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誅快步走向他,旁人根本聽不見他的腳步聲,隻有風吹過草地的簌簌聲。


    阮久卻聽得清楚,站起身來,回頭看去。


    他坐得太久,保持這樣的姿勢幾乎保持了一整天,腿都麻了,站得不穩。


    阮久雙眼通紅,顯然是已經哭過了。


    看見赫連誅的時候,一陣大風吹來,吹動他散亂的長發,也將他的眼眶吹得更紅。


    原本就站得不穩,大風一吹,他整個人都晃了晃,往後退了半步,踩在天坑的邊緣。


    仿佛所有聲音都消失了,赫連誅在阮久掉下去的時候,忽然想起,這是什麽地方了。


    去年秋獵,祭祀火塔倒塌,事情與阮久和親時帶來的梁國工匠有關,他明麵上對阮久說,把工匠們遣送回國,實則


    這群人才到北庭,他就對暗衛下了死令。


    想來是暗衛把屍體都丟在這裏,被阮久看見了。


    赫連誅從不後悔。


    那些工匠幾乎都是梁帝安排的細作,或明或暗,做的事情或多或少,殺了就殺了。


    他們對鏖兀做的事情難道還少麽?


    國與國之間就是這樣的,他看在阮久的麵子上,沒對梁國動兵,沒在梁國最虛弱的時候揮師南下,已經是過分仁慈了。


    他後悔的隻是沒把事情處理幹淨,還是讓阮久看見了。


    最要命的是,他們是細作,阮久呢?阮久也是細作。


    一樣的,阮久以為鏖兀大王也想要他的命。


    第89章


    做皇帝就是這樣的, 皇帝是踩著旁人的屍骨上去的,皇帝的寶座下是累累白骨,堆積成山。


    梁帝如此, 赫連誅更是如此。


    但赫連誅從沒想過, 要把這些事情放到阮久麵前,更沒有想過, 要把阮久也放在這一堆白骨上邊。


    如果大王的寶座注定要建立在白骨之上, 那麽他希望把他的王後安然無恙地抱在懷裏。


    他將握住他的雙手,不讓他觸碰到冰冷的白骨;困住他的雙腳,不讓他踩在腐敗的血肉之上;同樣也捂住他的眼睛, 不讓他看見王座下太過慘烈的人間地獄。


    現在他的王後在他的麵前跳下去了, 跳到那一堆白骨上了。


    他將踩在白骨上,他的指尖將觸碰到腐爛黏膩的血肉。


    他將看到王座下最不堪的現實。


    赫連誅的心仿佛被人拿著錘子狠狠地敲了一下, 他整個人都被定住了, 耳邊隱約還聽得見錘子砸下去的回響。


    赫連誅快步衝向天坑,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天坑又大又深,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深坑下什麽都看不清楚, 赫連誅在一眾朝臣的大喊聲中, 義無反顧地隨著阮久跳了進去。


    一年的時間, 坑裏的屍首早已變成了白骨,摔在上邊有些疼。


    赫連誅身手矯健,扶著坑壁滑到底,然後迅速站起來,環顧四周。


    他還算能看清楚周遭的環境, 看見阮久所在的位置之後, 便快步朝他走去。


    白骨橫在他的腳邊, 無數隻隻剩下骨頭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擺、褲腳,還有鞋子。


    被他殺死的人,在此刻,無比齊心地絆住他的手腳,阻止他走向天底下他唯一在意的人。


    赫連誅不信鬼神,更不怕鬼神,不管不顧地踢開那些煩人的東西,一步一步走向阮久。


    阮久是掉下來的,摔在坑底,渾身都疼,勉強扶著地上的東西坐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裏。


    腦子還是混混沌沌的。


    他不知道細作該做什麽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好這些事情。這些年來,更沒有把自己當成是細作。


    他隻是在每年年底那幾天,苦惱一陣子,把自己代入細作,給梁帝寫信而已。


    平常時候,他就是阮家的小公子、鏖兀的大巫,還有赫連誅的王後。


    現在是七月,距離上一次,他想起自己細作的身份,已經過去七個月了。


    他早已經暫時忘記了這些事情。


    偏偏這些白骨忽然出現在他麵前,猝不及防地告訴他。


    他們是一樣的。


    原來是一樣的。


    阮久一直不願意去想細作的身份被發現的事情,他覺得自己能藏得很好,直到太子或者蕭明淵即位。


    蕭明淵肯定不會為難他,太子看在他兄長的麵子上,大概也不會。


    可是英王……


    英王派人把他帶到這裏來。


    就是要告訴他,赫連誅知道了,赫連誅知道了,他知道所有的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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