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濺落在他覆麵的黑布上,濺落在他的眼睛裏,燙的他心髒都燒起來,燒成一團灰燼。


    他是個懦夫。


    他寧願在這裏將這兩個人渣剁成肉末,也不敢進去看小宴一眼。


    漆黑大敞的一道門,像吞人的獸嘴,門檻變成了獠牙。


    他撕心裂肺地喊著小宴,嗓子卻斷了,像戛然而止的風聲,幹涸的眼角兩滴血淚淌下來。


    他要帶他走。


    這世道不讓人活,他得帶他走,他們二人一起下了地獄,也比在這肮髒的地方受盡屈辱的好!


    在看到小宴的時候,無論是蕭烈亦或曾經的蕭讓,在他心中已經沒有一絲地位了。


    耶律德讓但凡留著心,怎麽會派這樣一群烏合之眾來守著?


    那蕭烈又如何?


    若是蕭烈早日答應,又怎麽會讓小宴遭受如此折辱?


    最可惡的就是他自己這副病弱的身子,怎麽拖到現在才來?


    章瓔心涸如死,闖進去抱起來小宴傷痕累累的身軀,小宴還有意識,他太小了,甚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抱住章瓔的脖子,身體冰涼的像屍體,歪著頭摸摸章瓔的臉,“我又在做夢了。”


    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


    小宴咳嗽著撒嬌,他大約以為這是又一個夢,“我好疼啊,要吹吹才能止疼。”


    “哪裏疼?”


    “每一個地方都疼。”


    章瓔緊了緊他的腰,將他背在背上,小宴渾身都是傷口,像輕輕一碰就散了。


    許多年前,章瓔背上也這樣背過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曾經是剃發為僧的太子,如今是萬人之上的皇帝。


    他帶著他一路亡命天涯,卻沒有想到命運就此發生巨大的變故,但他從未後悔過。


    當初自己能從刺客的圍剿中把李徵救出來,今日也一定能把小宴平安帶回去。


    一定能。


    他不知道小宴到底傷的多重,但首先他得把人活著帶回去。


    章瓔不是喜歡流眼淚的人。


    這麽多年,他早就鐵石心腸,但當這個孩子氣息奄奄地趴在自己的背上,歪著頭說,“章明禮,你要帶我去什麽地方?”


    章瓔的眼淚忽而便控製不住了。


    良久,李宴聽到他的回答, “乖,撐住我帶你回家。”


    李宴笑了笑,“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好!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家。”


    李宴在他的背上砸了咂嘴,“我想吃燒雞,這裏又冷又凍,我被餓了好久,還被人打。”


    章瓔的眼淚透濕了黑色的布。


    他應該慶幸小宴還不明白。


    “章明禮,我好怕死啊。我會不會死?”


    “你會活的長長久久,比每一個人都長。”


    “其實如果死了,就能見到娘了。但留著你一個是不是很孤單?我又舍不得死了。”


    “小宴,不要說話了。”


    “我有點困。”


    “小宴,不要睡!”


    小小的胳膊環抱住章瓔的脖子,李宴在他背上輕輕點了點頭,卻睡著了。


    章瓔心如火焚,竟生生悶出了一口血被重新吞咽回去。


    而此時外頭風聲已經走漏,遼宮的精銳正在往此處集結而來。


    聽說來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刺客,手中拿著大將軍的刀,準備劫走漢人的二皇子。


    無數火光弓弩蜂擁而至。


    他們將他圍了起來,那陣仗像要斬殺落單的孤雁。


    第133章


    荻青從衝天的火把中走出來,距離太遠,他看不清楚刺客的麵容,隻看到背上奄奄一息的小皇子。


    眼下兩國交戰,這癡傻的小皇子已成為重要的棋子,若要陸奉帶著浮玉坊的殘部為遼人拚命,怎能少得了他?


    荻青身為遼國重臣,耶律德讓禦駕親征之前把行宮交到他手中,便勢必不能出任何差錯,思及此處,抬手下了殺令,“保住皇子,刺客格殺勿論!”


    章瓔遠遠看到荻青落下來的手,心知此行凶多吉少。


    於他而言除了背上的小宴,已沒有別個再能牽動心髓,咬牙握住手中刀器,迎接撲麵而來的惡戰。他的刀法傳自蕭烈,許多遼人看著眼熟,紛紛露出驚訝的神色。


    章瓔寡不敵眾,到底在連續不斷的攻擊中漸漸落了下風。


    荻青還在不遠處喊,“如果能取到刺客項上人頭,各賞十萬金。”


    章瓔雖曾在遼人訪漢的使節團中留過一段日子,卻與荻青並不熟悉,他艱難背著李宴步步後退,胳臂兩側皆是鮮紅血口,李宴已經昏昏沉沉,額頭發熱發燙,汗珠成串滴墜,章瓔得空喊一聲小宴,確定他是否還有脆弱的呼吸。


    他對著殺不完的遼兵抹了一把血紅的眼睛,揮出手中的尖刀。


    燕平二年的一個深夜,章瓔用自己的命在遼宮中拚殺出一條血路。


    骨左還在大將軍府急得團團轉,他想不明白章瓔能去什麽地方,直到蕭山跑過來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問,“他去哪裏了?”


    骨左看了一眼蕭山,忽而升起一個詭異的猜測,他試探著問,“小主子是否知道漢國小皇子的下落?”


    蕭山歪著頭,不明白骨左為何這樣問,他太小了,對很多事懵懂無知。


    “我在宮裏見著小宴了,他過的很不好,我告訴了章瓔。”


    骨左急得剁腳,終於明白章瓔見他時候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了。


    那是在與他訣別。


    這個人,是鐵了心要帶李宴走了。


    但他若貿然入宮,雖不知功夫恢複幾何,宮裏被荻青那個老頭看得鐵桶一般,哪裏那麽容易討的了好?小皇帝打完仗回來一瞧,章瓔沒了,二皇子也沒了,哪個能討好果子吃?骨左點了點蕭山的頭無奈歎息,“您可闖下大禍了。”


    教訓蕭山的事得留給蕭烈,眼下他需得進宮中去看看情況,好歹要從荻青手裏把章瓔的命保下來再說後話。


    骨左還沒入宮,便遠遠看著宮門禁嚴,深夜燈火通明,便知道自己來對了。


    待火急火燎行至關押小皇子的廢院,那裏已經遍地屍首,荻青正指揮著手下人清理,他們抬著一具不成人形的屍體從骨左旁邊經過,骨左不小心瞄了眼,隻看到那屍體有肉的地方都被剮成碎塊粘連在白森森的骨頭上,他捂著鼻子,扶住牆壁嘔吐。


    旁邊有認出他的士兵過來遞紙給他,“骨左大人,別說您了,我從軍這麽多年也沒見過這麽難看的屍體,那刺客也不知道有什麽深仇大恨,對他們下這樣的毒手。”


    骨左醒過神追問,“所有的屍體都是如此?”


    士兵搖頭,“隻有這兩具是這樣。”


    他心驚肉跳。


    這群人對李宴做了什麽,逼的章瓔這麽一個人下此毒手?


    但知道的人都死了。


    他走到荻青身邊行禮,“我聽說宮裏來了刺客,過來看能否幫得上忙。”


    荻青眯了眯眼睛,“也是,陛下把你放到一個閹人身邊確實浪費了。”


    骨左不敢提半個字章瓔,小心試探,“那二皇子有沒有救下來?”


    荻青看向宮門,“刺客放了煙霧彈,人背著二皇子跑了。”


    骨左見地麵確實有硝煙彌漫的痕跡,這才微微放了心,請命道,“給我一批人馬,我與他們一起去追。”


    荻青摸了摸胡子,他對少帝身邊這兩個侍衛倒是信任,也沒有想到別處,囑咐道,“那刺客受了重傷,又帶著孩子,跑不遠,你細細搜捕,小的要活的,大的不論死活。”


    骨左點頭領命離開。


    荻青清點傷亡人數,心事重重。


    丟了二皇子的事不能外傳,找回來更好,找不回來,也不能讓浮玉坊的殘部知道。


    陸奉等人此刻正與少帝一同上了戰場與自己的同胞廝殺,後頭卻出了這樣的事,眼看一手好牌就要爛在手裏,荻青愁得胡子都要掉光。但他若是知道他口口聲聲不齒的閹人差點死在自己手中,少帝將來會因此尋他不是,隻怕連頭發也要掉光了。


    第134章


    骨左率一眾人馬守在西側城門,卻刻意疏忽職守。


    或許是上蒼眷顧,章瓔正從西側出來,借著換班的空檔逃了出去。


    有士兵說,“好像有什麽動靜。”


    骨左懶洋洋地回答,“可能是一隻貓。”


    士兵麵麵相覷,不再多言。


    骨左注視著遠去的影子,他盼著那是章瓔,又盼著不是。


    他本應該向著自己人,但胳膊肘在最後的關頭往外拐了拐。


    因他相信,若是當下把章瓔攔住,章瓔一定活不了,到時候拿什麽給少帝交代?


    章瓔將那二人屍體砍得血肉模糊,隻怕二皇子受了不少折磨,活不了多久,二皇子左右保不住了,章瓔帶著一具屍體回了漢國又有什麽用處?


    已經沒了一個,另一個怎麽也要保下來,等少帝回來再說。


    衝天的火把照亮他冷淡的臉,月光被捂進雲層裏,遼兵列陣過來,那刺客卻好似人間蒸發。荻青冷著臉挨個城門問過去,始終沒有動靜,對眾吩咐下去,“出搜查令!絕不能讓這兩個人出了大央城!”


    士兵浩浩湯湯領命而去。


    章瓔背著李宴於重重血路中衝將出來。


    頭發上是血,袍子上是血,刀尖上是血,像個披頭散發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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