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這時,周公公才上前打開了殿門:“大王請進吧。”


    太後回頭看了他一眼,隻看見他十三歲稚氣未脫的模樣,她也隻想看見赫連誅這副模樣。


    這會讓她放心。


    可是沒等她把心徹底放下,赫連誅就抬起右手,按在心口,朝她行了個禮:“母親。”


    “嗯。”太後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有事?”


    “事情我都聽說了。”


    太後並不理會他,緩緩走到主位上,拂袖落座,低頭理清楚衣擺。


    赫連誅站在殿中,仰頭看著她:“攝政王遇險,查幹王造反,尚京城危在旦夕。兒子身在王位,內心實在是惶恐,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母親有什麽安排。所以特意來詢母後,如何應敵。”


    他這樣說著,麵上卻沒有一點兒害怕的意思。


    太後看了他一眼:“我已經準備派人出城調兵了,你不必擔心。”


    “此人必定要母後信得過的人才好,萬不能再如同阿史那一般了。”赫連誅道,“不知母親可有人選了?”


    赫連誅一雙漆黑的眼眸,便是自母親處遺傳來的。


    此時兩雙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對方,誰也不肯示弱,就這樣靜靜地僵持著。仿佛連殿中風吹過的聲音,都十分清晰。


    太後的手掌按在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熱茶上,仿佛不知疼痛,一定要從赫連誅的眼中看出一點兒什麽東西。


    “你是什麽意思?”


    “兒子擔心尚京城破、赫連誠造反得逞,難留兒子與母親一命。”赫連誅也那樣看著她,一字一頓,“僅此而已。”


    “你到底想做什麽?!”


    太後霍然起身。她站在台階上,卻忽然覺得自己比赫連誅還要矮一些。


    “離尚京最近的、最難驚動別人的軍隊是五羊山的駐軍。父王在時,派遣帕勒駐紮在五羊山。帕勒是指點過我武學的將軍,他認得我,若是我拿著虎符去求援,他會全力趕來。”


    太後緊緊地攥著拳頭,渾身輕微顫抖。


    “我不會拋下尚京不管。”赫連誅最後道,“阮久還在宮裏,我一定會回來。”


    太後冷笑一聲:“你們鏖兀人、你們父子兩個眼裏都隻有權力,心都是石頭做的,比冰還涼,比鐵還硬。我捂不熱,阮久也捂不熱,我不信。”


    赫連誅拔出掛在腰間的匕首,抬起右手,毫不猶豫地在手心劃出一道口子。


    他沒拿準力氣,劃得太深了,鮮血很快就順著傷口滑落,落在地上,在他玄色的皮靴上濺出細細小小的血花。


    他丟開匕首,用左手扯開外裳衣襟,攥了一下右手,將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的心髒與血脈相連。


    “我與阮久,生死相連。”


    “我以鏖兀天神阿蘇陸的名義起誓。”


    字字鏗鏘,聲聲有力。


    太後張了張口,卻發自己什麽也說不出口。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走下台階:“你跟我來。”


    *


    正午的時候,赫連誅回了寢殿。


    阮久抱著小狗上前:“你吃飯了嗎?”


    他一低頭,就看見赫連誅的右手上草草包著一條白布,白布被鮮血洇透,已經濕透,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血。


    阮久被他嚇了一跳:“你怎麽了?”


    赫連誅抬手就把他抱進懷裏,腦袋埋在他的懷裏,不肯抬頭。


    阮久懷裏的小狗趁機從他懷裏逃走,跳到地上了。


    說實話,赫連誅與阮久才認識幾十天,每天也隻是在一塊兒玩耍,除了同吃同住,比尋常朋友更親近些,再沒有其他什麽事情,更談不上同生共死、生死相許。


    他們的感情還算不上有多深厚,隻是突如其來的和親,將他二人硬生生地捆綁在了一起。


    赫連誅拿他發誓,於情於理,太後不應當這麽輕易就相信他。


    赫連誅自己看不見,他以天神名義起誓時,麵上神色、眼中目光,除了認真與專心,再無其他。


    而赫連誅自己也不知道,他當時拿阮久立下那樣重的誓言,究竟是為了兵符,還是出自真心。


    倘若是為了兵符,那他未免太過分了。


    倘若是真心,那他究竟是為了什麽?他不明白。


    或許是兩者都有,可是孰輕孰重,孰多孰少,他仍舊不明白。


    或許他隻是想不到更好的拿來發誓的人,他好像隻有阮久一個親近的人。


    或許他隻是不希望阮久離開他身邊,他喜歡和阮久待在一塊兒。


    阮久站著,由他抱著,又拍拍他的腦袋:“你怎麽了?”


    赫連誅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仿佛是疼哭了:“軟啾,我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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