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庾麟洲能當上武林至尊,絕不是隻靠善良,定是殺伐果決,這一點在她選錯石碑答案時,更加堅信。這樣一來,盒子隻能在此間打開,如果出去說不定會害了明真,又或者,帶來更大的災難。


    機關拉動,倒塔卻並沒有開出通道,反而劇烈搖晃。焉寧抱頭,似有所感,顫巍巍向雙鯉靠近:“這塔……這塔要塌了!”


    公羊月質問應無心:“為什麽會這樣?”


    應無心卻說:“我亦不知,阿翁隻略提過一句,雲思姑娘說機關就在她身下!”


    “機關就在身下?” 顯然,一定有哪裏他們都想錯了。公羊月複述一遍,把人揪到身前,勒令道,“你把知道的一字不漏再說一遍!”


    應無心朝著腦袋捶了兩拳,努力回憶:“當時雲思姑娘托付了鑰匙和錦帕,然後言明機關在其身下,阿翁應諾後,她便指點出路,就……”


    “是先托付,還是先說的機關?”


    “這……這有什麽區別?”應無心卻是無法斷定,“阿翁來到敦煌沒幾年便過世了,這誰知道!”


    當然有區別!


    晁晨神思敏捷,立刻接上了公羊月的思路:“公羊月,你是懷疑……懷疑應家先祖根本不是依靠這個機關出來的!”他兩掌一合,雙目炯炯有神,“對了!來的時候那個人蛹明明是被吊在空中,她根本沒辦法觸及,但是應家先祖不知,聽了她的指示脫困後,以為關鍵在於機關,口耳相傳之下才得如此……那麽出路……”


    公羊月與晁晨異口同聲道:“石碑!”


    聽完這一通分析,繁兮強衝開穴位,回望一眼,不禁流露出深深的畏懼:庾麟洲對族人心狠,盒中藏蠱不夠,還要絕盡最後的生路。


    “走,先想法子回到白芒地。”公羊月把倆小丫頭推向繁兮和應無心,又敦促晁晨向外,自己殿後。躲避落石時他忽然想起一物,掉頭回去,伸手探入懷中:“老爺子,你既已恢複記憶,可否經手過敦煌玉,又是否認得這星盤玉刻?”


    頂頭恍如漏洞的篩子,粉塵和碎礫刷刷落如瀑布,杜孟津昂頭,但依然瞧不清,隻答了一聲“有”。


    公羊月向兩側覷了一眼,將手裏的東西拋了出去,晁晨趕回時將好撲了個空。那弧線如虹橋,幾乎跨越了半個石窟,可在落入蠱地前,卻被另一雙手截住。


    “原作如此之用,哼,杜老爺子也是當年的故人嗎?”


    黑影將東西往懷中一抄,冷笑一聲,甩出一鏈七葉刀,嵌上石壁,在白絲將他吞噬前把自己的身體脫了出來。公羊月出劍截殺,但葉子刀仗著石窟狹小而“決雲地紀式“威力巨大,斷定他投鼠忌器,因而隻甩刀簡單應對,隨後毫不戀戰,幾個起落,攀著頂壁從眾人頭頂越過。


    雙鯉叫出聲:“是那個時候流沙陷落,我聽到的怪聲,原是個人!”


    葉子刀在晁晨身上失手後,便調轉槍頭,把目標鎖在同行的雙鯉身上,那日應無心與其分別後,他本打算解決掉狐兒生,再捉小丫頭作籌碼,卻不曾想聽見狗老大的談話,也對那沙漠奇塔起了貪念,尤是眼饞庾麟洲搜攬的武功秘籍。


    四惡打開機關時,地下機竅的轉動引發流沙,周圍皆被波及,但他離著一段距離,反倒吃住了力,趁人不察,先一步躍入。


    至於雙鯉聽到的怪音,不過是輕功運至極致的風聲。


    公羊月欲追,杜孟津拚著最後一口氣叫住他:“雖缺一角,然開陽不滅。年輕人,你究竟是誰?”


    繁兮和應無心援手:“我們去追,你且留下。”


    “我也去,”情勢緊急,如何能坐以待斃,雙鯉拉著焉寧,也向來時的隧洞跑,”我們去找出路。”


    眨眼間,原地隻剩下公羊月與晁晨。


    “在下公羊月,家父公羊啟,祖父……公羊遲。”素來桀驁的他,在這生死關頭,還不忘對杜孟津鄭重拱手,“此為燕山華儀傳於‘不見長安’中‘行藏者’顧在我之物,顧在我因禍亡故,我等尋訪至此,還盼齋主將所知如實相告。”


    實際上他是對的,杜孟津遲疑,為這一禮,方才有些動容。


    晁晨趕忙補話:“顧先生托付之人乃是學生,在長安時,亦曾有賊子搶奪,辛虧得公羊……公羊兄相救,才免於一劫。如今歹人窮追不放,這是唯一的線索!”


    杜孟津歎了一口氣,定定望著石壁:“其實說與你倆也無妨,畢竟公羊二哥也曾是‘開陽’中的一員。”


    “開陽?”


    “是一個會盟,由包括你祖父在內的五人共同創立,我亦是其中一員。”


    “那你可知家父與阿翁……”公羊月情緒略有激動。


    杜孟津無法搖頭,隻僵著脖子,瞪大雙眼:“公羊家的事我亦有所耳聞,但鄙人遠在敦煌,因與藺光交好,隻負責盟內錢財周轉,別的知之甚少,加諸這些年多忘……”石窟內連聲轟響,他意識到頂板鬆動,不由拔高聲量:“聽著,若你想要查清此事,去!去找到《開陽紀略》,一定要找到!”


    晁晨追問:“《開陽紀略》是什麽?長什麽樣?”


    “是一冊‘名錄'',分上下陰陽,陽卷載當年奔走北方而犧牲的義士,陰卷收集蟄伏南方的細作暗探及背叛者!我雖不知這其中關聯,但公羊二哥出事後不久,盟會遭到重創,‘名錄''下落不明,若你要追查舊事,隻有這一條路。”


    杜孟津話音一落,頭上石板裂開大洞,落石徑直砸在他身上。公羊月恨不得一劍挑開,甫身上前將他拽出來:“那五人還有誰?要上哪裏去找?你說啊,說啊!”


    晁晨知道不妙,一把抱住他的腰:“公羊月,你冷靜一點!”


    石板下壓著的人嘔出鮮血,冷笑著再不肯往下說。公羊月忽然明白,杜孟津並非完全信他,話隻說一半,用意頗深


    若公羊月當真一片丹心,半點不知,確實乃天大的線索;但若他心懷詭計,或者說,公羊家當真叛離,那麽開陽會盟與紀略便不值一文。


    滿江湖的謾罵與咒詛他都不在乎,但沒有哪一刻有如今這般憎恨自己的聲名,明明離真相隻有一步,一步!


    “對不住。”


    杜孟津雖無法扭動脖子看人,但聞其聲,也大概能推測出舉動,他就此閉嘴,無論好心還是惡意,皆隻能留給上天去判斷,他隻能祈願,天憐世人,熱血不涼,留下的是一條充滿希望的路


    尋回《開陽紀略》,讓無名英雄都得以被銘記,教助紂為虐者永被唾棄,願江左驅盡胡虜,願河山收複,天下太平。


    石板下的人笑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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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主線任務開啟~


    終於可以離開塔了,解鎖全新日常


    注:太元十年(386),故事現在進行時間是395年


    第040章


    隧洞的另一頭傳來雙鯉的呼喊,似是他們已尋得落下來的洞口,但耽擱的功夫,搖晃加劇,塵土和碎石轉瞬填滿隧洞,再過不來。呼喊聲戛然而止,不知是被巨震掩蓋,還是人已被繁兮強行扭走。


    “公羊月,公羊月!”


    晁晨死命搖晃他,心裏雖是不想管他,但眼下這糟糕的環境,沒他沒功夫,卻是無法逃出升天。


    身前的紅衣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疲憊又溫柔地說:“你先走。”他輕輕吹開飄落在鼻翼上的白芒草,隨即助跑,不由分說將人往上甩,“上去!”晁晨甚至沒來得及思考公羊月為何如此,難道不怕他半路蹬一腳,那下頭可是蠱蟲“悲白發“!


    晁晨抓住缺口,手臂一撐爬了上去,而後本能反手抓住了公羊月:“我拉你上來。”


    公羊月眼中一亮,深深看去一眼,似也有些不解,而後輕聲說:“來不及。”看晁晨不放手,心裏頭不禁又生出別扭,蠻橫地掙脫:“滾開,礙事!“


    “玉城雪嶺“出鞘,他持劍垂直向下探。晁晨這才發現,石塊將杜孟津的屍體壓癟,以至於重心不穩,向外滑落,這一滑,恰好露出右手邊的機關。


    那蠱毒有致人麻痹的作用,杜孟津手勁不夠,隻按下了一半,另一半卡在槽口。


    難怪拖了這麽久還未自毀,那若是將陷下去的一半撬起,是否能再爭一時?他們都很清楚,塔內中空,承重不夠,上頭隻會比下麵劇烈百倍。


    “他這是要救塔中所有人……“晁晨不由喃喃,不知該是失望,還是該為他的良心感到高興。


    隻聽得“咚“地一聲,機竅彈回,塔中震顫稍稍緩緩。


    晁晨正準備鬆口氣,卻驟見那白絲向他劍上纏來,他愛劍成癡,卻是不肯棄之,不由地心中一緊,拔出簪發的銅條,甩手一擲。


    銅器貼著劍身向下,一路火花,直到白絲將其吞沒。


    公羊月趁機提劍縱身,晁晨毫不猶豫摘下幘帽,扔下給他墊腳。


    “來!”


    公羊月足下一點,晁晨半個身子撲出,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幘帽沒有墜在機關上,卻落向人蛹中,打在庾雲思的胳膊上。隻聽“叮嚀”兩聲,飛出一卷暗器,如驚雀一般,以極快的速度往上掠起。


    “小心!”晁晨出言提醒,方才明白,那庾家姑娘也絕非愚善之人,但凡應家先祖露出半點貪財好事的私念,她定是要就地將人斬殺。


    公羊月聞聲一蕩,就此避開,可晁晨若不鬆手,那殺機便是衝著他而去。正在晁晨猶豫不決,準備硬抗時,公羊月騰身一卷,用背替他悉數擋下。


    晁晨不敢耽擱,雙手用勁,把人拉了上來。


    “你剛才……”


    “你不也沒放手?”公羊月避開他的目光,隻撐著胳膊,站在白芒地裏搜尋雙鯉等人的下落。剛走了兩步,便覺得那錐釘在血肉裏翻攪,痛苦難忍,抬手二話不說朝著肩井穴打了一掌,將暗器從背後打出。


    瞧他整個人脫力往前摔,晁晨蹲下,將他扶到自個兒肩上:“走,他們不是蠢貨,先往上設法離開,再找人。”


    “本來想找個替死鬼,沒想到找了個麻煩,”公羊月心裏頭別扭,嘴上非得來這麽一句。晁晨身子一僵,卻沒停步,反倒走得更急,公羊月把半個身子的重量壓上,貼近他耳廓,輕笑道,“你不是想殺我嗎?現在可是好機會。”


    “是!我是想殺你!但……”晁晨答得咬牙切齒,本性和理智令他救人,卻難遂了情緒上的意,“……是親手!我晁晨這一輩子,既不會偷襲,也不會趁人之危,若兩者皆違,還算什麽君子,豈不是與你這樣的人為類!”


    沒想到他真是一身浩然,公羊月不迭訕笑:“嗬,有風骨,但願你一生如此。放眼江湖,即便是武林正道‘二穀’、‘三星’、‘四府’裏的老怪物,也不一定敢指天對地說能如你所言,大多時候,往往都是知白守黑,當今天下,能有此氣度之人,或許唯餘帝師閣師昂閣主一人。”


    晁晨略有失神,自嘲道:“我怎敢與師昂閣主比肩。”


    他說話時沒留心,肩沒頂住,公羊月手臂向下一滑,扯動傷處,頓時冷汗直冒,倒抽冷氣。


    晁晨瞥去一眼,心頭有疑,瞧他那模樣,也不像是嬌氣柔弱的公子哥兒,便是傳聞也是血雨腥風殺出的魔頭,這點傷怎就忍不得。如此一想,便隻得一種可能:“怎麽?有毒?”


    公羊月點頭。


    其實尋常傷他哪裏放在眼中,當年與人挑鬥,最嚴重時曾差點被打穿琵琶骨,身負刀劍傷也不是沒有過,偏偏這毒它發作不快也不猛,就是鈍刀子割肉,一點一點來,到死隻疼,別的一概沒有。


    “疼別忍著,你要想嚎兩嗓子,我不會同他人說道。”晁晨騰出手撕了一塊布,預備打個結給他叼著,既免了他說話聽得心煩,好使自己假裝是打獵時拖了一頭獐子,感情上好受些,又可防他咬了舌頭。


    公羊月嫌棄地看了一眼那疙瘩,沒接,隻皺眉道:“真的?”說著,把額頭往他肩上一點,一本正經道:“好他娘的疼。”


    晁晨笑了笑,就差扳著手指數:“不過……他人不包括繁兮姑娘、應兄、十七、小鯉兒、書煥……還有老胡。”


    “老胡是誰?”


    “我家以前看院的老頭。”


    公羊月額上青筋直跳。


    晁晨不自覺舒了一口氣,不由地勾起嘴唇,那一瞬,他甚至想要將往事一一相訴,與公羊月對質:“公羊月!”可話到嘴邊,笑容斂去,還是猶豫。


    “嗯?”


    “沒什麽。”


    “喂,怎麽說我也救了你,道聲謝這麽難啟齒?”公羊月手肘一別,在他後腦勺撞了一下。晁晨沒有反應,隻是垂頭盯著腳尖,心事重重


    草原上常有這樣的故事,說狼救了人類的棄嬰,撫育長大,養成了狼娃,但狼終究是狼,誰又能因狼救過這一人,便說狼這種動物不會吃人?


    晁晨不敢賭,不敢把希望寄托在敵人身上。公羊月這人喜怒無常,不按套路,鬼得很,誰知道他是不是早有所懷疑,就為了試探,等自己老實巴交和盤托出後,再看看哪裏沒辦幹淨,好接著滅口。


    畢竟,那件事牽連甚廣。


    “這兒,這兒!”不遠處的石台上,雙鯉一蹦三尺,連連揮手。似看清了掛在晁晨身上的公羊月,曉得不妥,慌慌張張跑過來幫忙。


    “葉子刀呢?”


    “沒追到人。”


    “也罷,先離開。”石塔自毀已停,廊道並未全數被落石砸斷,公羊月摘下第三塊牌子放入柳樹之中,很快,裂縫中傾下一絲天光,抬頭便能從破口處直穿雲台,達到出處。繁兮招呼一聲,幾人沿著廊道折返,從沙坑裏爬出去。


    坑外的沙地上,立著一排排烤架,胡楊木串著鳥肉,架在火堆上。喬岷麵無表情坐在最後,轉動木棍,隻差個氈帽,便活像敦煌城坊市裏打著蒲扇賣烤串的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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