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淵自謁陵以來的諸多困惑,終於在今日,在今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得以被解答。


    村後道觀金鍾聲響。


    新年來了。


    鞭炮聲再密集起來。


    兒童的嚷嚷聲中,各類煙花亦飛上了天。


    從門口看出去,黑夜如晝,謝太初的麵容在忽明忽暗的光芒中,被勾勒的清晰。便是遭遇人生大劫,多少還因這個人的束手旁觀生了無數怨懟,在這一刻,趙淵發現自己對他的愛意竟不曾消退半分。


    “過了春節,馬上便要立春。”趙淵忽然說。


    謝太初一怔。


    “謝太初,你因何而來?”


    “我……”


    “不要和我講虧欠太子這樣的謊話了。”趙淵打斷他,“若是為了太子,那夜的事……便不該發生。”


    “……”


    謝太初沉默。


    有些話不適宜說,有些話亦無法說。


    思來想去,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可趙淵似乎並不指望他能說得清楚,輕聲笑了笑:“你可不可……不走。”


    謝太初看他。


    “自謁陵之亂以來,我看到了好多人間不公,屢屢想要改變卻因為沒有力量而隨波逐流。我甚至在想,若我當年不是那般自我放任,若我多讀些治國之策,多學些縱橫之術,我的親人就有可能救活,我……還有家可以回。”趙淵說,“你亦無辜,我將所有罪責推卸到你的頭上,本就是敷衍的弱者之姿。”


    “殿下無須苛責自己。”


    “我沒有你這般強大,可救萬代萬民。但我想試一試,若還有下次,我至少可以救得了英子,救得了張亮堡。”趙淵抓起身邊拐杖,撐在腋下晃晃悠悠站穩,然後他雙手抱拳打躬作揖。


    謝太初連忙攙扶他。


    趙淵不起。


    “我知道我卑劣,出爾反爾。”趙淵說,“但求真人教習我,有能力去救眼前之人。”


    他暫時隻能靠拐杖站立,可躬身彎腰,已有了禮賢下士的儀態。


    謝太初有些恍惚。


    似乎看見了當初那個為救世而苦求師尊的自己。


    他應欣喜。


    所選之人,已走上了正途所向,隱隱有了帝王之姿。假以時日,再創太平盛世應不在話下。


    他又有些酸澀。


    這個人,本是躺在蚌中的一顆珍珠,隻有自己知道他的珍貴華美,小心嗬護。如今不得不擦拭塵埃,綻放於天下。眾人敬仰,萬人唱誦。


    謝太初體內罡氣又有亂竄的跡象,隻覺得內心所有野望鑽了出來,逼得他坐立難安。


    他托著趙淵手腕,緩緩扶趙淵起身。


    “我來本身就是為殿下治療腿疾,並不急著走,自然可以教習殿下。隻是……殿下,要拿些東西來換。”


    趙淵欣喜中帶了些茫然:“真人要什麽?我如今什麽也沒有。”


    謝太初勾起他的下巴,吻了他的唇。


    “有的。”謝太初滿意地笑了笑,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似遠似近,又似邪似正,“像那夜一般,便是最好的報答。”


    他不等趙淵反應,摟住了他的腰,轉身壓在了門板上。在他反應過來以前,謝太初已經掐著他的腰,讓他兩人貼得極近。


    趙淵的眼神已經茫然無措。


    “謝太初……”


    “首先要殿下自如行走。才好未來練習騎射。”謝太初在他耳邊道,“不然若真要馳騁沙場,摔倒磕碰,便太危險了。”


    前兩日剛魚水之歡的人又怎麽抵擋得住。


    趙淵隻覺得這會兒的謝太初才是真的危險。


    他渾身緊繃,貼在門板上,妄圖離謝太初遠一些,可又往哪裏逃。


    “真人,我已經可以勉強行走了。有些事可以自己來,便不勞煩你。”趙淵道。


    “殿下還記得那日我所說嗎?”


    “什、什麽?”


    “若殿下雙腿恢複,便可換個地方……換個姿勢……”謝太初言語逐漸低沉下去,後麵的話隻有趙淵一個人能聽到。


    趙淵隻覺得自己之前不過微醺,如今是真的醉了。


    上一次夜間荒唐本就不應該。


    如今被謝太初把玩在懷中,竟隻無端期待更多。


    凝善道長不辜負他的期望,說話的時候摟著他的腿窩,又往門板上壓了兩分。


    “我、我不行。”趙淵求饒,“我真的不行……”


    “殿下怎麽能這麽說自己。”謝太初吻他脖頸,引得趙淵喘息連連,這才抬頭,夜色中,他眉眼中少了仙氣,多了幾分邪魅,與過往並不太相同。


    “這般的交換,殿下可同意?”謝太初問。


    趙淵雙手反手按著門,妄圖抓住什麽,卻無處著力,隻能連忙摟上謝太初的肩頭:“太初,我……”


    謝太初一動。


    所有的言語便全部破碎。


    “殿下不說,便算是應允了。”


    “你……你怎麽可以……”趙淵對他的厚顏無恥瞠目結舌。


    “殿下如今雙腿還缺力量,應多多練習單腿而立。”謝太初吻他,認真說,“我責無旁貸……”


    趙淵那裏還聽得見他說什麽義正詞嚴。


    隻剩下一點本能。


    酣戰過後,趙淵便沒了力氣,乖順的由謝太初收拾,快睡著前片刻,他低聲呢喃:“我今日清晨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了父兄還有母親……”


    謝太初溫柔道:“殿下歇息吧。”


    “我想站起來。”


    “嗯。”


    “我想騎馬。”


    “好……”


    “未來……未來誰也不要失去了。”趙淵說完這話,聲音已經含糊。


    謝太初擦拭他額頭的汗,又低頭一吻:“殿下會做到的。”


    “……太初,新年如意。”


    他似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又喚了一聲“太初”。說完這話,才昏昏然睡了過去。


    子時到了,外麵煙花炸滿半空。


    謝太初在煙火中,瞧他睡顏。趙淵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麵容平和。


    他已在邪路上走了太多,遠遠偏離了初衷,被無情道壓抑的愛恨嗔癡,像是黑色的藤蔓,在他心頭盤根錯節,無法斬斷。


    “殿下,新年如意。”他在趙淵身側耳語。


    今夜想必再無悲慘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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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


    第31章 立春之事


    立春那日。


    趙淵已可以拄著拐杖緩步行走二百餘步不間斷。


    然而卻並不滿足,每日練習行走,手心磨了血泡,腿上都是摔出來的淤青,辛苦至極卻從不叫苦。


    鄰裏嬸子們大清早就起身用剪麵放在油鍋裏炸出春散,讓英子送了一簍過來,如今在廊下擺著,旁邊的高沫涼了,散子也被冷風吹著泛了油花,趙淵卻不曾吃一口。


    謝太初出門去村口集市采買了些瓜果蔬菜,回來便見趙淵已經兩鬢濕透,還在顫巍巍的苦練。


    “殿下也需勞逸結合才好。”


    “我今日在集市,遇見賣京城奇貨的鋪子,殿下看看這是什麽?”謝太初笑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打開來,送到趙淵麵前。趙淵仔細去看,一個個不到鵝蛋大小,表皮灰突突的,不規則的圓形果實。


    趙淵詫異:“是土豆。哪裏來的,寧夏可是稀罕東西。”


    “街上認識的人都沒幾個。從海外帶回來,也隻有皇城苗圃裏的菜戶種些,一直以來隻是貴族小食。”謝太初說,“問了那鋪子老板,說自己有堂舅爺是皇城的菜戶太監,得了恩典年老出宮,偷摸帶了些出來種植……”


    趙淵沉思片刻忽然道:“土豆不算難種,吃起來也管飽。若是給村子裏的人,在院裏牆角種些,實在沒糧食的日子還能果腹。”


    謝太初解開腰間那個布袋子,放在趙淵麵前。


    “我多花了些錢,把他攤位上發芽了的土豆都買了回來。回頭可以試試。”


    “真人每次都想得長遠。”趙淵感慨。


    謝太初扶著趙淵在廊下坐下,他用屋簷下竹竿下掛著的襻膊將衣袖收攏,收拾了已經冷掉的茶水和春散。


    接著把進寶齋送來的藥包拆了,灌上水,在爐子上熱著。又將帶回來的土豆挑了兩顆品相不錯的,放到炭火下。


    趙淵靠在躺椅上瞧他,直到謝太初忙完了一切,給他塞上一杯溫茶。


    “殿下為何如此看我?”謝太初問。


    趙淵笑了笑,垂下頭,看杯中那杯已經濾過茶沫的溫茶水。


    將心頭的湧動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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