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聖上要離開多久,他隻能趁這個機會稍微緩緩。


    雙腿微微發麻,霍屹換了個坐姿,小椒殿持續地散發著軟香的微醺熱量,書案上點著溫和的香,熱氣慢慢浸透皮膚,眼皮拚命地往下掉,這幾天的困乏齊齊湧上來,仿佛要一起找他算賬似的,麵前的輿圖也漸漸變得模糊……


    霍屹打了個哈欠,努力抬起眼皮,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睡。


    周鎮踏進王夫人的宮殿,殿內此時陷入了悲涼的哀寂之中。一個宮女將聖上引到王皇後榻邊,一塊白布蓋在她身上,喉嚨有一條深深的紅痕。


    周鎮對她最後的印象還停留在越雲帝死前歇斯底裏的哭喊聲,此時她躺在床上,麵色發黑,死去的樣子和越雲帝很像。


    他和這個身份尊貴的女人隻有仇沒有恩,周鎮幼時所遭受的殺身之禍,其中一半都來源於她。此時她死了,周鎮並沒有什麽暢快或者悲傷的感覺。他腦中迅速回想了朝中的王家外戚,第一個映入腦海的就是王皇後的哥哥,丞相王弼。


    丞相為百官之首,權力極大,一般有什麽事,皇帝並不親自參與決策,而是由丞相帶領其他大臣商談出一個結果,再上報皇帝,看能否通過。


    百官聽從皇帝之令,也聽丞相的,更具體一點,他們說不定聽丞相的還多一些。有時候,當皇帝想做一件事而丞相與百官不讚同的時候,這件事就會做的非常艱難,甚至胎死腹中。


    太醫束手站在旁邊,周鎮招手讓他說話,太醫低聲說:“王皇後確實是自縊而亡,臣趕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知道皇上需要的是什麽信息,周鎮點了點頭,準備離開這裏。王皇後的隨身女官忽然衝出來,跪在他麵前,悲戚道:“陛下,王皇後有話想……”


    周鎮麵無表情從她身邊掠過,女官的聲音湮沒在眾人的腳步聲中,她絕望地看著皇上高大冰冷的背影,厲聲喊道:


    “陛下!”


    砰。


    宮殿大門被猛地關上,所有的光與聲音一同被隔斷。


    “先皇之王皇後不幸暴斃,朕心甚痛……”周鎮緩步走在紫薇宮精致華美的遊廊中,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內臣,宮女,禁軍。他的聲音仍然清晰地傳到陳中郎的耳朵裏:“你說,讓丞相來為王皇後辦喪如何?”


    陳中郎背後起了一身冷汗,他從聖上的語氣之中,聽到了不動聲色的殺意。


    周鎮在外麵走了一會,遇到了之前的張夫人。自登基之後,周鎮還沒有納過後宮,之前身為七皇子,也沒人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心,所以至今都是孤家寡人。目前後宮裏的這些女人都是先皇留下來的。


    按照規定,這些女人有很多結局,留在紫微宮或者出家入觀,守陵是最可怕的事,最好的則是去自己孩子的封地,年輕貌美的女人還可以在新皇身上搏一搏。


    周鎮至今還沒有安排她們的去處,後宮中的女人住在最華美的宮殿中,揣測著自己毫無把握的未來。


    王皇後的死,加重了這種不安。


    張夫人沒有兒子,也不想老死在道觀之中,她還年輕,容貌也極美,足以令世間任何男子心動。


    她穿著一身青白色的長袍,哀婉地站在路邊,青絲如瀑。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看她,目光驚豔或躲避,但最重要的那個人卻隻是輕輕地掠過去,眼神裏毫無波瀾。


    張夫人抬起頭,輕聲問:“陛下,王皇後她……”


    周鎮的眼睛落在她臉上,過了一會,張夫人發現新帝居然對她笑了笑,問:“你有個弟弟,在朝中任大司農,名叫……?”大司農為九卿之一,掌管國家財物。


    張夫人忐忑不安地點頭應是:“張來潛。”


    “好名字。”周鎮招了招手,讓幾個人送張夫人回宮,溫聲說:“張夫人,沒什麽事,你放心吧。”


    他步伐輕快地走進小椒殿,身上的寒氣被熱風頃刻間吹散。殿內十分安靜,周鎮看見霍屹坐在書案前,腦袋一點點地垂下去,又猛地抬起來,幾次之後,他就直接放棄抵抗趴在案上睡著了。


    小椒殿的軟毛地毯吸收了周鎮的腳步聲,所以霍屹完全沒聽到後麵的動靜。周鎮轉身做了個禁聲的手勢,慢慢走過去,他看見那塊暖玉從霍屹的胸口掉出來,霍屹因此煩躁地皺起了眉,隨手扒拉了一下胸口,又陷入沉睡之中。


    周鎮笑了笑,把暖玉重新給他放回去,又幫他整理了散亂的領口。


    他就這樣坐在霍屹對麵,慢慢地看著一份之前呈上來的奏章。


    霍屹在睡夢中也難以得到平靜,眉頭緊鎖,神色慌張,過了一會,眼角甚至隱隱有淚痕。


    周鎮一驚,他不會是哭了吧,對於性情冷硬的新帝來說,哭泣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小時候周鎮被哥哥的侍從推下池塘,他非但沒有因此怕水,反而往水裏紮了幾天,練出了水性,把那個侍從的腦袋摁在水裏硬生生摁死了。


    任何困境都不會使他恐懼和軟弱。


    最後他並沒有叫醒霍屹,而是讓宮女換上安神的香,又拉上簾幔遮蔽日光,隻在殿內兩邊點上燭火。


    周鎮看一會奏章,就往霍屹那邊瞥一眼,頗有點勞逸結合的意思。霍屹此時已經安分了很多,似乎因為這個姿勢並不舒服,他掙紮著想換個姿勢,然後迷迷糊糊中一睜眼,發現視線變暗了,心裏不由得一震,自己不會是睡到晚上了吧!


    霍屹猛地抬起頭,剛好撞到周鎮的眼裏,周鎮手裏還握著一份奏章,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霍屹長發烏黑,皮膚透白,眼尾下垂,黑色的瞳孔就像在冰水裏浸過一樣,平時總讓人覺得他恐怕連骨頭都是漂亮而冰涼的。此時在橘黃色的燭火下,鮮明的輪廓微微模糊,眼睛裏倒映著搖曳的火光,那些陰影濃厚又淡去,側臉染上橘色,置身於一片暖熏的柔軟之中,腦子還沒清醒過來,眼神迷茫。


    光斑從他的手臂落到指尖,又消失不見。


    *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發布任務:北伐匈奴。


    將軍提出預算:十萬物資。


    皇帝卑微地希望減少預算。


    將軍列了張表格:仔細算一算,十萬根本不夠呢。


    第十七章 長安紫薇


    霍屹很少在人前顯露出這種狀態,周鎮多看了一眼,然後順手把那封奏章推給霍屹,說:“這人叫公孫羊,寫的挺有意思的,你看看。”


    公孫羊是個平民,這封奏章是早上送過來的,周鎮剛剛看完。


    霍屹低頭翻閱公孫羊的奏章,既然皇上專門讓他看,必然要認真對待。公孫羊字跡娟秀,邏輯嚴密,通篇隻講了一件事:聖上行事,阻力來源於兩方麵,朝中百官和地方豪強。


    這人用詞相當大膽,雖然其中一些觀念頗為偏激,但很顯然,他說到皇上的心坎上了。


    而皇上把這份奏章給他看,看來是在給他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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