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今天一早少爺特意叫人將後院打掃布置出來,還早早準備了這些飯菜,誰想到夫人竟早已將她與少爺的約定忘得一幹二淨,此刻人都不知道去哪裏了,真是白瞎了少爺的一番苦心。


    許淮沅抬起眼,目光掠過對麵空蕩蕩的座位,又望向通往內院的那扇月洞門。他的眼神平靜,深處卻似有深潭,藏著不易察覺的波瀾。他沒有動筷,隻是伸出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麵前那碗粥的碗沿,指尖沾上一點涼意。


    “再等等。”他的聲音溫潤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桌上的點心徹底涼透,連熱氣都散盡了。晨光已變得明亮,穿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冬生再次開口,這次語氣更急了些,“少爺,巳時初了。”他深知自家大人身體底子弱,經不起餓,更經不起長時間的枯坐在這寒風之中。


    許淮沅終於緩緩站起身。錦袍下擺拂過石凳,帶起一絲涼風。他動作有些微的遲滯,大約是坐得太久,或是晨露寒重,冬生立刻上前虛扶了一把。


    許淮沅的目光最後在那空著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失落,有理解,還有一絲自嘲。


    他輕輕揮開冬生的手,示意自己無礙。


    “罷了。”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像歎息。他轉身,向停在不遠處青石板路上的馬車走去,冬生連忙跟上,替他打起車簾。


    就在許淮沅一隻腳踏上馬車踏板時,他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疊疊的院牆,望向那個他明知此刻不會出現的人所在的方向。晨光勾勒出他清俊卻帶著病容的側臉輪廓,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接著,他轉過頭,同冬生道,“把暗衛都留給她,不過沒到緊要關頭不要出手,讓她自己處理。”


    “少爺?”冬生頓時瞪大眼睛,“我們回冀京以後,隻怕時局會更加艱難,您身邊不可以不留人……”


    “此事我自有安排。”許淮沅語氣溫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他目光投向遠方,仿佛穿透了院牆,落在那個讓人放心不下的人身上,“她天生一副古道熱腸,偏生招惹的盡是些凶險事端,留些人在她身邊我也放心一點。”


    冬生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突然聽見他極輕地,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她大事兒不要我幫忙……”


    話音微頓,似有無盡悵惘,隨即,他像是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支撐點,唇角牽起一個極淡、極無奈的弧度,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續道,“那有些能夠為她做的小事兒,或許我還是可以效勞的吧。”


    這話沒頭沒尾,冬生卻心頭一緊。


    今兒夫人又對那幺郎牽腸掛肚的,連少爺都晾在了一邊,看來在她心中,幺郎的安危遠重於同少爺這個夫君的約定。然而,少爺他依舊依然願意默默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他能做的事——


    無論是身為翰林學士的權力,還是……作為她名義上的丈夫,所能給予的微不足道的包容和等待。


    許淮沅不再言語,彎腰坐進了車廂。車簾落下,隔絕了他蒼白的麵容。


    “啟程吧,”車廂內傳來他平靜的吩咐,聽不出太多情緒,“我約了翰林院幾位大人議事,再不動身就真晚了。”


    “是,大人。”冬生沉聲應道,利落地跳上車轅,一抖韁繩。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載著這位身體羸弱、心思深沉的翰林學士,漸漸駛離了寂靜的客棧,隻留下石桌上那兩副未動的碗筷,在漸盛的朝陽下,顯得格外清冷。


    當然,對於客棧裏發生的這一幕,謝晚寧是全然不知道的,她此刻正在細細的查看另一間屋子。


    昨夜光線太暗,她也沒對周圍環境多做打量,此刻迎著朝陽將窗戶推開,一眼便能看見窗外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般的死胡同,兩側是高大厚實的青磚牆,盡頭是一堵同樣高聳的牆,牆上布滿濕滑的青苔,幾乎無處著手攀爬。


    謝晚寧站在窗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著下方狹窄的巷弄和兩側斑駁的牆壁。清晨微涼的空氣裏,彌漫著巷子深處特有的潮濕黴味和隱約的汙水氣息。她屏住呼吸,調動起全部感官。


    阿蘭若也湊在旁邊,皺著鼻子用力嗅了嗅,忽然眼睛一亮,扯了扯謝晚寧的袖子,壓低聲音,“你聞!是不是……有股很淡很淡的,馬廄草料混著皮革油的味道?還有點……鐵器味兒?”


    謝晚寧瞳孔微縮。


    阿蘭若對氣味有著近乎野獸般的敏銳,這是她常年與各種藥材、酒糟打交道練就的本事,謝晚寧自己並未捕捉到,但她絕對信任好友的鼻子。


    “馬廄草料……皮革油……鐵器……”謝晚寧腦中迅速閃過那個雨夜在樓梯口看見的那個沉默如岩石、眼神銳利、腰佩製式長刀的侍衛——培風。


    他身上,就帶著這種長期與馬匹、兵器為伴的獨特氣息!


    “是培風。”謝晚寧的聲音冷得掉渣,“公主的人。”


    “啊?!”阿蘭若驚得差點跳起來,“哪個公主?她抓柳姑娘做什麽?這事兒又關她什麽事兒?”


    她想起昨夜秦少銳那點微薄的希望,頓時覺得荒謬又憤怒,“難道她一個深宮之中高高在上的公主也要為這等小事兒為難他們?”


    蘇若聞言,也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臉色比死人還難看,“公主的人?為什麽?幺郎她隻是個鄉下姑娘,她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不是問為什麽的時候。”謝晚寧打斷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窗台邊緣和下方狹窄的巷底。這一次,她的視線精準地釘在窗台外側靠近牆角的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凹陷處。那裏的青磚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了一點點,像是被某種沉重的硬物用力磕碰過,留下一個淺淺的、近乎菱形的印痕。印痕邊緣,沾著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深褐色的碎屑。


    她眼底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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