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卻做了暴君身邊人人得而誅之的閹宦。


    這一切都要從永安十七年的一次不為人知的刺殺說起。


    在那一次刺殺發生之前,也曾有過一段無風無雨的歲月。


    章瓔在章家時候生個潑皮性子,唯獨對章榮海既敬又畏,章榮海若不在便帶著章珩上竄下跳,偌大一個章府無人管的住他。


    章珩到底不像章瓔,章瓔漸漸覺得無趣,後來有一日他隨著章榮海出門,遇到個落在人牙子手裏的小可憐,人牙子沿街叫賣,有人歎息有人同情,卻無人伸出援助的手。


    兩個孩子年歲相仿,身世相似,章瓔心生惻隱,乞求義父花錢買下小可憐,牽起小可憐的手。


    章榮海笑著問,“你準備給他取個什麽名?”


    章瓔歪著頭,“章藍。”


    小可憐被撿破爛一樣撿回去,總不能叫章破爛。


    小可憐頭發蓋住眼,寬大的衣擺遮住腿,身上散發著難聞的腥臭味,拽著章瓔的袖口怯生生地說,“我姓溫。”


    於是章藍便成了溫藍。


    章瓔有了玩伴,漸與章珩疏遠。


    章珩一邊生氣,一邊忍不住往這兩個人身邊湊,久而久之與溫藍熟悉起來。


    溫藍無論章家人親近亦或疏遠,總是自顧自地刻著麵具,跟著章瓔,像一道影子,也有人說像一條狗。


    章珩生過一次大病。


    章瓔在一旁寸步不離地守著。


    後來溫藍怕他過了病氣,便將昏沉的章瓔抱到隔間,隨手將自己的衣裳披到章珩身上。


    章珩病好後便與溫藍比章瓔更加近一些。


    章瓔不明白,溫藍心知肚明,卻不戳破,仍舊自顧自雕著麵具,金黃的木頭在他的手中現出振翅欲飛的形狀來。


    隻有世上最好看的麵具,才配的上去遮蓋那張臉。


    這時候西河王府從邊疆搬回來,與他們毗鄰而居,邊關長大的戚淮與京城嬌貴的子弟天壤之別,唯獨潑猴似的章瓔與他興趣相投。


    四個孩子時常玩在一起。


    章瓔自幼生的好看,有時會被同院的孩子們笑他男生女相。


    後來入太學,又成為諸多太學生的談資,小古板像座山一樣立在他麵前,一擋許多年。


    於章瓔而言,章珩是親人,溫藍是朋友,戚淮與他們都不同。


    直到多年以後,章瓔得知戚淮與阿姐的婚約,這才明白這份不同由何處來。


    有些事情明白的太晚,便意味著失去。


    章瓔失去戚淮的時候,還不知道他不隻要失去戚淮。


    他生來好動尚武,章榮海卻從未請人教習。


    章家滿門大儒,卻無武將,戚淮出身將門,帶一個比自己小不了太多的孩子也頗為吃力,直到章瓔後來自己找了老師。


    章榮海看著章瓔長大,知道這個孩子雖然明禮知事,卻太過好動,若讓他學武,整個章府隻怕都要被拆掉,章瓔很長一段時間隻能跟著先生搖頭晃腦,背詩學賦。


    他每年都去橋洞下祭拜死去的老乞丐。


    那一年冬雪盛大,風聲呼嘯,老乞丐手中捧著破缽,死前對小乞丐說,“往東三裏路是章家,太傅是個善良人,定會收留你。”


    如今老乞丐的屍首已經不見。


    興許被拖到亂葬崗,興許被烏鴉啄了腦袋,興許喂了橋下的魚,民間有句俗諺,亂世人命不如犬。


    章瓔用手堆一個小小的墳頭,一邊燒紙一邊哭,“花翁,我好好的活著,莫要擔憂,若是輪回投胎,下輩子便不要做人。”


    花翁泉下有知隻怕暴跳如雷。


    即便做人辛苦,還是有許多鬼前赴後繼。


    那時候人們叫老乞丐花翁,跟著老乞丐的章瓔還未來得及取名。


    五歲的小童倒在章家門前,章府的暖轎停下來。


    滿朝的貪官汙吏中,總有那麽一兩個袖中尚存清風。


    第35章


    章瓔哭的傷心,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墳頭。


    正對上橋洞裏一對綠色的眼睛。


    深更夜半,荒郊野外,若有一匹狼出現,身後必定跟著狼群。


    一個哭嗝梗在喉間,兩行眼淚還掛在麵頰上顫巍巍不敢落下,耳畔仿佛聽到狼嚎之聲。


    此時月從東升,照亮荒原的亭子,也照亮橋洞的影子,他終於看清楚哪裏是什麽狼,分明是一個綠色眼睛的男人。


    他蒙著麵,受了傷,倒在橋洞裏,渾身都是血窟窿,淌出的紅色匯成一條河。


    “誰這麽狠心將你傷成這般?”


    “不知道。”


    風聲颯颯,鳥雀驚飛,男人綠色的眼睛像寶石,講著生硬的漢話,“你若願意救我,我不會虧待你。”


    “我想看看你的模樣。”


    男人摘下覆麵黑巾。


    少年仰著頭仔細端詳,見他麵容刀削斧鑿,棕發碧眼銅膚,脖頸上一圈鷹骷髏頭,朗朗月下如天神降臨一般。


    章瓔說話的表情有些天真可愛。


    “我從未見過綠眼睛的外國人。”


    年輕男人胸腔中發出沉悶的笑聲。


    少年踢了踢地上的草,草葉滾了滾,落到花翁的墳頭上,“我是個講義氣的人,既然見到你就不會不救你。”


    年輕男人定定道謝,看著墳頭說,“你祭拜的墳頭長了草。”


    少年一下子蹦了起來,似乎看到花翁揪著他的耳朵質問,“小兔崽子,你怎麽敢把草踢到我的墳頭上!”


    少年疊聲道歉,兩手扒拉開雜草,憨憨一笑,“花翁在上,我不是故意的。”


    章瓔帶著綠眼睛回到清風苑。


    清風苑他今年的生日禮物。


    章榮海對他很好,即便是章家的子弟,在尚未成年之前很少有人能夠擁有獨立的地契。


    他住在章府,綠眼睛被藏在清風苑。


    那裏是他的地盤,有小廝有溫藍,不會對外亂說話。


    綠眼睛的傷情反反複複,章瓔費心照顧,像在照顧自己撿到的一匹狼。


    一匹落單的孤狼。


    綠眼睛傷勢漸好的時候對章瓔提出了新的要求,“我回去會有麻煩,可能還要暫避些日子。”


    章瓔闊氣道,“清風苑是我的地方,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綠眼睛奇道,“你不問我的來處,也不問我的歸處,不問我的名字,也不問我的年紀,便敢這樣大膽收留我?”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的來處,你的歸處與我無關,若你當真要害我,知道你的名字與年紀便不會害我了嗎?”


    “人都有好奇之心。”


    “我自然也好奇,但你不說想必有不說的理由。”


    少年通透豁達,綠眼睛刮目相看。


    “我的漢名叫蕭烈,或許留在你府中這段時日,可以教你一些功夫作為報酬。”


    中原與北遼簽訂和盟已有百年。


    盟約由高祖在時與遼人立下,如今中原已經三代帝王,邊境無戰事,西河王府方從邊關搬回長安。中原北地貿易往來已是常事,人們對北遼來往的奇人異士見怪不怪,章瓔年紀尚小,到底見識不豐。


    蕭烈傳授章瓔武藝,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遇到不喜歡的人,就殺了他。”


    “為什麽?”


    “殺人沒有理由。”


    “可我學功夫是為了救人,不是殺人。”


    “等你長大就知道,救人比殺人難多了。”


    於是章瓔知道,蕭烈是個不講道理的蠻子。


    好在他沒有跟著蕭烈劍走偏鋒。


    但似乎溫藍跟著學偏了。


    有一天章瓔看到過去螞蟻都不會踩死的溫藍在剁活雞,活雞翅膀亂飛,咯咯直叫,溫藍沒有放下屠刀,於是活雞在一陣尖銳的慘叫中變成了死雞。


    章瓔震驚,“你為什麽要殺它?”


    溫藍陰惻惻地笑,“救它比殺它難多了。”


    章瓔心中無比懷念當初的小可憐。


    三十六章


    蕭烈有個分不清楚馬和驢的病。


    他看到馬稱之為驢,見到驢稱之為馬,時間久了才知道,蕭烈分不清的不是馬和驢,而是馬和驢的漢語發音。


    這個外國人似乎遇到了一個極不靠譜的漢語師傅。


    章瓔決定不告訴他真相,以免他傷心。


    蕭烈是北遼人,所練功法皆用晦澀難懂的契丹語言錄注。


    那時候的章瓔還不明白,這本功法是蕭氏一族的不傳之秘。


    契丹部族本無姓氏,以所居地名呼之,後立國北遼雄距一方,在和盟定下之前一直與中原交戰,不少邊境漢民迫於生計北遷,最為著名的便是武林氏家蕭氏一族。蕭氏一走,中原蕭姓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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