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冷冷地看了江成一眼:“你尚在孝期,此案有孟俞盯辦,用不著你操心。今日找你來,是有另一事同你商量。”


    去年年底,皇帝就派陸啟隨軍去了莫州。


    莫州與鹹州接壤,如今十萬大軍已駐紮在莫州城外,隻等開春化冰,就可發起進攻。


    關於此戰,朝中反對的聲音不少。


    剛經曆過方臘起義及各處賑災,國庫存糧並不富餘。


    不過蔡雍狗賊,不除不足平憤。


    彼時江成與林知夏在鹹州發展的線人,此刻便派上了用場。


    尤其是那個可以提前感知天氣的癡傻少年。


    皇帝叫江成來,正是要他參詳陸啟寄回的信件及後續事宜。


    至於拐賣案,隻是順帶提了一句。


    未料江成對出京一事仍未死心。


    皇帝眸光帶著威脅:“上次皇後去看你母親,還聽她嘮叨起你的婚事。


    江卿,你年歲不小了,你娘又病體纏綿,府中確需一位能主事之人......”


    此話意在警告,皇帝未直接賜婚,已是顧及江成情麵。


    此事就此打住。


    一刻鍾後,皇帝看著江成離去的背影,不懂他還要執拗多久,還要多久才能想通。


    他命人傳旨,命林知夏以欽差身份微服私訪浙東,一為徹查拐賣案所有黨羽,二為巡視各地官場,肅一肅風氣。


    按照這個行程走下來,最少要花半年時間。


    隨後的兩日,江成肉眼可見的憔悴下去,強撐著精神應付年節下的人情往來。


    正月十一午時,戚峻傳來的密信像是天空中飄來的那塊鉛雲,黑壓壓的堵在眾人心頭。


    “陛下,”察子聲音發緊,“戚護衛傳來密信,林執事中毒昏迷,恐...恐時日無多!信是特急密件,繞開了皇城司常規渠道...”


    之前的信,戚峻都是通過皇城司傳回的,江成也能看到。


    而這一封卻是避開了皇城司,顯然是不想讓江成發覺,這足以說明林知夏情況有多危急。


    皇帝的臉色一沉:“把信拿來,那個芙昕到哪了?”


    胡德全連忙接過呈給皇帝。


    戚峻在信中言,林知夏脈象幾近斷絕,衢州的大夫都稱生機難續。


    信中還詳細交待了林知夏中毒的經過,同時也提到了拐賣案涉及宗室一事。


    “派太醫去嗎?”皇帝眉頭緊皺。


    察子道:“衢州路遠,加急信件都需四五日,就算累死驛馬,抵達衢州也已是半個月後,怕是.......”


    怕是無濟於事!


    皇城司衙內。


    江成盯著剛剛收到、措辭含糊的衢州加急信函,隻催促芙昕速至卻未言明何人重傷,


    這讓江成心中愈發不安。


    連發兩道密函催促,戚峻是皇帝派去的人,那一行人中,誰有份量讓他如此緊張。


    他猛地起身,幾乎撞翻了椅子,直奔宮城而去。


    宮門內侍攔下了他:“陛下正與賢太師、孟大人商議要事,誰也不見!請指揮使回衙待命,若有急務,奴才可以轉交。”


    皇帝拒而不見!


    這反常的態度更說明有大事發生。


    江成立即去找了青旋郡主,這些日子,對方一見他麵就打聽林知行的事,這違反常理的態度,他多少能看出點其他意思來。


    江成找她,也是抱著萬一的可能,萬一對方收到林知行的信了呢。


    畢竟剛回京時,青旋郡主可是自稱與林知行兄妹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結果就是一個人焦慮變成了兩個人一起焦慮。


    正月十二,青旋郡主在巡防營坐立難安。那股莫名的心悸愈發強烈,她連上值的心思都沒了,策馬直奔江府。


    江成胡子拉碴,明顯徹夜未眠。


    青旋郡主推門而入時,他正雙目赤紅地盯著那隻香囊發呆。


    案幾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宮中有消息嗎?”青旋郡主問道。


    江成垂首沒有回答。


    青旋郡主歎了一聲:“真憋屈!”


    清晨的薄霧散去,初升的朝陽從窗欞透進屋內,添了幾分暖意。


    二人就這般枯坐到了午時。


    直至院中傳來阿晝的聲音:“公子,冽風來信了!”


    江成猛地起身想迎出去,卻因久坐和情緒的緊繃導致半邊身體僵硬發麻,一個踉蹌竟帶翻了旁邊涼透的茶盞!


    冰冷的茶水潑濺出來,恰好淋在香囊上。


    他顧不得擦拭,伸手接過信,一把撕開火漆封印。


    冽風的筆跡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林知夏身中劇毒,危在旦夕!


    林知行驚聞噩耗,當場昏厥!


    拐賣大案,竟牽涉被貶衢州的睿王,皇帝的親叔叔。


    “轟!”


    江成隻覺得腦中有驚雷炸開!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幸被徹底粉碎。


    信紙從他指尖滑落,飄向地麵。


    青旋郡主搶步上前撿起信件,隻掃了一眼,便陰沉著臉向外走去,口中還在喃喃自語!


    “中毒?昏迷?他怎麽老是昏迷!”


    她在汴京閑得扣手指,衢州那邊又是綁架又是偷襲!


    青旋郡主再也坐不住,離了江府便直奔皇宮。


    書房內,江成鬆了鬆衣襟,仿佛那樣能讓自己呼吸更順暢些。


    他轉首看向那個濕透的香囊,小心翼翼取出其中幹萱草,攤於案上擦拭晾幹。


    萱草的寓意本是無憂,此刻卻有可能成為遺物。


    “她不會有事!誰都有可能,但她絕不會!”


    阿晝看著自家公子這個狀態,大氣不敢喘,萬一...萬一真的,那該怎麽辦才好!


    江成取出私印:“速召齊所有人手,即刻南下!你親自去!”


    阿晝鄭重點頭:“那公子您......”


    “快去!”江成低啞的聲音仿佛自喉嚨深處擠出。


    阿晝不敢再多言,出去安排了。


    江成轉首去了墨韻齋。


    自母親重病,林知夏離京,他們母子二人已有近一月未曾好好敘話。


    正因體諒母親,江成沒有強硬的要求母親接受林知夏,隻希望通過時間,能使她解開心結。


    如今生此變故,他必須去衢州!


    江成指腹緊攥著林知夏寄回的香囊,眼底猩紅著在內心低語。


    他不同意清算,即便黃泉幽壤,他也不會放手!


    墨韻齋內,徐氏正半倚在躺椅上,看著院中紮馬步的阿滿。


    這是冽風離京前交予他的功課,小小的人兒蹲得雙腿發顫,隻念著完成課業方能再見冽風,一直咬牙苦撐。


    半柱香時間一到,阿滿跌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氣,眉宇間卻盈滿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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