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氣極,轉身欲走,心中卻仍躊躇不定。


    他在等蔡雍出聲叫住他,見身後沒有反應,步子漸漸遲疑起來。


    裴衡收到蔡雍的暗示,端著笑臉上前:“王爺,您消消氣,我家主君這些日子為了您的事,沒少上火。


    陛下收到彈劾奏章時,我家主君還在聖上麵前說了你不少好話。


    這些日子,您在宗親裏走動,可有誰願意伸出援手,隻有我家主君。”


    裴衡點明現在安王府的處境,又歎了一聲。


    “您知道,我家主君出來一趟不容易,京中多少雙眼睛盯著他。若不是顧念與王爺的舊情,他本不必冒險。”


    舊情!


    安王在心裏冷笑一聲,他與蔡雍並無舊情可言,對方隻不過尋了個由頭罷了。


    現在求人辦事的是他,對方給了台階,就是還可以談。


    想到這些日子,他進宮求情,聖上避而不見,安王又順勢坐了回去。


    屋內安靜下來。


    蔡雍從一開始,就是想測試安王的忍耐度,以此來確定,他是否真的已經走投無路。


    隻有確定了安王的態度,蔡雍才可以放心地執行接下來的計劃。


    他一直不出聲,等著安王服軟。


    半晌後,安王終於沉不住氣。


    “蔡相可有解決之法?”


    蔡雍這才轉頭,正視安王。


    “本相今日冒險出城,就是想給王爺指條明路。這汴京你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你不如主動認下這些罪名。”


    “你讓我主動認罪?不行,若是那樣,我何必找你幫忙。”


    蔡雍冷笑一聲:“王爺以為陛下會看在那點血脈情分上,給你留條活路?”


    安王猛然撐桌而起,紫檀扶手撞出裂響。


    他是宗室子弟,隻要不是謀反欺君,最多是被貶斥偏遠之地。


    但這話他不能直接說出來,畢竟律法一向標榜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但蔡雍話裏顯然不是這個意思。


    “永田縣私礦案一旦曝光,一定會傷及龍顏,聖上可以享受你帶給他金錢上的助益,卻不想同你一起被釘在恥辱柱上,任由後人唾罵。


    三百零七具屍體,這時候把你推出去堵住民怨民憤,也無可厚非。


    何況,趙弘私挖銅礦不止一處,陛下看到那些天價數字,他不會想著你們打通官脈花了多少銀子,他隻會覺得,原來我拿到的隻是一小部分。


    這麽些年,安王府莫不是自建了個金庫!”


    聞言,安王麵色瞬間慘白。


    蔡雍又抿了一口茶:“屆時,王爺養在河東府的那三千私兵,怕是也藏不住。”


    安王像被踩中尾巴的狸貓般跳起:“你...你查我!”


    “王爺覺得,這些年,皇城司沒有察覺,真是因為你藏的好。”


    “皇城司裏有你的人。”安王瞬間反應過來。


    蔡雍笑而不語。


    “那我主動招認,就能逃過這一劫嗎?”


    蔡雍見魚兒咬鉤,眼眸比剛剛亮了三分:“那就看王爺這下半輩子,想怎麽過了!”


    安王眼皮一跳:“相爺有話直說便是。”


    “若王爺隻求做個富貴閑人,那你上一道請罪折子,自願將私產充入國庫,再申請去偏遠柱地,陛下自然不會再追究。”


    蔡雍故意停頓了一下。


    安王就是不想落個這樣的結局,才低下身段來求蔡雍,見狀他急急問道:“若我不願這樣苟活,又該如何?”


    蔡雍轉頭,以手指蘸茶水,在桌案上寫下“舉義”二字。


    安王瞳孔微張,撫摸腰間玉玦的手指顫動、鬢角滲出的冷汗在燭光中閃爍。


    蔡雍手持青瓷茶盞,釉麵映出其麵上的狼子野心。


    “其實,這麽些年我都替王爺感覺委屈,當年你做了那麽多,都是為了扶持陛下上位,你對他還有救命之恩。


    可是陛下是怎麽回報你的,他一步步將你排擠到朝堂之外,你為長他為幼,他可曾真心視你為兄長。”


    安王額頭青筋直跳,看著桌上那兩個字在燭火下泛著莫名的光,一直吸引著他的視線。


    蔡雍循循善誘:“世子年三十二,有魄力有決斷,卻遲遲不能入仕,這不就表明,陛下從一開始就防著安王府。


    若是世子能有個正經差事,他也不至於日日流連於勾欄瓦舍,這般年輕就失了性命。


    王爺就不想替他報仇嗎!”


    安王想到開封府那個小推官,驀地抬頭。


    “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蔡雍將一封密信遞給安王,信中交待了小豆芽的情況,以及她現在的住處。


    蔡雍道:“是那個推官故意將這個小女娃藏了起來,就是為了給王爺致命一擊。


    小推官不難除,重要的是他背後的人,他可是孟俞越級調到開封府的。他這般囂張,不就是因為有孟俞給他撐腰!”


    想到孟俞,安王眼裏升起一抹殺意。


    蔡雍還在繼續:“我幫王爺也有私心,近日陛下召見孟俞的次數越來越多,風頭連我都要蓋過去了。


    偏生這孟俞又最愛跟我作對,眼下就有一個機會,可以將那個推官和孟俞一起拉下水。”


    孟俞和蔡雍不和,汴京人人皆知。


    蔡雍主動說起自己的私心,反倒讓安王的戒備之心消散了不少。


    “你說,要如何做?”


    裴衡聞言,自黑暗中走出,遞給安王一遝信件。


    他展信一看,竟是小推官寫給自己的。


    他與對方並無往來,這信件自然是偽造的。


    第一封信,便是“林知行”發現趙弘與陽明村全村被滅有關,私下約見安王。


    之後,林知行去永田縣查案,變成了去給安王府擦屁股。


    那個被刺客殺死的證人二瘸子,後麵被林知行判定為幫凶,信中也交待了其真實背景。


    信中是林知行暗箱操作,故意將證人帶到指定位置,安排好刺客刺殺。


    真凶小豆芽被其藏起來,也是為了保住安王府。


    而安王為了感謝對方,送了對方整整四箱金葉子。


    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麽合情合理!


    看著安王驚喜的表情,裴衡補充道:“這字跡和那推官的一模一樣,您完全可以放心。


    至於您主動招供的原因,是因為對方不斷地向您索要更多的錢財,要更高的官職。


    您無力滿足對方龐大的胃口,一再拒絕。


    而最近頻繁曝出針對安王府的命案,就是對方逼迫您的手段。”


    裴衡把前因後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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