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實有些奇怪,因為大理寺和宗正寺雖然是九寺之一,可大理寺麵上還會比宗正寺重要許多,從前幾回,莫驚春和薛青之間總還是隔著幾個位置。


    薛青:“是我讓他們安排的。”


    莫驚春失笑。


    薛青這脾氣,說這話硬邦邦得像是要來尋仇。


    莫驚春:“大理寺卿特意來尋臣,可是有事?”


    “從前的事情,多謝。”薛青驀然說道,倒是讓莫驚春驚了一驚。


    他花了點時間,方才想起來,合該是正始帝莫名其妙給他牽橋搭線的那樁事,他當時就已經對薛青送回來的折子哭笑不得,卻沒想到薛青甚至會來親自道謝,這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薛青怎麽還記得?


    莫驚春:“那可不是臣的功勞,當年那文章被陛下拿了去,也是陛下拿給大理寺卿,隻能說是碰巧,算不得什麽幫忙。”


    他抿唇,想了想又說道:“若是大理寺卿有什麽想讓我幫忙的,盡可直說。”


    薛青淡淡笑了,“宗正卿這是懷疑我想打感情牌?”


    莫驚春輕笑,是,也不是。


    薛青:“我隻是覺得最近京城內的動靜不大正常,想提醒一下宗正卿,萬事小心。”


    莫驚春微蹙眉頭,端著酒盞的動作微動,下意識轉過頭來看薛青。


    薛青:“宗正卿應該知道,之前謠傳科舉舞弊的人已經被捉了起來。雖然都關在了刑部大牢,可大理寺要摻上一腳,也不算難。


    “那些人,涉及到的謠傳對象,有張千釗,有我,有其他諸位參與出題的大臣,獨獨是你……”


    薛青總算轉過頭看著莫驚春,鷹眼般犀利的眼神讓人忍不住一凜,“獨獨宗正卿,本該是最置身事外的一個。”


    卻因為和考生認識,反而變作最引人注目的一個。


    莫驚春慢慢地啜飲了一小口熱辣的酒液,“多謝大理寺卿提點。”薛青將酒杯放下,抬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慢條斯理地吃完,然後再說話。


    “也算不得什麽提點。”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小心。最近朝中盯著你的,可不少。”


    莫驚春無言。


    外頭,剛出去的使臣已經帶了幾個高挑的女子進來,這些女子無一不長得高大貌美,且皮膚異常皙白,身上穿著奇裝異服,與朝內截然不同,帶著異域風情。而在她們進來後,也有幾個抱著各式各樣樂器的樂師進來。


    有人拍拍手,宮廷樂師和舞姬便退了下去,隻得了那幾個異域舞娘上前來,柔魅地朝著台上正始帝行禮。


    莫驚春眼睛一瞥,發覺太後的手掌蓋住了大皇子的眼。


    一時間想笑。


    異域舞娘行了禮後,便開始翩翩起舞。


    她們的舞姿張揚外放,異常鮮豔,如同幾朵跳躍的火焰在明快的節奏裏躍動。轉身旋開的舞裙漂亮至極,又像是怒放的鮮花。


    這肯定是下足了苦功夫。


    莫驚春欣賞地看了幾眼,然後低頭夾了塊肉。


    這種宴席上的菜肴隻裝裝樣子,未必好吃,但是剛才端上來的這菜底下卻有蠟燭停著不斷加熱,反倒還留有三分餘味。


    薛青已經吃下去好幾杯酒。


    莫驚春還是頭一回看到嚴肅克製的薛青吃酒。


    當然他在外人眼中,卻也是不亞於薛青的嚴謹人,他們兩個坐在一處,就連往他們那裏看去的人都少。


    薛青:“陛下不高興了。”


    正低頭的莫驚春一頓,慢慢抬頭,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


    ……還真的不高興。


    他記起來薛青曾經是太子東宮的伴讀,盡管後來沒成,被送出去了,但對陛下的脾性也有些了解。


    場下,載歌載舞的熱辣已經停了下來。


    正始帝淡笑著拍了拍手,稱讚了南木國的使者。


    然後就完了。


    南木國的使者愣在當場。


    他們可是打著將這堆美人獻給皇帝的打算,結果正始帝看了是看了,卻沒有半點表示。這可不成。


    那使者操著一把不流利的官話說道:“陛下,這些女子都是南木國最無上的珍寶,如今將她們獻給吾皇,還望陛下笑納。”


    正始帝笑著說道:“寡人後宮如今並無皇後,還未娶妻便迎接這麽多美人入宮,實在不美。這樣吧,”他抬手點了幾位王爺的名諱,其中就有他的二哥,三哥,還有老七,“這些都是皇室尊貴的手足至親,由他們接納,也是應該的。”


    刷刷刷,他就給大家分好了。


    一人一個,完美。


    七皇子,哦,現在應該叫恒王,一臉絕望。


    他和王妃正如膠似漆,誰成想不過是入京吃頓壽宴,還給自己領了個禍事回去!


    恒王拚命給正始帝打眼神,親哥我不要啊!


    正始帝嚴肅正經,救人如救命。


    恒王癱坐在位置上,完了,等回去王妃一定要恁死他。


    等下,他記得王府長史,還沒成婚吧?


    遠在恒王府的王府長史默默打了個噴嚏,奇怪地揉了揉鼻子。


    盡管不能夠獻給正始帝有點可惜,但分給諸王,也勉強不算壞事,南木國使臣功成身退,就回到了座位上。


    有了南木國率先獻禮,那些雖上交了禮單,但奇珍異寶都壓到現在的諸個屬國也忍不住了,紛紛讓人將貢禮獻了上來。


    莫驚春倒是跟走馬觀花一般看了不少有趣的東西。就連百越和異族都掏出來好家夥,極具當地風情,與公冶別有不同。


    莫驚春看了幾眼,又不自覺去看頂上。


    正始帝的心情並沒有變好,他的神色淡淡,手指抵在額間,漫不經心地看著底下來來往往的東西,隻在偶爾太後和他說話的時候,皇帝的臉色會變得好一些,低低說上幾句,除此之外,他的眼神極其漠然。


    莫驚春的眉頭也微微蹙起。


    陛下難道頭疼了?


    不過眼下宮廷樂師還在奏樂,淡淡樂聲在殿內回響,各國使臣操著官話正在獻禮,隱約還有細細碎碎的交談聲,是吵鬧了點。


    邊上,好些宗室已經去跟正始帝敬酒。


    正始帝倒也來者不拒,和恒王略吃多了兩杯,說了幾句。


    但莫驚春卻有種古怪的感覺。


    他不自覺一直在看著正始帝,次數之多,以至於薛青都在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明目張膽。”


    莫驚春知道他說的是自己的行為。


    “我隻是覺得陛下似乎有點……”


    他微蹙眉頭。


    薛青端著酒盞看了去,發現眼下圍在正始帝身旁的是康王和秦王,這兩位都是皇帝的長輩,故而陛下也站起來相迎。


    莫驚春看了眼場下,發現原本在載歌載舞的人已經換了。


    莫驚春微愣,他盯著看了許久,麵露古怪。


    現在場中那些舞女,絕對不可能是歌舞坊的舞姬。盡管她們臉上都蒙著麵紗,也都穿著歌舞坊的服飾,可是她們的佩飾和模樣還是別有不同,尤其是跳舞的方式……反倒是跟之前異域舞娘有些相同。


    剛才可沒有第二個獻女的使臣了。


    難道禮部……他看向方才跟著南木國進出的禮部官員,隻見他也麵露訝色,正盯著場中這些舞女打量。


    既然禮部官員有這樣的反應,瞧著是認識的,難不成這些人,是之前獻上來的賀禮?


    可她們又是怎麽混進來宮宴的?


    莫驚春這是不知禮部內部事宜,所以著相,因為這批舞女,本來就在宮中。


    這些人都是禮部按著規矩送進來的,之前得了陛下一切遵循舊律的態度,所以這些舞女在被送到宮內專門一處宮宇安置的時候,劉昊按著規矩收下,又報給太後和正始帝知道,就任由她們在其中生活,隻等使臣離開後,再做決斷。


    這些被獻上來的異域女子在宮裏生活了一段時日,逐漸安定下來,心思也開始活絡了。


    她們不能隨意走動,卻聽說正始帝的名頭。


    聽說這位聖上身邊並無一個妃子,就連後位也空虛無人,宮中隻有一位大皇子。


    若是能夠得了他的寵愛,一招飛上枝頭,豈不是麻雀變鳳凰?


    這些女郎未必知道這句俗語,卻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隻是正始帝對後宮不感興趣。隻讓人照料,等待時日將她們放歸。


    可既然她們是高利國送來的禮物,外頭有使臣在打點,裏麵也有她們在打點,這些女子身份有些不同,使了錢想要在壽宴上露麵。


    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壽宴何其重要,怎麽可能讓她們貿貿然踏入其中?


    可她們本就是為了賀壽而來,如此也算不得偏門。


    如今整個後宮都在劉昊幾個人的管轄中,其他人輕易撈不到油水,高利國這些女人極會說話,使的錢又多,長得貌美,能言善辯,便也讓另一波人起了心思。


    如果真的能將她們送到皇帝床上,那說不準也真的能撈個可能呢?


    一旦起了興頭,就難以阻止。


    誰讓正始帝的後宮過於空虛?


    這裏頭難的是怎麽讓他們順順利利進入大殿,可要是能夠在大殿外跟外國使臣接上頭,那輕易也就能帶進去了。


    這裏頭跑腿的,就是內侍。


    看不順眼劉昊的人不少,想要將他拉下馬的更多,此事不管成與不成,對劉昊來說都是個極重的打擊,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現這麽大的漏洞,正始帝不會輕易饒過。


    這裏頭不乏有前朝掌權被踢下來的,也有處心積慮想要爬上去,卻被堵住了所有的渠道狠的牙狠狠的,這兩相結合之下,一拍即成,此事就這麽被瞞住了。


    禮部怕是最早發現問題端倪,莫驚春眼見著那位官員臉色就白了。而後他用袖子擋著臉,跌跌撞撞離開了席位,小跑著朝前頭走去。


    是去找黃正合。


    而莫驚春則垂下眉頭想了想,對身後立著的內侍說話。


    內侍很快找來了劉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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