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轉溪頭忽現,明橋落了地,卷起袖子在溪中洗了洗手,然後捧起一捧溪水飲了。


    他擦了擦嘴,坐到了一棵大榕樹下。


    樹杈椏,藤纏掛,樹下落了一地野花,明橋伸手拉下一根嫩條,眼角忽然瞥見一個白色人影從清冷山徑中走出,青箬笠,白僧衣。


    明橋的手一顫,枝條脫手而出。


    青箬笠下一雙溫若春潭的眼看到明橋也是一愣,駐足不前。


    萬籟俱寂,隻有幽咽泉流,一排大雁從樹頂而過,身後長天忽然落下彩霞。


    翠冷鬆雲徑,嫣然眉黛橫,那雙漂亮上挑的眼睛周圍漸漸染上了紅。


    “印容。”青箬笠下傳出一個好聽磁性的聲音。


    印容,是明橋在大梵寺的法號。


    當年,他渾身濕透被領進寺中,寺裏弟子給他脫下濕衣的時候,東林大師看到了他背上的青赤白蓮刺青,“阿彌陀佛,真如佛祖印,虛懷萬物容,從今日起,賜你法號印容。”


    明橋回過神,迅速站了起來,他望著白衣僧人,眼睫和唇一起顫動,連袖中藏著的手都一下子握緊,片刻之後,他的眼神鎮定下來,冷漠重新出現在臉上,他偏過頭,與白衣僧人擦肩而過,隻一瞬,人影已在三丈外。


    這白衣僧人正是一個月前外出尋他的玄度。


    “印容?”玄度訝異了一下,連忙轉身追了上去。


    明橋將輕功使到了極致。


    當他把阿含決練到第十二層的時候,無論是飛蟲還是走獸,速度在他眼裏都已經不值一提,然而此刻,他在林間極速飛縱,玄度也能追趕上來並列在旁。


    明橋知道他武功很高,但是他不知道他竟然這麽高,他把阿含決都練到了第十二層了,難道還敵不過他?


    想到這,明橋腳尖一點,身子淩空一翻,在林中落了地。


    他甫一轉身,一掌朝玄度打去,那一掌迅猛絕倫。


    玄度步法輕巧挪移,白衣一蕩,側身躲過,又飄然拔身,一個回旋,手扣住了明橋的手腕,一切都那麽隨意自然,仿佛不費吹灰之力。


    明橋瞪著他拿住自己手腕的手,簡直有些不敢置信。


    玄度三根修長的手指捏住明橋的脈搏,略一試探,長眉輕皺道:“印容,別再動武,你的身體已經有損傷了。”


    一個月前,玄度在大梵寺院後鬆林的石塔上發現了印容練功時留下的手印,那手印一深一淺,一輕一重,按理說雙掌擊出時力道等同,雖有輕微差異,但不會這般明顯,那手印表明印容的身體出現了損傷,筋脈裏內力流轉不暢才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玄度一直都知道印容在偷偷練阿含決,阿含決凶猛霸道,淩厲非常,非一般內功心法可比,它的練成需要耗費數十年的時間,一級一級,層層遞進,越到後麵越難,而且需要做到心無雜念,否則很容易走火入魔,輕則損壞筋脈,重則傷及性命,玄度剛剛趁機給他把脈,發現印容筋脈已經有了不小的損傷,若是再練下去,恐怕性命有礙,這也是他為何一定要出來尋他的緣故,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火入魔。


    明橋戾氣上浮,手腕一番掙脫出來,“幹你什麽事!要你在這假慈悲!滾!”


    話音未落,又是十七八掌鋪天蓋地而去。


    玄度一邊騰挪躲閃,一邊試圖勸解:“印容,我知道你報仇心切,可是你不能這樣急於求成,跟我回去,把身體養好。”


    兩人手臂交纏,四目碰撞,明橋眼尾發紅聲音顫抖道:“跟你回去?你以為,還回得去嗎!!!”


    玄度架住明橋進攻的胳膊,擋住他的手肘,看著那雙紅得驚人心疼的眼睛,輕聲道:“印容,你不跟我回去可以,但是至少讓我留在你身邊把你的傷治好。”


    “你把我治好,然後呢?”


    玄度看著明橋的眼睛:“然後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明橋發紅的眼裏露出一絲訝異,他漸漸鬆了手上的力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對我報仇了?”


    隨著明橋的力道放鬆,玄度也鬆開了手,他半垂下眸,並不否認。


    明橋看著他,眸中神色幾度變換,最後說道:“你回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我身體好不好,報不報仇,其實跟你又有什麽關係呢?”


    玄度還是不說話。


    明橋看著玄度,眸中漸漸不耐,他轉身,大步離去。


    天黑了,一間鄉野破小土地廟裏,明橋和玄度相對而坐。


    明橋大剌剌的靠著神台上,一腿伸直,一腿曲起。


    玄度端端正正、筆筆直直的一副打坐的標準姿勢坐在蒲團上,眼觀鼻鼻觀心。


    下午的時候,玄度就像隻跟屁蟲一樣,明橋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明橋飛,他也飛,明橋走,他也走,明橋停,他也停,明橋冷冷看著他,他就看著自己腳尖,明橋質問他,他就不做聲。


    “哢嚓”一聲,明橋咬了一大口蘋果,一邊嚼一邊打量著兩年未見的玄度。


    那蘋果是明橋在土地公的供台上拿的。


    “哢嚓哢嚓!”明橋咬得很大口。


    玄度抬起眸,想到什麽似的,拿過旁邊的包袱拿出了一塊白布包裹的東西,打開來,裏麵包著三塊麵餅。


    玄度遞給明橋一塊,明橋不接,然後他就自己慢慢吃起來。


    明橋吃完蘋果,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近處一片漆黑,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盛夏未來,此時還無蠅蟲,明橋打了個哈欠,關上門,走回神台下,又踢了個蒲團到跟前,然後兩個蒲團並在一起躺了下去。


    玄度看了看他,從懷裏掏出一隻寶葫蘆瓶,倒出了一顆黑色藥丸,“印容,服下吧。”


    明橋看著他,並不接。


    玄度伸了一會兒,見明橋沒有要接的意思,又倒了回去,然後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的打坐。


    神台上點著一截快見底的白蠟燭,昏黃微弱。


    四周寂靜,明橋枕著一隻胳膊仰麵躺著,看著頭頂那張掛在梁上的蛛網。


    兩年多了,玄度跟從前相比輪廓更加分明,身量也更高了,但他還是那樣好看,隻是端坐不動的時候就像一尊冷冰冰的佛像,聖潔高遠,不可褻玩。


    玄度是真正的光。他曾經花費八年把明橋從潮濕幽暗的井裏拉出來,讓他殘破不堪的心一點點的愈合,開出花,甚至生出妄想……


    十歲的明橋穿著青色的僧衣默默站在東林方丈身邊,僧衣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


    東林方丈看著這個瘦弱的孩子,不禁歎息一聲。剛才幫助明橋洗澡換衣的弟子跟他稟告,說明橋身上遍布陳舊傷痕,恐怕之前遭受過虐待。


    “想不到堂堂天南劍派竟然會為了內功心法這樣為難一個孩子。”東林方丈搖頭道。


    東明大師伸手想要摸一摸明橋的頭,不料明橋一臉警惕的往後縮了一下,東明大師一頓,隨即道:“別怕,孩子,這裏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


    東林方丈對身邊的隨侍弟子道:“福慧,這些天你先帶著印容吧。”


    “是,師父。”


    一個方臉和尚走了過來,“印容,跟我來吧。”


    明橋看了他一眼,默默的跟著他離開了。


    可是沒過幾日,福慧就跟東林方丈訴苦了:


    “師父,徒兒帶不了他,他的性情實在古怪。徒兒給他經書,讓他學習,他卻整日的趴在桌上睡覺,無論徒兒怎麽說,他也不改,其他弟子想找他玩,他卻一臉冷冰冰的看著別人,甚至口出穢言叫別人滾,現在大夥都不願意搭理他了,而且其他的弟子跟我說,印容晚上睡覺總是抓床板,咯吱咯吱的,吵得其他人睡不著,他們都不願意跟印容睡一個屋子了。”


    第二日,東林方丈去了大殿。


    其他弟子都在誦讀經書,唯獨印容靠在柱子上睡覺。


    東林方丈的視線移到了印容的手上,那雙手很漂亮,纖瘦修長,可是指甲卻觸目驚心,他幾乎沒有一片完好的指甲。


    “印容。”東林方丈走到他跟前喊了一聲。


    印容睜開了眼睛。


    東林方丈不知該怎麽形容印容的眼神,一個十歲孩子的眼神不應該是那個樣子。


    “印容,你跟我來。”


    印容跟著東林方丈去了他的禪院。


    一爐香、兩杯茶。


    “印容,大家都在誦經,你為何不誦?”東林方丈問道。


    印容望著那杯綠茶,不說話。


    “印容?”


    沒有任何回應,東林方丈歎息一聲,“白施主離開之前,老衲答應過她,會庇護你周全直到你成年,你成年之後可以自行決定去留,無論是她亦或是老衲,都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情。老衲知道你的身世,也知道你身上遭遇的事情,印容,那些都不是你的錯,你不要時時刻刻記在心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忘記從前,重新開始。”


    印容還是不動,甚至連絲表情也沒有。


    東林方丈覺得有些不對勁,伸手在他麵前揮了揮,印容眼眸一閃,慢慢抬起了眸。


    “印容,剛才我跟你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印容的眼珠動了動,有絲茫然。


    東林方丈微微皺起了眉。


    他剛才顯然沒有在聽他說話。


    東林方丈想了想,從桌上找了一本經書然後遞給印容,“這上麵的字你能認得嗎?”


    印容接過經書,翻開看了看,“認得一些。”


    東林方丈點點頭,“那這幾天我教你認字好不好?”


    印容看著他,點頭。


    他在鹿河穀,白千惠教他認的字有限,隻為了背誦阿含決,在天南劍派的兩年,第一年,張石山還帶著他讀了些書認了些字,但是後麵全然沒有再看過書認過字了。


    第16章 人生若隻如初見1


    此後,印容沒有再跟其他弟子一樣去上早課,每天都會在東林方丈跟前看書習字,晚上則會睡在外間的榻上。


    第一天還算好,可是過了兩天,東林方丈夜裏果然被一陣抓撓聲給驚醒了。


    他披著衣服走到外間一看,明橋躺在床上大睜著眼睛,他的眼睛沒有焦點,眼珠不停顫動,他渾身都在使勁,額頭上一層細汗,腳繃得直直的,手在一下又一下抓撓著床板,唇直顫。


    “印容?”東林方丈將手覆在了印容的手上,想要阻止他抓撓床板的動作。


    “啊啊啊啊!!!!!!!”東林方丈的手觸碰印容的一瞬間,印容突然劇烈的大叫起來,整個人蜷在了牆角,整個人無比的憤怒和驚恐。


    “印容?你怎麽了?”東林方丈震驚的想要靠近,印容立刻抱著頭將背部對著東林方丈,然後全身顫抖一聲不吭。


    “印容,別怕,沒有人傷害你。”東林方丈輕輕撫在印容的背上,印容卻抖得厲害,東林方丈輕撫了幾下,印容忽然一把掀開他的手,雙目赤紅暴怒道:“別碰我!!!我殺了你!!!”


    東林方丈震驚的停下手,慢慢的收了回去。


    印容赤紅的雙目盯著他,然而東林方丈發現他的眼睛還是沒有焦點,仿佛迷路在噩夢中,魂魄還未回。


    “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我……”印容時而凶狠威脅,時而茫然哭泣,最後他將自己藏在被子裏抖了一會兒然後不動了。


    “師父?發生什麽事了?”睡在隔壁的福慧被印容大叫聲驚醒連忙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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