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嫵覺得,魏淵帝此人,在政事上有著天生的帝王觸覺,洞若觀火,多智近妖。


    但是,在別的地方,他好像缺根弦。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見證他離題萬裏了。


    他總能在一堆顯而易見的正確答案中,自創一個謬以千裏的選項。


    並且深信不疑。


    “小芳,這回真不是朕要棒打鴛鴦。”魏淵帝語重心長道:“你莫要因為與那無恙郡主共事了一陣,便被她所迷惑。”


    想想也正常,那郡主除了長得不好,其他方麵可圈可點,連他這個皇帝,都要欣賞幾分。


    何況小芳這純情如一張白紙的小太監。


    可是,無恙郡主連撩他三員大將,還要將他中意的小太監勾走,這合理嗎?


    魏淵帝想著想著便生氣了:


    “你可知她是個怎樣的人?她……”


    他想說,此人濫情,放蕩,玩弄男子。


    但在背後用這般惡毒的話議論一個女子,實在有失帝王風範,亦非他的行事作風。


    他的行事作風是:


    恨一個人,就把他打發得遠遠的。


    “要不朕給她一塊封地,特許她到封地去吧。”魏淵帝道。


    林嫵差點沒控製住閃閃發亮的雙眼,但很快又冷靜下來:


    封地可以有,但是現在的她,可不能被趕出京城。


    她還有偌大家業要操持呢。


    隻能把封地這事放在心裏,當做一個小目標,麵上隻做委屈狀:


    “聖上,您誤會了。”


    “奴才一個太監,隻盼著能把聖上伺候好,哪兒來的空閑起那些個心思?且郡主是如此的尊貴、睿智、美麗又正直,奴才不會妄想。”


    她說得斬釘截鐵。


    可魏淵帝聽了,心裏更不是滋味。


    看你誇這一大堆,你究竟是不會,還是不敢,亦或是不能?


    聽來聽去,還是有點不爽。


    不過,魏淵帝自詡早已看透林嫵。


    他覺得,這小太監不是個長情的,隻要自己把他看住了,不許他再見無恙郡主,這段情八成也是要淡的。


    接下來,便將他放在身邊,好好看一陣吧。魏淵帝心想。


    於是,林嫵過了好一段風平浪靜,端茶倒水,撿金撿玉的日子。


    魏淵帝倒也不是個難伺候的,雖然他翻臉無情,脾氣難以捉摸,但是不大折騰下人,又因為中意林嫵,給了她不少優待。


    林嫵又過上了滋潤的小日子。


    不過,好事不長。


    太後在養心殿被氣那一回,病了有一段時間,最近終於是恢複康健了。


    她心裏有氣,故而身子一好,便開始蹦躂。


    雖然不好罵魏淵帝,但她卻能以孝心為名頭,折騰他。


    比如三五不時說自己這兒疼那兒疼,打發人來請魏淵帝,魏淵帝若不去,她便哀歎自己作孽,辛苦扶上帝位的孩子,如今連請個安都不來。


    魏淵帝一開始,還真去了兩三回。


    害得林嫵好幾個晚上,都準備睡覺了,還得爬起來陪他去慈寧宮請安。


    後來,魏淵帝厭了,不想去了,但太後又通過宋家,鼓動朝臣勸諫魏淵帝要仁孝,對魏淵帝形成了左右夾擊。


    這可苦了林嫵。


    她要大晚上的陪魏淵帝去請安,太後不好罵皇帝,就隻能拿她這種小太監出氣。


    想來想去,便想出了個主意,向魏淵帝請示。


    魏淵帝聽了,笑得伸手去擼了一把她的頭頂:


    “你這小太監,腦子裏頭都是鬼點子!”


    於是,接下來一連七日,才到四更天,正是夜裏睡得最沉的時候,酣睡正香的太後,突然被嬤嬤叫醒:


    “太後娘娘,聖上,來向您請安了……”


    自然,魏淵帝是沒有親自來的,而是林嫵捧了翰林院給代筆的請安辭,每日更新一份,在太後寢殿外頭高聲朗讀。


    言辭懇切,感天動地,聽得太後眼冒淚花,哈欠連連。


    她即便不想起床,這麽一通無感情的朗讀,吵也被吵醒了。


    如此這般,不過幾日,本來就睡眠淺的太後,老年斑都多了幾塊,臉頰垂得像哭了三個大夜的喪。


    這一夜,林嫵來到太後寢宮外,還要再念。


    太後氣衝衝地走出來,指著她罵道:


    “別念了!”


    “這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林嫵趕緊低頭,恭恭敬敬地說:


    “回太後娘娘,聖上聽了朝中諫言,深感孝道有虧,愧對太後,每每想起此事,便也不能寐,定要狂書請安辭一份,來向太後請安,方能全了這個孝心……”


    “混賬!”太後捧著腦袋,要瘋了:“別來了,以後都別給哀家請安了!”


    林嫵佯作驚慌:


    “這怎麽可以?太後每日召見聖上,可見思子心切。聖上唯恐自個兒的孝心不足,寒了您的心……”


    “行了行了。”太後暴躁道:“以後哀家不召他來請安了,行了吧!”


    然後,氣衝衝地回屋去了。


    林嫵恭恭敬敬,高聲地喊了一聲:


    “謹遵懿旨!”


    然後袖子一甩,事了拂衣去。


    終於可以睡個整覺了!


    不過,也因為這事,她引起了太後的注意。


    這一日,太後坐在鳳椅上閉目養神,前段日子總是被半夜吵醒,她元氣大傷,如今還恢複不過來。


    容嬤嬤輕手輕腳走進來,低聲請了個安。


    太後才微微掀開眼皮:


    “如何?外頭傳的,可是真的?”


    容嬤嬤先是哎喲了一聲,然後露出嫌惡的表情:


    “太後娘娘,說出來真怕汙了您的尊耳,但依老奴所見,此言不虛……”


    太後立即來了精神,目光灼灼,咬牙道:


    “魏淵帝真是瘋了,德不配位也就罷了,如今,竟然還養著那麽個以色媚主的佞宦。”


    “我大魏天下,在他手裏,盡毀矣!”


    容嬤嬤連聲附和:


    “可不是麽,太後娘娘,您是沒見著,聖上對那小芳太監看得緊,一日也離不了身。”


    “同出同入,同席同食,如做夫妻那般……”


    砰!


    太後拍了一下桌子,立起兩個眼睛,怒道:


    “荒唐!”


    “聖上遲遲不立皇後,後宮又凋零,致使登位至今尚無半個子嗣,卻又染上這龍陽之好,被區區一個佞宦所迷惑。今後,如何治國平天下?”


    但容嬤嬤的眼神卻閃動了一下:


    “太後娘娘,其實,這未嚐不是一個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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