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我們走得匆忙,並沒有準備許多飲水和幹糧,是否要去驛站補給一下?”冷雲提醒道,“這裏離大熙金沙關少說還有幾百裏路,我們倒是皮糙肉厚,就怕殷寧少爺忍不得。”


    唐伯豹閉目搖頭:“那狗東西還在驛站,此時前去,難免節外生枝。”


    他指的自然是九皇子,經此一事,唐伯豹全然視九皇子為眼中釘肉中刺,心裏暗暗發狠,如果能帶殷寧平安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扶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皇子上位。


    連帶著九皇子他媽、那個什麽貴妃,還有老皇帝,都昏了頭,必除之而後快。


    在馬車裏的唐伯豹緊緊抱著裹著殷寧的被子,正在咬牙切齒地打定主意要造反。


    他忽而睜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下:“隻是辛苦你們,為了我一己之私,要萬裏奔波,忍饑挨餓、生死一線。”


    冷雲輕聲笑道:“幫您營救殷寧少爺義不容辭,這本是屬下分內的事,主子切勿掛心。”


    黑五等人雖不善言辭,也都表示自己不餓,能忍得住,還是顧全大局、趕緊趕路來得重要。


    被子裏的殷寧也聽到了,忽然也不再掙紮,安靜下來。


    “前邊若遇到散落的人家,買一點東西來吃吧。”唐伯豹把一卷被子和人都放在自己腿上,自然馬上感覺到了殷寧的變化,他隻是淡淡地說。


    冷雲和傻大個驟然對視,又因這罕少的默契而怒而轉頭。


    “主子,我們的錢,在這裏好像並不堪用。”冷雲猶豫片刻,還是選擇對唐伯豹坦白此事。


    “什麽?!”其他幾人大驚失色,“那可是銀子啊。”


    傻大個和冷雲剛知道這事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但是他無奈地告訴唐伯豹,在塞北這個地方,銀子確實就是不值錢。


    “什麽鬼地方。”傻大個忍不住抱怨道。


    “不僅如此,王城外的百姓也不會說我們中原的話,雞同鴨講,無法溝通。”冷雲繼續說,“所以即使我們前麵能遇到人家,也很難買到吃食......”


    這個問題不難解決,馬車中的幾人都心知肚明,搶就完了。


    但唐伯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眯起眼睛,問駕車的兩人:“你們馬車是怎麽弄來的?”


    說時遲那時快,冷雲那輛車上的馬匹忽然就嘶吼抬蹄,突然鬧騰不止,險些將車廂裏的人掀出來。


    冷雲好不容易製住馬匹,定睛看去,馬前地上斜斜插著一把重劍,那劍並無鋒芒,卻深陷如土中一尺有餘,巋然不動。


    黑五迅速勒馬,抽出佩劍警惕地望著四周。


    “唔!”殷寧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時,隻是被唐伯豹從被子裏挖出來。


    對方貼著他的臉,冷笑道:“你相公真是厲害,這麽快就追來了。”


    殷寧臉上淚痕遍布,又被捂在被子裏,又驚又熱地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得見天日,狼狽不堪地大口喘息個不停。


    他被唐伯豹綁著布勒開嘴巴,嘴角難免溢出津液,如今被他看到自己這樣子,羞憤不已。


    “躲什麽。”唐伯豹難抑眼中陰鬱,倒是不嫌棄一般和他耳鬢廝磨,“明明聽我的話、跟著我就能回到大熙,和你父親、弟弟共享天倫之樂。可他一來,你就要跑,難不成真的被榮華富貴迷了眼,想在塞北做一輩子所謂的王妃。”


    他這麽說著,自己也覺得可笑:“小殷寧啊,他這麽一個野心勃勃的異族王,隻是一時新鮮罷了,怎麽可能對你真心實意?你可別鑽牛角尖。”


    說完,他便施展輕功,帶著殷寧躍居馬背。趁著手下和來人交鋒,唐伯豹袖中驟出佩劍,一把斬斷將馬拴在馬車上的那粗壯韁繩。


    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背,逃了出去。


    這馬是好馬,風聲呼呼在殷寧耳邊掠過,唐伯豹將他彎著腰扣在馬背上,臉貼著馬腹上的長毛,磨得生疼。


    忽然唐伯豹騰空躍起,將殷寧裹著被子輕輕送了出去,自己則反身持劍橫在來人和殷寧之間。


    殷寧驟然被拋出,倒是沒有吃太大苦頭。他被綁著嘴,即使在淩空的恐懼中瞪大了雙眼,也無法叫喊,隻是徒然流出來些混著血絲的口水而已。


    唐伯豹看著來人,塞北王身軀偉岸,立在月光之下,沙漠為襯,倒真是瀟灑勇猛。


    “這世上,倒還沒有幾個人能跟我打成平手。”他看不慣這人,袖中出劍,口裏念叨。


    那細劍本是神兵,出鞘時還帶著鬼哭般的劍鳴聲。唐伯豹也是有緣尋得,他武功高強,很少有需要動用這柄劍的時候。


    他初來塞北時不過是韜光養晦,佯裝弱小,才會故意被人按倒在地,以顯示無能。


    唐伯豹心想,若他要動手,別說區區塞北侍衛,即使是塞北大軍也難將他拿下。


    塞北王看著被他扔到旁邊沙丘下滾了好幾圈的那個小小身影,心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氣到極致,反倒不顯露於臉皮,但也不願跟他廢話。頓然足下發力,直直襲向對方麵門。


    寒柯和侍衛總管帶著精兵將唐伯豹的屬下包圍,見這邊劍拔弩張,馬上趕過來幫忙。


    他們隻聽到唐伯豹叫喧,還沒來得及下馬,隻見塞北王的身形幾乎不可捉摸,在月光下隻留下一道殘影。


    “鏗”地一聲,唐伯豹便直勾勾地倒了下去,栽倒在沙地裏,激起一片煙塵。


    塞北王看都沒看他,飛身向殷寧趕去,越到跟前,反而越心生怯意。


    他並未出鞘的劍柄上還帶著唐伯豹的血,被主人隨手扔下。


    塞北王手顫得不像話,似是費了極大的勁一般,將殷寧轉過來欲要抱起。


    然而,在看到對方額頭磕碰出的青紫和嘴角被勒破染上的新鮮血色時,他忽然就單膝跪了下去,心如刀絞地將人緊緊抱在了懷裏。


    第41章 無理要求


    唐伯豹一行人已經擄著殷寧到了王城外的大漠邊緣,月亮照在一望無垠的沙丘上,風吹過便是一陣銀晃晃的薄霧。


    殷寧眼角全是淚,看到塞北王的時候已經毫無力氣的身體再次焦急地掙紮起來,嘴角的傷口也被一動便被勒得再次裂開流血。塞北王眼圈發紅,一手護住殷寧的臉,一手用力,那白布條瞬間碎裂開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捆著殷寧手腳的布也被一一解決。此時唐伯豹掙紮著從不遠處爬起,從額頭的傷口流了一臉的血,神情陰狠望著這邊。他想要上前卻露出痛苦表情,將嘴裏的一口血沫吐出,咬牙捂住了胸口。


    塞北王聽到背後的動靜,頭都沒回,腳跟用力,將劍鞘“噌”地一聲踢了出去。


    唐伯豹再次應聲倒地,連叫都沒能叫出一聲,沉重的玄鐵劍鞘靜靜地落在他身旁一米處的沙子裏。


    寒柯連忙上前,用最粗暴的方式將他捆起來。


    他和侍衛總管引為怕這事宣揚出去,沒有派太多侍衛守著犯人,誰知反倒捅了大簍子。


    “寧兒......”如今塞北王哪裏有心情追究,他怕碰疼殷寧,小心翼翼圈著他的胳膊都不舍得用力,看著殷寧想替他擦擦嘴邊的血又怕弄疼他,聲音也顫抖起來。


    殷寧被擄之後,剛開始隻是恐懼憤怒,後來便開始想著怎麽脫身。他畢竟也是這麽大的人了,又是個男子漢,當然沒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塞北王之後,殷寧心裏就忽然湧起一股子控製不住的難過,委委屈屈地伸著手就要抱他。


    “嚇死我了。”他手腳被捆了那麽久,又酸又麻一直發抖,但還是堅定地忍著不舒服摟住了塞北王的脖子。


    “寧兒。”塞北王一動不動,蹲在月光下任憑殷寧艱難地向自己靠近,直到溫軟的身體貼著自己胸膛,才終於鬆了口氣。


    “帶我回家吧。”


    塞北王抱著他站起來環顧四周。他匆匆帶人追出來,隻騎了馬,猶豫了一下徑直走向唐伯豹等人搶來的馬車。


    比較華麗的那一輛。


    “寧兒。”塞北王身材高大,坐在馬車裏的軟榻上略顯局促。好在他也不在意,低著頭避開傷口,仔細地輕撫殷寧的臉。


    殷寧摟了一會兒塞北王的脖子就沒勁兒了。他垂下手後,塞北王珍重地握住了他的手掌。


    說實話,唐伯豹這人事兒很多,身上穿著的布料相當柔軟,但殷寧掙紮得太過,難免還是磨破了手腕。


    塞北王看著又是一陣氣悶,這是他從小跟著父王征戰,長大後沙場點兵、朝堂博弈都沒有過的挫敗感。


    “我沒用,讓你受苦了。”他輕輕親了親殷寧的額頭。


    “......”殷寧臉瞬間漲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但不過轉瞬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神情絕望,臉色也慘敗下來。


    他心裏惦記著的,是另一件事。


    早前在客棧裏,唐伯豹見他無論如何不肯聽話,曾冷笑著對他說過。


    “小表弟還在惦記那個蠻人?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就算他以前對你尚且感點興趣,見了你光溜溜跟我躺在床上以後,恐怕也再容不下你。跟著表哥有什麽不好,表哥這麽疼你......”


    殷寧剛被唐伯豹抓住的時候,被他在寢殿後的耳房點了穴道昏睡,之後便對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


    倘若真的如表哥所說,他脫了自己的衣服,還......


    殷寧忽然就覺得一陣惡心,在塞北王懷裏冷得發起抖來。


    “寧兒?”塞北王見他抖,也顧不上嫌棄髒淨,扯過旁邊馬車主人放在榻上的毯子將人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殷寧卻並未見好,直到回到王城,手腳還是冰涼,並手心裏出了一層粘膩的冷汗。


    所有醫官都被拉到寢殿來候著,戰戰兢兢地聽大王示下。盛醫官首當其衝,把過脈開好藥,將壓箱底的珍貴藥材和藥膏都掏了老底,心驚膽戰地湊近床邊,打算為殷寧身上那些皮外傷塗藥。


    塞北王一雙眼直勾勾盯著,站在一旁。


    他怕自己笨手笨腳,給殷寧平添更多傷痛。


    “你不來麽。”殷寧看盛醫官靠近,抬眼濕漉漉地看著塞北王,那眼神讓人招架不住,根本無法拒絕。


    “我...我怕弄疼你。”塞北王馬上坐到他身邊,溫柔地解釋,“盛醫館經驗老道,手上輕巧,我抱著你,讓他給你上藥,好不好?”


    沒想到一向通情達理的殷寧這回固執地搖了搖頭,嘴上毫不妥協:“我想要你。”


    這話無異於小刺蝟在塞北王心尖子上打滾,他頓時流了一腔熱血,又痛又暖,讓盛醫官把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出去。


    盛醫官依言照做,火速離開,心急得差點打碎藥瓶。


    塞北王眼神極為認真,拿剪子小心地將殷寧的衣袖剪斷,露出小臂和大半的小腿來。


    殷寧是個書生,常年窩在屋裏讀之乎者也,皮膚捂得細膩白嫩,越發顯得磨破的傷口觸目驚心。


    塞北王自己率軍打仗,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曾斷過,比這觸目驚心的太多。然而再小的苦頭落到殷寧頭上都讓他不敢直視,越想越覺得傷心,等他給殷寧上藥又包好傷口,簡簡單單的小事幾乎要了他半條命去。


    他放鬆地將掏空的翠綠藥瓶仍在桌上,擦了把下巴上的汗,故作無事地安慰殷寧:“寧兒,睡一覺就不疼了。”


    殷寧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腳,再抬頭就看到塞北王往外走。


    “成淵!”


    塞北王趕緊回到床邊,蹲下來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傷口又疼?我還是讓盛醫官進來看看吧。”


    殷寧抿著嘴,說:“我和表哥是清白的,我從小就不喜歡他。”


    塞北王聽他提起唐伯豹,難免露出殺意。


    殷寧頓時泄氣:“清白也說不上了,我......”


    塞北王本來還在列數十大酷刑,忽然聽到這麽一句,整個人都傻了:“什麽?”


    殷寧覺得羞憤,再說不出什麽。


    塞北王這才想起來,侍衛總管和寒大將軍在他麵前貌似確實吞吞吐吐說過的“賊人赤身裸體,王妃衣冠不整”之類的話。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心裏把唐伯豹碎屍萬端,對殷寧卻越發溫柔堅定:“寧兒,你不要胡思亂想,你就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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