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一夜未睡,上半夜聽莊仙說話,下半夜一個人會了府,思量了許久。


    他沒幾年可活的了,先王背離初衷之後,他就一直灰心喪氣,低沉消極。先王死後,他還想出那麽荒誕的理由來支持太後。


    現在看來,竟像是一場大夢。


    他垂眸,袖中的手握緊了:“太後在行宮的這幾個月,大王想在朝中做什麽……”


    “就做什麽。太後那邊,先前一直是胡哲瀚在寫信,接下來由我親自寫信,放假消息,穩住太後,不驚動她,不讓她知曉尚京城內真正的局勢。她傳來的指令,我會從中攔斷,實在攔不住的,我會將這些事情對大王的威脅降到最小。如果可以,我會盡可能拖延她回來的時間。”


    赫連誅滿意地點頭,卻沒有說話。他在等著大巫繼續說下去,大巫看了他一眼,道:“就是這樣。”


    赫連誅仍是一言不發,大巫深吸一口氣:“等大王需要什麽批語,我也照辦,就像當年說大王‘不可近女’一樣。如果大王需要調動鏖兀巫師,我也可以從中協調。”


    他一口氣把這段話說完,便將剛才吸進去的長氣全都舒了出來:“這總可以了吧?”


    赫連誅淡笑:“再好不過。”


    大巫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又重新卷入朝政了,分明這麽多年都沒管過了。


    幾十年了,他也不像從前那樣年輕了,陪著一個十幾歲的大王,替他謀劃。


    他是真的不知道,在自己卜錯的這麽多卦裏,這一卦是不是對的。


    *


    遠在行宮的太後斷然想不到,她留在尚京,用來監視朝中局勢、執行她的命令的大臣,其中那個最有威信的,被赫連誅策反了。


    或者說,大巫從來都沒有忠於她過。


    大巫能過來,阮久高興得很,這幾天都纏著他玩兒。


    “我隻是喜歡大巫帽子上的三根羽毛。”


    大巫問起原因時,他隻是這樣說。


    大巫笑笑,然後抬手摸摸頭上的羽毛:“這個還不能給你,等我要把大巫之位傳給你的時候,再送給你。”


    阮久也朝他笑:“那大巫要教我卜卦嗎?”


    “好啊。”


    阮久隻是說說而已,但大巫卻真的從袖中拿出三顆彩色的小石頭,要教他認鏖兀的卦象。


    “這三種顏色的石頭,是天神阿蘇陸用來煉製鏖兀的三種石頭。”


    阮久點點頭:“嗯。”


    大巫不再說下去,卻問他:“小啾啾,紅色是什麽顏色?”


    “是……”阮久這才想起,大巫是看不見顏色的,他想了想,握住他的手,使勁搓了搓,“就是像烤火的時候一樣,這麽暖和的顏色。”


    大巫笑了笑,繼續教他。


    雖然他自己辨不清顏色,但他大概還知道什麽卦象代表著什麽寓意,這些內容也都有書卷記載。


    他沒有兒子,也沒有傳人,如果阮久肯學,那就最好了。


    他教阮久,莊仙就有些不高興了。


    他質問阮久:“你到底是誰的學生?”


    阮久專心擺弄小石頭:“我是老師的學生呀。”


    “啊!”莊仙極為惱火,轉頭麵對大巫,“我還以為這種迷信在你這裏就結束了,反正你又沒有傳人,你做完大巫就算完了,你怎麽又弄出來一個‘小巫’?你讓我怎麽改製?”


    大巫不理他,輕聲指點阮久,阮久連連點頭。


    “嗯嗯,懂了懂了。”


    大巫憐愛地摸摸他的腦袋:“要是你是大王就好了。”


    阮久被他嚇了一跳:“啊?我可不行,我又不抗打,我隻能做王後的。”


    “要是抗打的人就能做大王,那最該做大王的就是豪豬。性情寬厚的人才是鏖兀理想的大王,赫連家的人都不行。”


    莊仙道:“你偷著說吧,大王聽見了,該不高興了。”


    大巫道:“我從好幾十年前就這樣想了,我都忍了好幾十年了,我都這麽老了,總該讓我說出口了。赫連煜,有瘋病。”


    赫連煜是先王的漢名。


    這一句話,莊仙表示讚同。


    *


    阮久結束了一天辛苦的學習,送走兩位老師,回到房間。


    他走到床邊,剛準備躺下歇一會兒,卻沒想到床上有人。


    赫連誅張開手臂,把他給接住了。


    奇怪。阮久疑惑,這時候赫連誅不該睡覺的,他一向很勤奮,現在應該在看奏章才對。


    他回頭:“你怎麽了?”


    赫連誅隔著被子,蹭了蹭他,撒嬌道:“軟啾,我難受,不知道為什麽。”


    阮久摸摸他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燙:“什麽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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