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瓔麵無表情,“我不想提這些事。”


    李景撇嘴,“不想說便算了,當我喜歡打聽。”


    “你的名字叫章瓔,你姐姐的名字叫章珞。”


    李景歎一聲,“瓔珞,瓔珞。給你取名之人視你們為十萬寶珠。”


    章瓔笑了,“原來如此。”


    李景詫異,“你是個文盲頭子。”


    章瓔反問,“你呢?”


    李景反駁,“我會作詩,不算是文盲。”


    章瓔摸了摸腦袋,不知道怎麽解釋。


    李景彎著眼睛笑,時不時拿折扇打一把章瓔的屁股催促他快些幹活。


    章瓔像頭地裏勤勞的小牛。


    李景哼著吳儂軟語的江南小調,仔細聽著詞,章瓔臉色就不好了。


    “你耕田來我織布……”


    他一直在耕田,李景沒有織布。


    過了沒一會,李景又換了曲。


    “江頭唱罷,春意了……”


    章瓔覺得這時候的李景看他的眼神像個嫖/客。


    尤其是唱到春意了的春字時候。


    攝於暴君的淫威,沒有人敢使喚章瓔,也沒有人在章瓔麵前戳破暴君的身份。


    章瓔每日的工作從倒夜香變成了種菜。


    李景的菜園紅的白的綠的蔬菜鬱鬱蔥蔥,少不了他的功勞,隻是每日手裏一把肥料撒下,忍不住還會顫抖。


    那是人的骨灰,肥料日日新增,便是日日都有人死。


    他不知道李景貓捉老鼠的遊戲什麽時候會玩膩,便隨著他演戲,終日小心翼翼,唯恐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如此一段時間,在菜園子裏的菜就要收成的時候,李景在他的菜園子裏穿上了龍袍,和他眨了眨眼睛,“過來。”


    章瓔懷裏捧著一捆蘿卜,臉就要埋進地裏,隻留著一個屁股墩在外頭。


    李景一腳踹到他的屁股上。


    “沒出息的東西。”


    “往後留在朕身邊,做的好了,朕留著你,做的不好,就推出去砍頭。”


    章瓔看起來幾乎是瑟瑟發抖地接過聖旨。


    “陛下饒恕奴才。”


    “饒恕你什麽?”


    “奴才不知陛下,稱呼陛下為老侍衛。”


    李景便又被他逗笑。


    第45章


    動不動砍頭是李景的口頭禪。


    皇帝的口頭禪總有人照辦。


    章瓔跟在李景身邊,後來有一天,當初章榮海賄賂過的太監總管被砍手,扔進焚化爐。


    章瓔為之求情,然而因為章瓔的求情李景殺了他。


    “如果你不求情,他失去的隻是一雙手。”


    章瓔從此戰戰兢兢地做暴君身邊的一條狗。


    原內務總管已死,章瓔成為新的內務總管。


    永安十八年,衛皇後身體一蹶不振,不日病死,太子於葬禮觸怒李景,在章瓔的斡旋之下被貶青鹽寺。


    青鹽寺不隻是一佛寺,也是中原少林武僧的聚居之地。


    太子入青鹽寺,一來浮玉坊不敢在青鹽寺造次,二來能從李景手中保住性命,三來可以樂善好施積攢民心。


    隻是落在外人眼中,便是太子為閹宦所害。


    後來衛家門生替太子求情,他本應被製成人彘,章瓔心存善念,提早得知消息,便先一步將人處以炮烙。


    長久痛苦地活著,不如悲慘地死去。


    他救下太子,太子認為他害得自己落發為僧。


    他使衛家的門生免為人彘,衛琴卻認為他讓這個年輕人受炮烙而亡。


    他救下明柯的兒子,明柯卻認為他殺了自己的愛寵。


    他救了數之不盡將被滿門抄斬的人。


    王寅卻指責他蠱惑先帝修改律法,不忠不義人神共憤。


    這便是他在李景身邊這麽多年做的事。


    單槍匹馬,一手一足。


    皇後死去不久,她身邊的大宮女崔生下了李宴。


    李景並不在意李宴這個兒子。


    露水一夜,皇帝心肝涼薄,發妻都不在意,還能在意誰?


    崔未提妃位,未降出宮,日複一日帶著李宴在皇後蒙塵的宮中住著,無數次在黑夜中見到先後的鬼魂。


    章瓔查過她的來曆,此女原是衛家人,後成為衛後的陪嫁,卻非衛家家生子。


    再查她入衛家以前,什麽都查不到。


    李景教會了他什麽叫世故。


    章瓔變成了一個見風使舵,長袖善舞的人。


    他雖是殺人犯,李景要用他,滿朝文武便無人敢攔。於是章瓔手中開始擁有權力。


    李景用章瓔十分趁手。


    每次他想殺人的時候,章瓔總是反其道而行之,巧妙地解了他的氣,後來幾年便不常常將砍章瓔腦袋的話掛在嘴上。


    李景有時候會對章瓔開玩笑地說,“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當在清算之列。”


    章瓔跪在他的膝下,“那便把奴才的屍首扔進焚化爐,撒入您的菜園子。”


    李景揉了一把他的腦袋,“你倒是想的開,外頭的人會說,你章瓔興許前科累累,如今說不定爬上朕的榻。”


    章瓔沉默良久,見李景心情不錯,漲紅臉憋出一句話,“他們有沒有這個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有嗎?”


    李景哈哈大笑,“如果有呢?”


    章瓔反射性捂住菊花。


    李景一腳踹過去,章瓔身形不穩,冠帽落地,長發垂柳般散落雙肩,堪堪覆住一雙鳳凰眼,露出尖俏可堪一握的下巴。


    李景神色驚奇,“你頭發白了。”


    章瓔眨了眨眼。


    每日伺候著你,還要防著菊花被偷,不白才奇怪。


    永安二十二年,章家出事。


    章榮海到底沒有忍住想讓太子早日歸來,便趁大宴向李景求情。


    章瓔正欲在人群中說話,李景隻看他一眼。


    章瓔心中膽寒。


    判以流放已是李景看在章瓔的麵子上的厚待,若他還不知感念天恩,便要等著雷霆之怒。到那時候章家一門又是什麽下場?


    章珞與章珩大雨中跪在清風苑,章珩磕的滿頭是血,撕心裂肺地喊,“章家養了你這麽久,你卻連門都不敢開!懦夫!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有三五行人從門前過,有人譴責有人看戲,也有人跟著說風涼話,“人家如今身份顯貴,深得陛下喜歡,即便是個無根的太監,哪裏能把你們這等罪臣子女放在眼中?”


    章珞咬牙攙扶起來章珩,“咱們走!”


    章珩回頭看一眼,雙目憤恨地盯著清風苑三個字,“阿姐,這座宅子,原也是我們章家的。”


    章珞甩了他一巴掌,滿臉血淚,“現在已不是我們章家的了!”


    雷聲滾動,雨點密集,直到姐弟二人漸行漸遠,清風苑的門始終未曾打開。


    第46章


    清風苑緊閉的門後章瓔作何想法無人得知。


    隻有宅邸的仆役知道他們的主子徹夜未眠。


    第二日章瓔前往詔獄,見了他的義父一麵。


    死牢中的當朝太傅四肢嶙峋。


    握住章瓔的手說,“好孩子,為父對不起你,才你白璧蒙汙。”


    章瓔跪下來,恭敬向義父磕一個頭。


    “我的名字取之於您,我的禮義取之於您,我的廉恥取之於您,事到如今,您還要把我當做外人嗎?”


    章榮海扶起他。


    有些話他沒有辦法開口。


    章家本來還有一個孩子。


    章瓔的名字也是給那個孩子取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他本光風霽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baicaitang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baicaitang並收藏他本光風霽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