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靈鏡尚未來得及作答,岑蹊河便以怒道:“放肆!”


    岑峰主一個玉麵書生,平時說話都是溫順和雅,這時候竟然漲紅了一張麵皮,活像是一隻被踩了痛腳的貓。


    石頭笑著對著一旁的龍哥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一代不如一代,這就是成不了仙的。”


    岑蹊河喊了聲:“師尊。”


    薛靈鏡搖了搖頭:“黃口小兒信口開河,不必搭理。”


    卻是一句話也沒有否認。


    “困一人,殺一人,殺一人,困一人,盈虧有序,誅邪有道,不死亦不休。”石頭道,他緩步踱到武陵仙君的神像前,背過手抽出神像腰間所懸木劍,擺了個簡單的起手式,劍鋒朝向薛靈鏡,笑道,“一、二、三、四……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你猜猜我要殺幾個,這陣才能困住我?”


    薛靈鏡冷道:“一十二。”


    他話音剛落,踩在第十二宮的藍衫弟子往前一步,身後乍現二十四道劍氣,低喝一聲,劍氣匯攏,如一束麥芒刺向石頭。


    石頭連忙使了個“四兩撥千斤”,木劍輕飄飄敲向他手腕,他竟一避不避,正麵迎上,木劍“啪”一聲擊中他虎口,渾圓一體的陣法給這一劍敲出一個缺口,那弟子低喝一聲,蹂身而上。


    石頭笑了笑,明知他要做什麽,卻順著他一劍斬向他脖頸,木劍殺傷不了人命,隻裹挾著勁風,像敲木魚一樣把人敲暈在地。


    光暈流轉的圓陣出現一個缺口,正如他方才所說,殺一人,困一人,第十二宮身後二十四道劍氣衝霄霄而起,位於左右的十一、十三二位橫劍相迎,將那圓陣所填補起來,二十四道淩亂的劍氣隨之分叉成四十八道,兩名弟子清喝著引四十八道劍氣襲向石頭,劍風徹骨,尚未及人便令本就襤褸的衣裳愈發不堪,露出石大仙胸背膀脖大片的皮肉。


    說來也怪,這乞丐一身破爛,髒汙不堪,這衣下的身軀卻是白皙光滑,就是一天挨幾頓打,也沒留下過什麽傷疤。


    石頭瞧著戳向鼻子尖的四十八道劍風,嗔怪道:“好你個桃花源,上行下效,仙君是個急色的,弟子也流氓。”


    他嘴上不歇,腳下卻也沒停,四十八道劍風肉眼所見如漁網般細密,他倒像個在玩跳皮筋的頑皮少年,“誒喲”一聲躲過這邊,“啊呀”一聲避了那邊,說道“也”“流”“氓”這三字時木劍已撲上十一、十三兩位弟子的麵門,正對著眉心,“噗噗”兩聲,兩名弟子叫也沒來得及叫,便稻草人一般軟綿綿地摔在地上。


    二生三,三生四……誅邪陣內劍氣由四十八道分為七十二道再至九十六道,不過數息便成了一座天羅地網般的劍壁,莫說整一個人,就連一隻蚊子怕也要被攪成碎片。


    石頭手中的木劍格擋了幾下便被削成碎段,一邊連滾帶爬地躲避劍氣,一邊誇張地抱怨,抱怨了幾聲,忽然靈機一動,抬手掐訣,喊了聲“來。”


    這正是方才他在棺材裏使過的“飛來咒”,石大仙的腦袋時靈時不靈,隻有這最簡單的隔空取物拉起來就能用,黑影一閃,他張手接住,然而這次飛來的既不是扇子也不是玉佩,而是岑蹊河本人!


    岑峰主雙足離地之際尚百思不得其解:此人的修為究竟高到什麽程度,才能將堂堂武陵派上峰峰主當做一件器物,輕鬆取來?


    石頭驚訝了一瞬,便笑起來,單手攬住岑蹊河的腰,好不要臉地把他往身前一擋,手指淩空彈了幾下,替岑蹊河彈開直襲麵門的劍氣,繼而衝岑蹊河胡亂嚷道:“乖徒孫,快謝謝祖師爺救你性命!”


    岑蹊河臉色發青:“士可殺不可辱……”


    石頭沒理他,捏著他兩邊臉頰往外拉,一邊拉一邊捏尖了嗓子學著岑蹊河的聲音嚶嚀道:“師父,快來救我!祖師爺生氣啦!要把我吊起來抽屁股!”


    武陵弟子各個麵色煞白,不堪其辱,邪魔拿著岑蹊河當肉盾,這誅邪陣竟是再發揮不出半點效用,眾弟子往後退開,露出中間端坐陣心的薛靈鏡。


    薛靈鏡闔著雙目,似是不見不聞,他雙手合在一處,左手食指指天,中指搭於食指之上,其餘三指捏蓮瓣,挺於右掌掌心。


    石頭眼尖地瞅到他掌心那兩個見血的紅指印,搖了搖頭,心裏誇了自己兩句能把薛靈鏡逼成這樣,可真是了不得的能耐。


    神像前的香火似是被劍風吹動,又徐徐燃起來,一縷青煙筆直地豎起,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高處。


    石頭向小狗一樣動了動鼻子,忽然覺得鼻尖一癢,忍不住捂著嘴,打了個噴嚏,噴了岑蹊河一領子。


    岑蹊河:“……”


    院內忽然狂風大作,失了晚春的和煦綿柔,夕陽為烏雲遮蓋,昏沉沉天地間乍響一道春雷。


    “不肖弟子薛靈鏡妄請尊駕,”薛靈鏡躬下身,徐徐道,“薛靈鏡自幼入武陵門下,賴師門之擁立,二十執掌武陵,三十得馭明鏡,誓護佑弟子,光耀門楣,然如今,武陵有傾覆之危,大患非我等可敵……”


    石頭不知他在幹什麽,卻隱約聽出是在說自己,有些委屈地癟癟嘴,心道:我哪兒有這麽厲害,也沒想傾覆你們門派。


    “師尊!”岑蹊河忽然低喊一聲,“……三思!”


    薛靈鏡微微一頓,卻沒停下:“……靈鏡雖不才,卻不可任門人枉死而無所舉,任弟子受辱而無所為……我武陵外可盡物,內亦盡誠,奉請仙君顯聖,誅邪魔以絕後患!”


    他話音一落,諸弟子緊接著應聲:“奉請仙君顯聖,誅邪魔以絕後患!”


    連喊三遍,那兜頭的暴雨便傾落下來,修仙之人本可不受雨水雷霆侵襲,隻是這場雨卻把二十數名弟子連同薛岑二人澆成了落湯雞。


    “好家夥,請我最怕的那個來克我……”石頭總算隱隱約約知道他們在幹什麽,隻是他顧不得這些,隻對著水塘裏自己越洗越白的臉欲哭無淚,想著要找張桌子鑽到底下去,岑蹊河卻按緊住了他的肩膀,咬著牙赤紅著眼睛看著他,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石頭:“誒老兄,我不,唉,我真不是,真沒你們想得那麽厲害,配不上這麽大陣仗啊!”


    沒人理他,又一道天雷披落,銀火乍現,“轟”的一聲,庭內神像忽然崩開,碎成粉石,取而代之的,是懸立於廳中的一抹虛影。


    除石頭外的眾人齊齊抬頭,繼而“撲通撲通”跪落在地:“恭迎仙君”


    石頭怔了怔,這才隨大流地抬起頭來。


    那人影半懸在空中,身著玄白,如一團暈開的水墨,頭戴紅翡朱冠,腳踩白雲錦靴,一雙烏沉沉的眼睛深如古井,若仔細瞧去能看見裏頭深藏的一抹碧色,隻是此時這雙眼睛低垂著,隻能看到黑如鴉羽的睫、高挺的鼻、還有兩抹薄而色冷的嘴唇。


    這張仿若精雕細琢的臉當得起“天人之姿”四字,俊美不失威儀,居高臨下,不怒自威。與鑲金嵌玉的雕像不同,他渾身上下除一頂朱冠隻黑白兩色,輔以鋒銳沉冷的眉眼,仿佛硬毫作畫,寥寥數筆,已濃墨重彩。


    眾人心仰神服,俱是又驚又喜,隻有薛靈鏡一人,臉色略略發白,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抬頭仰視仙人的目光帶了些不安。


    第三道天雷落下,將薛靈鏡的臉印得慘白,庭下驚呼,隻見半空中武陵仙君虛影正緩緩隱去,竟一眼也不曾看那一院的禱民。


    薛靈鏡霎時雙肩一顫,“哇”的一聲,嘔出一口血。


    敬神不禮。石頭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四個字來。


    所謂敬神不禮,就是仙聖認為請仙者“禮數不周”,不顧請托,自行離去然而請仙者如何可能禮數不周,無非是位高者率性而為,並不想賣這個麵子。


    然而敬神不禮對請仙者而言,卻是一條重罪。


    石頭踮起腳去看薛靈鏡,後者平躺在地上,唇喉血流不止,一身靈氣衰如草枯。


    他看了眼就別開了頭,玩了會手裏的半截木劍把手,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不知在想些什麽,隻見那武陵仙君似要乘著夜色而去,天邊隱隱有了放晴的跡象,他忽然縱身躍起,持著半柄木劍,往仙君頸上削去!


    眾人都看傻了眼,不知這瘋子為何天堂有路不走,非要去闖一闖那地獄門,隻見武陵仙君陡然睜開雙眼,一雙深碧色的目中閃過一絲銀光,那半柄木劍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一般,“哢嚓”一聲,碎成了一地木屑。


    石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衝仙君咧開嘴,像個闖了禍的小孩般尷尬一笑。


    武陵仙君忽然動了,庭下薛靈鏡亦止了咳,勉力抬起頭去看,但見仙君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點向石頭的眉心。


    沒有人敢小瞧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一指,傳言中武陵仙君破江山、定乾坤,也隻需要這麽輕輕一指,這一指可以碾去泰山,蕩平滄海,當然也可以讓眼前的乞丐粉身碎骨。


    眾人睜大了眼睛,皆不願錯過仙人施法,唯有幾個年紀小的,有些不忍地別開視線。


    “啪”的一聲,一指彈在石頭被雨水衝刷白淨的額頭。


    仙君施了一個定身咒。


    第9章 無端遭橫禍(一)


    定身咒是每個修士躋身仙門所學的第一個仙咒,拾起來簡單,用起來沒門檻,也極易生效,故而這彈在額頭上的定身咒,多是長輩用於小輩,師父用於弟子,這當口由神仙用於一個“窮凶極惡”之輩,倒顯得過於親昵了。


    石頭呆呆地站在原地,保留著抬著一手一腳的姿勢,僵硬得像個大螃蟹,隻有一雙眼睛骨碌碌動個不停,看天看地看薛靈鏡看住持,就是不敢看正對麵那位俊美超凡的仙君。


    直到一聲很低的悶笑傳進他的耳朵,他才抬起視線,然而武陵仙君神色儼然,全然不似有笑過的樣子,對上他的視線,目光如鵠爪般抓住他的眼睛,利劍穿膛似的,把他釘在麵前。


    石頭連眼珠子也不好轉了。


    武陵仙君終是未在人間多做停留,隻與他對視數息,身影便消散在空中,臨走前一揮衣袖把定在半空中的小乞丐拂落到院內的花壇裏,又垂目看了他一眼,石頭正瞧見他眼睛底下那一抹綠色,像是獵物看到了狼一般哆嗦了一下嘴唇,立馬閉上了眼睛,任憑自己“啪”一聲砸在草叢裏,嗅著滿鼻的雨後芳草。


    武陵仙君一言未發,身形隱去,天光大現,又恢複了清朗,夕陽晚霞爭輝,已經到了晨昏交替的時候。


    石頭被定身咒定著,仰著脖子看著天上火燒一般的晚霞,隻覺得雙目發燙,胸腔中似乎有什麽灼心的東西在湧動,卻是無法描述,但這滋味實在稱不上好。


    “痛死老子了……”他幹脆“誒喲誒喲”地叫喚了幾聲,其實沒蹭破幾塊油皮,單純想引起武陵眾人的注意。


    武陵門人聽他一叫才從仙君顯聖的衝擊中回過神來,“鏘啷”幾聲,十幾柄劍七歪八斜地直指石頭的喉嚨,警備十足,牢牢將他釘死在泥地上。


    石頭苦笑:“怕什麽啊你們這群人,岑蹊河定不住我,武陵仙君還能頂不住我不成。”


    武陵眾人不理他,隻看向薛靈鏡,薛靈鏡被岑蹊河攙著,正緩緩坐起來。


    “別殺他。”薛靈鏡抬眼看了眼石頭,聲音輕輕的,氣息仍有些顫動,方才敬神不禮險些廢了他大半修為,此刻依舊麵如金紙。


    武陵弟子不解,岑蹊河卻在一旁看得明白,隻道;“師尊,此人如何處置?”


    薛靈鏡闔了闔眼,站起身來,一拂袖:“回桃源津,此人也押……帶會武陵罷。”


    眾人稱是,天神廟主持也攜門徒送至門口,替他們打點行裝,就在這時,被當做貨物搬來搬去的石頭忽然發話了:“把那兩個小孩也一起帶走唄。”


    岑蹊河皺眉:“你可是想把出入我武陵仙門當做兒戲?”


    石頭沒理他,眼珠子轉向薛靈鏡,笑道;“薛掌門若是想還死者公道,還是照我說的去做比較好。”


    薛靈鏡動作一頓。


    岑蹊河剛想頂回去,就聽薛靈鏡到:“一並帶回去。”


    岑蹊河疑惑:“可明鏡扇所顯”


    “蹊河。”薛靈鏡阻止了他,又道,“那頂棺材,也一並帶回去。”


    住持“啊?”了一聲,忙道:“薛仙人,這棺材是徐氏鏢局所寄放之物,若您想征去,且容我像徐氏父子知會一聲。”


    岑蹊河臉色微變,以武陵派之尊,要借凡俗一件東西,豈需知會幾個鏢頭,經石頭一鬧,這天神廟住持盡管仍然恭敬,言辭間卻多少不像先前那般看重他們了。


    他剛要開口,便聽薛靈鏡懨懨道:“你去叫他出來,我親自與他說。”


    住持連連稱是,吩咐下人去叫徐正軒,下人跑了過去,找了半天沒找到,又折返回來。


    薛靈鏡微一蹙眉,把幾個下人嚇得直哆嗦,岑蹊河忙擋住了他的視線,問:“師尊,我帶人進去找找?”


    薛靈鏡搖了搖頭,就在這時,後院突然傳來一身尖銳的慘叫。


    “這個聲音是阿紅!”住持道,“她在幹什麽?”


    “我囑托他照顧徐少鏢頭來著……”管事戰戰兢兢。


    就在此時,一個蓬頭垢麵的婢女從後院衝出來,“啪踏”一聲跪在地上,哭喊道:“完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徐少鏢頭他”


    “怎麽回事!”岑蹊河往前踏了一步。


    “徐少鏢頭他出事了!”阿紅嘶著喉嚨喊了一聲,繼而“咕嘟”一聲暈了過去。


    一行人匆匆進了後院,石頭躺在花壇裏嚷嚷:“帶帶我,我也想看!”


    沒人理會他,倒是閉目養神的薛靈鏡招了兩個弟子搬了他一起去。


    石頭被抬進後院,尚未見得什麽,便聞到一陣撲鼻而來的臭氣。


    後院石桌前圍了一群人,薛靈鏡不愛熱鬧,止步在不遠處坐了,令岑蹊河上前查探。


    石頭抱怨了聲好臭,小聲跟薛靈鏡說:“薛仙人,給我把鼻子塞住唄。”


    薛靈鏡不理他。


    石頭又拿撒嬌的調調抱怨:“薛仙人,你說武陵仙君的定身咒要定我多久啊?”


    薛靈鏡看了他一眼,忽然足尖一點,踢了踢他的肩膀,靈光一閃,又加了一層定身咒。


    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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