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淮沒有保住自己守護的國土和子民,也沒有保住自己從小長大的家,父母皆亡故,深夜入他夢中,麵對口口聲聲的質問,他說不出來一句話。


    風聲颯颯,這曾不起眼的邊陲小鎮如今成了新的西河。


    國界或許會有變化,但守著邊關的永遠是同一批兒郎。


    戚淮立在城門之上,遠遠看著可望不可即的故土,漢國的北方曾綿延千裏,如今皆落入敵手,密密匝匝的遼人在自己的土地肆虐,百姓流亡,狼煙四起,而他除了守住這最後的角落,日日演習劍陣之外,再沒有別的希望。


    三年征戰,國力式微,將士疲乏,若能借陰陽劍法偷得數年喘息之機,興兵養馬,將來也未必不能再反攻回去。


    但遼人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嗎?


    就怕遼人強攻不成,生出別的心思,分化軍隊與朝廷,到時候有了陰陽劍法又有什麽用處,別人不費一兵一卒,自己便亂成了一鍋粥,這南方的小朝廷,又能保得了幾時?


    戚淮發出了長長的歎息。


    這幾年來他深受祝蔚所下蠱毒之折磨,肉眼看不到的蠱蟲在他的血脈中遊走啃咬,漸漸長大,若能脫下衣裳,便可看到他古銅色的皮膚下似有活物在輕輕伏動,那是蠱蟲在築巢,蠱蟲沒走一步,帶來的都是撕裂血管似的疼,他本已經漸漸習慣,然而這些天,那些蟲子們似乎又被滋養的大了些。


    他當然可以用內力將蠱蟲逼迫到肢節,然後砍掉,便可以長長久久,無病無痛地活著。但沒有胳膊,或者沒有腿的小西河王,拿什麽來保護漢室最後的尊嚴?


    他生不如死,多次因蠱蟲作怪而在戰場失利,也受過一次重傷,險些被劈裂成兩半,是周旖東救了他,若非到了國難之際,他永遠也想不到自己會與周旖東變成能互相依靠後背的人,周旖東在戰場的淬煉之下比過去成熟穩重了不少,但由於章瓔的事,他始終無法對此人釋懷。戚淮永遠也忘不了,他拜堂成親的時候,周旖東對章瓔做了什麽。


    被穿琵琶骨的痛苦,除非那周旖東自己嚐一遍。


    第142章


    若說悔恨,應也是悔恨的,畢竟章瓔與周旖東無仇無怨,一切皆因誤會而起,卻被他坑害至此,便是尋常人想來,也著實令人痛厭。


    戚淮有時候回憶自己的一輩子,總覺得還沒活明白, 便就要進棺材了。


    他一事無成。


    這時候才明白了那叫做祝蔚的山匪險惡的用心。


    祝蔚讓他自己做選擇。


    他不肯變成廢人,於是日日夜夜忍受錐心刺骨之痛,而正是因為無法忍受這痛苦,才在戰場上屢屢失利,如果他沒有中這蠱毒,興許中原和草原的戰爭將會是別一番形態。


    他為了守住自己的國家沒有跟隨章瓔前往北遼。


    是他親手放棄了章瓔。


    但他守護的國家變成了什麽模樣?


    變得滿目瘡痍,與章瓔當初的理想千差萬別。


    原本,守住這個國家是他與章瓔共同的心願。


    他終究讓他失望了。


    也不知章瓔身在北遼,又是如何一番際遇。夕陽昏黃,已是深秋,紅纓槍在城樓上筆直佇立,風隨影動,戚淮瘦削的麵龐滄桑無比,早已看不出少年模樣。


    他變了。


    章瓔也變了。


    他輕輕笑了聲,死在戰場是將軍最後的尊嚴,若下一次號角吹響,他能拖著這具殘軀死在保衛家國的刀架下,也算有臉麵去見地下的父母了。


    在長久的折磨與戰場的淬煉下小西河王變得疲憊,痛苦而深沉,他總是在夕陽落下的時候眺望著北遼的方向,期待北歸的大雁能帶來一個人的消息。


    而這一次,他沒有等來章瓔的消息,反在重重風沙之中看到一個手握文書前來通關的年輕男人。


    此關一過,便是北遼。


    戚淮下了城樓,揉了揉皺起來的眉心,並沒有注意那人。


    此處一日通關者有數百人,身為主帥,他隻需要鑒別士兵遞上來的通關文書是真是假。


    戚淮如處理之前的每一個一樣將此人處理。


    他翻看通關文書,見到皇帝的印鑒,便揮手放行,沒有看那人一眼,也沒有看到那人身後跟著的另外一行。


    他以為,那是先後同一行。


    那人帷帽覆蓋眼,看不清神情,瘦骨嶙峋,牽一匹老馬,從城門而出,踏入北遼土地的一瞬間,他放下帷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棕黃的貓眼散發出癡迷病態的光。


    正是溫藍。


    溫藍沒有注意到他身後不遠不近跟著的人。


    戚淮還不知道自己放走了什麽人。


    正如數日前,挖地道逃出來的骨右混跡在商旅中從城門出去一般,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戚淮的網網不住別人,隻網住了他自己。


    這一輩子都在作繭自縛。


    不知道什麽時候,小西河王變成了一個酒鬼。


    他痛苦地喝酒,痛苦地回憶,痛苦地想念,恨不能把心挖出來,讓蠱蟲從自己的皮膚上爬出來,酒入愁腸,已分不清是蠱蟲還是懺悔在作怪。


    再是堅毅的人麵對這般的折磨都無法保持鎮靜。


    周旖東也在喝酒。


    他沒有辦法忘記章瓔。


    戰爭之餘,總是想起來那道瘦弱的影子,做夢的時候總是夢到他在問,周旖東,你後悔了嗎?


    他當然後悔了。


    到時過境遷,他才敢承認自己後悔了。


    他相信在宮裏的章珞也後悔了。


    他聽說章珞在宮中做了貴妃,但這所謂的貴妃也並沒有十分得皇帝喜歡。


    章珞名義上是自己的繼母,卻入了宮中,變成皇帝的妾,這一次遷都她也跟著過去,路上感染了風寒,章珩跟著照看,也不知道能否挺過去。


    他希望她能挺過去,因為章瓔知道了一定會傷心。


    戚淮還有資格替章瓔做一些事,而他早就沒資格了。


    他就不應該遇到章瓔。


    遇到了,也不應該如此狠毒,那時候的自己被仇恨蒙蔽心智,隻盼著淩虐章瓔求來自己一場酣暢淋漓的痛快,一步錯,步步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某種意義來說,他救了戚淮,也算是一種贖罪,起因在章瓔。


    人人叫他章瓔,可惜真正的章瓔無名無姓,相必不願意用這個名字活著,可笑他到現在才明白那聞名朝野的閹宦皮囊下藏著的究竟是怎樣一塊璞玉。


    可惜世人無知,世人不知。


    第143章


    若易地而處,他難以想象如果自己是章瓔,該做什麽樣的選擇,他沒有章瓔的毅力,沒有章瓔的勇氣,也沒有章瓔的善良,人總是在懵懵懂懂的時候被與自己截然相反的靈魂吸引,或許當初他的本能先於理智靠近了章瓔,但他誤以為那是報複之心,直到失去之後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麽。


    大約這輩子,他再也不會遇到這樣一個讓自己坎坎坷坷才學會珍惜的人了。


    他有什麽臉去見章瓔?


    他早就沒有臉了,穿透琵琶骨的那一刻,他們之間便隔下了深仇,倘若有人這樣對待他,他恨不能將之碎屍萬段,更遑論或許會影響到章瓔的壽命,許多事他不敢深刻去想,難得糊塗便是這樣的道理,周旖東卑微而鄙賤地將自己困在自我的幻想中,不敢跨出來一步。


    戰事停歇,許多人都死了。


    他也數度生死邊緣徘徊,以前的他從來不會去想這些,但人都會變,他比以前成熟,也便明白以前自己的卑劣。


    所以當初戚淮承他救命之恩卻並不表示感激,反而冷淡地說,“你救我無濟於事,除非有一日他遭過的罪你自己遭一遍,咱們之間的賬才算一筆勾銷。”


    周旖東醉醺醺地想著,若能與他共嚐過一遭罪,也算是圓滿了。


    他替戚淮擋過刀,刀身刺穿身體的時候他在想,原來琵琶骨被刺穿的時候這麽疼。


    不,他被刺穿的隻是肩膀。


    章瓔所受的苦楚應比他更甚百倍。


    每每思及心髒便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到底一一是怎麽下手的?


    周旖東喝醉了,戚淮也喝醉了,兩個人遇到後又鬧了場,周旖東拉著戚淮,鬧著讓戚淮在他身上也紮兩個窟窿,戚淮一劍挑過去,堪堪避開了心髒,周旖東捧著滿胸膛的血失聲痛哭,戚淮隻皺著眉說了句,“太遲了。”


    他們都太遲了。


    遇到的太早,醒悟的太遲,如今捧著比草還賤的一腔深情給誰看?


    不過是讓飽受折磨的內心獲得少許平靜罷了,如同飲鴆止渴。


    或許他們現在在章瓔心裏,比草更不如。


    戚淮一身酒氣,劍尖上還沾了血,麵容慘淡之至。


    周旖東被亂哄哄的眾人抬走,有軍醫去診治,戚淮譏諷似地扔掉了劍。


    劍落在地上發出清亮的聲音,回憶中傳來少年章瓔的聲音,“戚寒舟,劍不可隨便扔掉啊。”


    戚淮嘴角抽畜,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意來。


    他過的不快活。


    這世上沒有人過的快活。


    芸芸眾生各自活各自的,哪一個真正快樂過?


    章珞死去的消息被書信傳到邊關時候,周旖東的傷還沒有好,戚淮正在排兵布陣,演習劍法。


    就在燕平三年的秋天,皇帝的新妃死去了。


    死在溫藍被放出來的前一日。


    戚淮險些沒有站穩。


    故人皆亡,故土皆廢,人事變更無常,他這一生再也見不到那個記憶中明媚鮮亮的少女。


    皇室果真一座墳。


    不論這座墳埋在京城,還是埋在湘水,黝黑棺材板下蓋著的人總是同一個。


    下一個又是誰?


    周旖東也知道,但他與章珞關係並非十分要好,隻如尋常路人般抱有一分悲憫之心罷了。


    皇帝並沒有大肆聲張,或許他害怕傳到章瓔的耳中,章瓔一輩子都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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