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令下之後,這支斥候小隊如幽靈般從山上衝下來,茫茫大漠陷入黑暗的沉寂之中,隻有匈奴的馬蹄聲回蕩在天地之中。為了保持隱蔽性,斥候的馬蹄是被包裹起來的,踏在黃沙上的聲音很小。前麵的匈奴對身後的馬蹄聲毫無反應,直到他們靠近了,隊伍最後麵幾排的匈奴才聽到聲音。他們對馬蹄聲非常敏感,正要往回看,秋鴻光的小隊已經從後方斜切入匈奴的陣營之中。


    他們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尖銳地刺穿匈奴兵的尾部。秋鴻光一馬當先,手起刀落,幾個人頭落地,□□烏孫馬腳步不停,甚至越來越快,在匈奴反應過來之前,他們從側方衝了出去。


    匈奴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幾個呼哨之後,紛紛調轉馬頭朝秋鴻光他們追過去。


    就像被猛獸追逐的獵物一樣,秋鴻光他們身後緊緊綴著匈奴兵,那些匈奴兵已經連續行軍幾天,速度有所減緩。秋鴻光手提韁繩,朝遠離西河邊郡的方向馳騁。


    秋鴻光不認為匈奴兵能追上他們,這個地方,他們斥候比匈奴更熟悉。


    五百人的匈奴騎兵中,領先的是一個腰佩短刀,身負弓箭的青年,他目光緊緊盯著前麵幾個身影,眼神陰鷙。從小在馬上長大的軍臣嵐發現了細微的方向偏移,如果繼續追下去,就會耽誤進攻西河邊郡的時機,如果放棄追逐,這幾個人就能逃之夭夭。


    軍臣嵐眯了眯眼睛,他口裏發出幾個古怪的音節,隨後拿起長弓,駿馬速度絲毫未減,冰冷的箭矢已經疾射而出,如饑餓的猛獸。


    在他之後,匈奴們齊齊朝斥候們射箭。


    漫天箭雨在黑暗之中襲來,秋鴻光聽見了背後的聲音,一支致命的箭矢精準地刺向他的背後,秋鴻光扭腰轉身揮刀,叮的一聲,箭矢狠狠撞在刀刃上,巨大的衝力讓他的虎口裂開迸血,大刀幾乎脫手而出。秋鴻光為這支箭矢的力道微微一凜,緊接著如雨的箭矢緊貼著他的臉飛過去,留下血痕。


    匈奴之中人人都是騎射兵,天生會在馬上射箭,但他們的速度因為射箭而有所減緩。秋鴻光不打算死在這裏,也不打算讓同伴折損,他命令所有斥候加速前進,自己留在最後。他捏緊了刀柄,刀身在黑暗中遊曳,銀白的刀光乍然閃過,將密集的箭矢一一砍斷。


    秋鴻光微微喘息,前麵的同伴已經重新往邊郡的方向跑過去了。他緊緊跟在後麵,匈奴們無法追上他,便不停朝他射箭,被秋水刀一一擋住。但時間久了,終究體力不支,也沒法躲開那些箭矢。


    直到他縱馬回到城下,已經渾身無力,身中數箭。


    軍臣嵐一箭射中馬腿,秋鴻光摔下來,用刀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他抬起頭,看到了城牆之上有無數弓箭手蓄勢待發,正中間有一個穿著盔甲,手持巨弓的男人,目光毫無波動地看著重傷的他。


    城門緊閉。


    陶嘉木低頭朝那個年輕氣盛的小斥候看了一眼,說:“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如果這時候打開城門,就是敞開懷抱請匈奴進來做客。匈奴騎兵的速度,比關上城門的速度快多了。


    霍屹幽幽地歎了口氣。


    匈奴兵逐漸出現在視野之中,軍臣嵐下令,幾個匈奴兵意圖上前拖走秋鴻光。然而當他們上前一步的時候,城牆上的士兵們齊齊射箭,將他們擋在百步之外。


    軍臣嵐指著秋鴻光,用口音奇怪的大越語大喊道:“郡守,你要把自己的同伴拋棄在城外嗎?!”


    霍屹充耳不聞,從城牆上射下來的箭矢更加密集。


    匈奴兵一時不能寸進,騎兵不擅長正麵強攻,他們攻城大多靠的是偷襲,如今西河邊郡戒備森嚴,城門緊閉,現在偷襲的計劃顯然已經失敗了。


    雙方僵持了一夜,晨曦來臨之時,軍臣嵐帶領匈奴們後退數裏紮營。


    軍臣嵐常常與其他遊牧部落作戰,這次第一次嚐試攻城。經驗豐富的呼衍且車還在後麵帶領大部隊趕來,他對銅牆鐵骨般的西河邊郡束手無策。


    霍屹讓人從城牆上扔下一根帶抓鉤的繩子,抓著昏迷不醒的秋鴻光進城。


    陶嘉木蹲下身把脈,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睛,說:“沒傷到致命處,不過再拖下去就死了。”他會一些岐黃之術。


    霍屹讓人把秋鴻光送到後麵休養。


    兩天後,呼衍且車帶著大部隊趕來,三萬的匈奴兵黑壓壓地停在城牆之外,霍屹感慨地說:“大手筆啊。”


    匈奴開始攻城,黃昏的時候再退去。霍屹固守城牆,毫無破綻,將匈奴擋在西河邊郡之外。後來軍臣嵐有了一個想法,白天佯攻,晚上偷襲,派兵偷偷摸摸爬上城牆,然而霍屹早有準備,熱油烈火傾倒而下,將那些匈奴兵燒成焦炭。


    半個月內,軍臣嵐想到了種種方法,都被霍屹一一破解,他實在沒辦法了,決定強攻一次,然而匈奴騎兵並不擅長攻城,他自己折損大半,霍屹卻損耗極少。


    霍屹像一隻縮進龜殼裏的老王八,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無處下手。軍臣嵐在帳篷裏大罵不休,恨不得爬上城牆,親手扭斷那西河郡守的脖子。


    半晌之後,軍臣嵐惡狠狠地說:“那我就和他耗著!我就不信他能耗到冬天!”


    呼衍且車旁觀了半天,這時候才說:“耗不過的人是我們。”


    軍臣嵐斜眼看他,說:“呼衍且車怎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呼衍且車搖了搖頭,說:“如今的西河郡守,不是一般人。”


    “哦,就那個霍屹?”


    “他是霍家人,在此駐守西河邊郡八年之久。霍屹生性謹慎,在他就任期間,從未出城迎戰。”


    軍臣嵐不屑地說:“膽小怯戰的鼠輩罷了。”


    呼衍且車低聲道:“但這八年來,大胡在西河邊郡一無所獲。北有霍屹,南有李儀,這兩人分別任西河邊郡與攏方邊郡郡守,使我大胡數年不曾進軍大越。”


    “這樣的人,萬萬不可小覷。”


    軍臣嵐沉默半晌,問:“那要如何破城?”


    呼衍且車說:“霍屹是霍家人,你還記得八年前,有一個霍家人死在單於手中嗎?”


    軍臣嵐猛地睜開眼睛:“霍信!”


    八年前,霍信還是單於的心腹大患。


    呼衍且車笑了笑:“八年前,霍信出城作戰,重傷被俘,單於將他綁在馬後拖行數十裏,半途就斷了氣,屍體被野狼啃噬,霍家人連屍體都沒見著。霍屹與霍信是兄弟,您用這件事激他,若是他還不敢出城,城內兵卒也會看不起他,必然士氣大減。”


    第四章 西河邊郡


    軍臣嵐帶著軍隊再次在城門下與邊郡守軍對峙,霍屹站在城牆上,旁邊的陶嘉木指著軍臣嵐,說:“這小子叫軍臣嵐,是軍臣單於的幼子。”


    霍屹打量著軍臣嵐,對方身上披著毛絨長褂,頭戴厚重的錦帽,臂膀肌肉十分明顯。身為遊牧部落,他們從小吃肉喝奶長大的,長得極為高大健壯。


    軍臣嵐旁邊那個人的體型要小一些,四十多歲的年紀,臉上溝壑縱橫,身後背著重弓,手上提著短刀。


    呼衍且車,他知道這個人。


    陶嘉木低聲說:“軍臣單於有四個兒子,長子和次子先後死在戰爭中,三子軍臣卑,幼子便是他。軍臣嵐幼年時便參加戰鬥,他攻城經驗不足,但為人凶狠,手段毒辣,曾經屠殺過小羌國的一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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