萬不可由著大人任性。”周儉昌很是遲疑。


    賀熙華拉下臉來,“他是長史,還是我是長史?須知你們都是我的屬僚,你不聽我的,反聽他的,又是個什麽道理?”


    周儉昌堅定道:“孫秀才也是為了大人好,從前咱們就覺得大人過於勞苦,如今好不容易借機能讓大人多加休養,怎可功虧一簣?”


    賀熙華失落地坐回榻上,沉默不語,眼中似有無盡輕愁。


    周儉昌有些不忍心,猶豫道:“讓大人出去走走也行,但必須坐轎。”


    “行。”往常賀熙華其實並不慣以人為腳力,可形勢比人強,卻也顧不得了。


    周儉昌尋了個二人小轎,裏頭鋪上厚厚的褥子,又加厚轎簾,才敢讓賀熙華上轎。


    賀熙華掀開轎簾往外看,隻見從前熟悉的阡陌街道都早已換了模樣,百姓黎民更是個個苦不堪言,回想起從前車水馬龍、安居樂業的日子,悲愴難言。路過有人認出他,紛紛向他行禮致意,可賀熙華壓根就不敢和他們寒暄,怕從他們口中聽聞什麽家破人亡的人間慘劇。


    “去堤上。”不想再看斷壁殘垣,賀熙華不容置喙地下令,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大堤而去。


    遠遠的,就見一列一列的民夫扛著沙袋磚石,吃力地往大堤上運送,又有人不知疲倦地在大堤上夯土。


    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上,有兩人並肩而立,其中一人指著滔滔河水,另一人凝神聽著。


    賀熙華定睛一看,發覺竟是安保良和孫熊。


    “曾經黃河也有過改道的曆史,”孫熊聲音清亮,顯然心情不錯,“先前我曾讀過一本前人治河的書,和先生‘堵不如疏、疏不如分’的主張倒是頗為相類——‘近日治河,乃遏之使不得北,而南入於淮,以便運耳。南行非河之本性,東衝西決,率無寧歲。’”


    “如今的後生,成日鑽研孔孟之道,於實務庶務不屑一顧,像你這般博覽群書的後生當真不多了,”安保良讚許道,“其實我已經有了粗略想法,既可以保住漕運,又能阻止黃河肆虐。”


    “哦?願聞其詳。”


    不屬於他二人的聲音從後頭傳來,孫熊猛然回頭,果見賀熙華被周儉昌攙扶著走來,又見他穿的單薄,難免惱恨他不顧惜自己身子,可礙於外人在場,仍是先行禮,“學生見過大人。”


    賀熙華奇道:“赴試回來,倒是更懂禮數了。”


    說罷,恭恭敬敬地對安保良躬身行禮,“下官見過安大人。”


    安保良素與賀黨不對付,此番來泗州,幾乎都躲著賀熙朝,可眼前的青年謙虛有禮,笑意和煦,實在令人難生惡感,便也笑了笑,“小賀大人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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