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誅但笑不語。


    隻聽那小吏壓低語氣道:“隻不過微臣一介小吏,頂撞了尚書大人,還擅自揣測胡哲瀚大人,微臣惶恐。”


    赫連誅卻問:“你在禮部任職多少年了?”


    “微臣不才,隻五年。”


    “五年很長了。”赫連誅道,“你很好,細心大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禮部尚書了。”


    小吏連忙再拜:“微臣塞凡謝過陛下。”


    禮部尚書登時汗濕背後,兩股戰戰,想要跪下求情,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冤枉啊,他根本就不知道大王會批複奏折,先前胡哲瀚不是說,大王不愛管政事,說好了,朝政都交由他們處置嗎?


    或許他根本早已經忘記了,隻是隨手把奏章放在桌上,又隨手一拂,奏章就掉進了廢紙堆裏。


    他轉頭看向胡哲瀚,胡哲瀚也立即緊張起來。


    所幸他還算有半點理智,沒有把胡哲瀚攀咬出來。


    胡哲瀚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赫連誅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他心中咯噔一聲,手上汗毛都豎起來了。


    太可怕了,他不由得後退了兩步。


    赫連誅就像是一頭狼,平時不聲不響地蹲在一群最強壯的狼裏,蟄伏兩個月,攪鬧得狼群內訌,然後他才跳出來,平息內訌,坐上了頭狼的位置,再趁勢把他不喜的人全部除去。


    太後走的時候,可沒說大王這麽難纏啊。


    他背後的汗刷地一下就浸透了衣裳,卻不想赫連誅看向他的目光,又在瞬間,從恨不能殺之而後快的厭憎,變得平靜如水。


    赫連誅什麽也沒說,就收回了目光。


    他這副模樣,在其他臣子眼中,就變成了大王忌憚太後留下的三個臣子,想要除去,卻不能除去,被掣肘的可憐模樣。


    直至此時,眾臣心中都有了各自的想法。


    赫連誅對底下眾臣道:“從前我不上朝,諸位不也是照常上朝,鏖兀不也是照常運轉嗎?我在不在,並不是什麽大事,諸位也不必為了我一個大王傷了和氣。”


    眾臣見他這樣委曲求全,心中更加心疼。


    這可是十四歲的小大王啊。


    一番場麵話,赫連誅說得得心應手。


    最後他又將目光投向胡哲瀚那邊:“這是我頭一次上朝,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諸位多多指點。”


    胡哲瀚忙低頭道:“臣惶恐。”


    “第一次上朝,朕隻有兩件事情。”


    赫連誅先前都是用尋常的自稱,忽然換了鏖兀話裏大王的自稱,眾人趕忙都提起精神來。


    “第一件事,三月的春祭,朕無緣參與。但是今年是鏖兀建國五十年,朕想在六月,再辦一次隆重的夏祭。你們看好不好?”


    赫連誅話裏話外,一心一意為了鏖兀打算,他們哪有不應的道理?


    眾臣都俯首稱是,赫連誅笑了笑,最後看向大巫:“大巫,你說呢?”


    胡哲瀚的冷汗刷地一下又下來了,原來他方才的感覺就是假的。


    赫連誅看的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大巫,而不是他。


    大巫早已經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膽戰心驚,勉強定下心神,行禮道:“謹遵大王旨意。”


    赫連誅滿意地收回目光:“第二件事,先王……”


    他一說這兩個字,想到先王,就覺得嘴裏泛著一股惡心。


    但他現在必須借用一下先王的名義。


    先王活著的時候沒給他什麽東西,死了能借他一用,也算是死得其所。


    “先王遺誌,要將鏖兀變成和梁國一樣的國家,可惜鏖兀改製未完,先王撒手人寰,莊先生退隱山林。朕年幼時得莊先生教導,深知改製不可中斷,所以,朕想重拾十餘年前,因先王駕崩而中斷的改製,將莊先生請回來。”


    其實當時的改製,在先王看來肯定是已經完成的了,否則他不會急急地就把莊仙給發配。


    不過現在的大王是赫連誅,赫連誅改製沒完,改製就沒完。


    但是這件事情不像第一件春祭一樣簡單,眾臣皆麵露疑色,赫連誅卻直接道:“眾卿沒有異議的話,朕便將莊先生請過來了。”


    他站起身,眾人這才聽見,早已經有車輪碾過的聲音在緩緩靠近。


    已經不用他們考慮了,赫連誅已經替他們做了決定。


    他們回頭看去,隻見兩列侍衛護送,當中一輛馬車,由八匹純白駿馬牽引。馬車簷下青銅鈴鐺搖晃,金光熠熠,發出清脆的聲響。


    馬車不停,徑直來到了萬歲宮門前。


    赫連誅也已經穿過殿中人群,來到了殿外。


    馬車停下,鈴鐺仍在搖晃。


    馬車簾子被人從裏麵掀開,卻是一個少年從裏邊探出頭來。


    赫連誅看見他,才沒忍住露出一個真心的笑。


    阮久也朝他回笑了一下,然後跳下馬車,回身重新掀起簾子:“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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