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的背脊像高峻的山,但蕭讓知道,他一句話也能讓玉山傾塌。


    蕭讓礙於身份不能多留,隻能認了這場禍事,卻暗中留了骨左骨右佯做平民打扮悄悄跟蹤戚淮,戚淮與宮中聯係,卻得知章瓔不知下落,皇帝命他務必找到章瓔。


    骨左骨右跟著戚淮,觀他一舉一動不像回長安的模樣,便知道一定中途出了岔子,章瓔現在或許根本不在皇帝手裏。


    正一籌莫展之際,戚淮收到了來自長安禁衛軍副統領的來信。


    由於這次失手,禁衛軍中大肆整頓,最終有兩名士兵對那突然冒出來的大漢有所印象,那人身長九尺,滿臉絡腮胡子,一雙森冷駭人的眼睛,畫師根據士兵的形容繪出畫像,畫像隨信寄來,戚淮細眼一瞧,正是祝蔚,險些沒有把畫像撕個粉碎。


    如果祝蔚也出現在了江臨城,帶著章瓔他們走不遠。


    戚淮暗中查探,祝蔚再是小心謹慎,到底留下了蛛絲馬跡,而骨左骨右一路跟著他,許是他心急如焚,竟也沒有發現。


    江臨城是座北方的重城,要想找一個人難於登天,好在戚淮得到了當地官府的幫助,在找了足足半個月之後,鎖定了城郊的一座廢棄的觀音廟。


    據附近的村民說,這裏常有一名外鄉人出入,麵容長相與畫中一般無二,隻沒了滿腮胡子。


    觀音廟在山上。


    戚淮上了山,他身後跟著官府喬裝的人,還有一路沒有聲息的骨左和骨右。


    當夜卻下了一場暴雨。


    長龍似的閃電劈開山脈,漆黑的沉雲裹挾著密集的雨針尖般落下,前方的泥土已有鬆動跡象,又行約莫半個時辰,有人驚呼一聲,“不能再前了!前麵都是泥山,沾雨易塌,大家還是回去吧。”戚淮咬了咬牙,已走到這一步,再回去下次便又不知什麽時候,但他也不能貿然帶著眾人與自己一同冒險,便道,“諸位先行回去,我一人即可。”


    有人猶豫道,“將軍若是有個萬一,我等不好交代。”


    戚淮道,“你們先回去,我在戰場上遇到比如今更加惡劣的情況,知道怎麽應對。”


    到底最後一半人折返,一半人跟著戚淮。


    又是半個時辰,雨越下越密,前方的泥山終於有支撐不住的跡象,待它以摧枯拉朽之勢頭塌方下來,眾人四散奔逃,戚淮與官府的人走散,此時泥山已經變成泥流,伴隨著驟雨瀑布一般從山坳中衝下來,戚淮不慎被泥流卷入獵人抓捕野獸的陷阱中,僥幸保住了命。直到第二日天亮了,太陽出來了,身上的泥土變成了幹巴巴的硬塊,他掙紮著坐起來,陷阱距地麵足有兩名成年男子高低,四處的藤蔓延伸下來,卻一觸即斷。


    戚淮眯著眼睛,心中隻掛念著章瓔,鉚足了一口氣帶著一身傷在縫隙中往上攀爬,卻還是摔了下去。周圍無人,喊破喉嚨也無濟於事,就在這時候他摸到了腰間的紅紗,心中百念雜陳,沒有想到這時候還是章瓔救了他的性命。


    新嫁娘的紅紗被撕成數縷,裹上藤條,綁一尾彎刀,丹田運氣,彎刀如離弦的箭,牢牢紮進地麵幹枯的老樹上。


    戚淮攥住紅紗向上爬行,就要得見天日的時候,耳邊傳來桀桀笑聲,“這是誰啊?像一條狗。”


    此時他離地麵隻有三寸距離。


    而那說話的人麵容正在眼前,鋒利的眉,駭人的眼,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是祝蔚又是誰?


    戚淮胸前重重挨了一腳,果真像條狗一樣重新摔入了陷阱中。


    “祝蔚!”


    戚淮咬牙切齒。


    祝蔚斯斯然道,“我見小西河王找我找的很是辛苦,便自己現身了,這世上哪裏有我這麽善良的逃犯?”


    戚淮全身髒汙渾然不顧,追問道,“章瓔在哪裏!”


    “章瓔啊。”祝蔚眼珠狡黠道,“昨兒折騰了一夜累了,我不忍美人受罪,便沒讓人起來。”


    戚淮目眥欲裂,“祝蔚,你若是敢動他半分,我必讓你碎屍萬段!”


    祝蔚嘖嘖道,“小西河王今日可沒當時滅我鷹嘴寨時候威風了,還敢在這裏說這種話?”


    他一邊說一邊用腳踢了踢地上的泥,陷阱中的戚淮被他劈頭蓋臉埋了滿頭。“你看,我再多踢幾腳,小西河王就要被活埋了,但別人會以為這裏埋了一條狗。”


    戚淮冷笑。“祝蔚,你口口聲聲說我是狗,你又是什麽東西?”


    祝蔚歎了口氣,“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若是小西河王找上門來,我要怎麽對他才能解恨,昨兒動靜那麽大,我在廟裏待不住,出來果然有了大收獲,這山裏四處都是野狼野狗,不如我叫上幾頭過來,當著章瓔的麵讓它們把你吃幹淨,這樣一來往後他想到你或許隻會覺得惡心。”


    戚淮閉了閉眼,手心的紅紗被他攥著,像攥著一尾紅色的血。


    “你要如何報複我都認,別當著他的麵,別傷害他。”


    祝蔚上下打量戚淮,說了一句與蕭讓同樣的話,“章瓔不在,小西河王這一番深情倒也不必裝了。”


    戚淮沒有說話。


    他的腿疼的發抖,發上身上都是泥垢,看起來像個落魄的乞丐,祝蔚說他是狗,但好人家的狗都看起來比他有人樣,他不想讓章瓔看到現在的自己,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在章瓔心中永遠光鮮亮麗且絕情。


    “要讓我救你上來也可以,不如小西河王廢了自己的一雙眼睛,免得你上來了我打不過。”


    祝蔚像是開玩笑,但戚淮知道他沒開玩笑。


    祝蔚隻是在變著法子折磨他。


    當啷一聲,方才扔出去的彎刀重新落在了戚淮的腳邊。


    “聽說小西河王最厲害的就是這雙眼睛,戰場千裏之外能靠著它取人首級,我今兒便要你這雙眼,你給還是不給?”


    “若我不給?”


    “此地無人,你在這陷阱中便等著腐爛成一堆骨頭。”


    祝蔚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陰冷地笑出聲,“鷹嘴寨那麽多條人命,我要你一雙眼睛,不過分吧?”


    骨左骨右趴在樹梢上互相對視,骨左先搖了搖頭。


    骨右目光落在下方的陷阱中悄悄歎了口氣。


    他們一路跟著戚淮,卻因泥洪與戚淮走散,剛剛找過來,隻要他們願意,祝蔚走後,他們可以去把戚淮救出來。


    但憑什麽?


    戚淮若真瞎了眼睛,中原又損一員大將,對他們大遼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但往往英雄末路,於一介草寇手中受盡屈辱,則格外令人唏噓不已。


    第115章


    耶律德讓把骨左和骨右留下除了找到章瓔之外還想讓他們尋找機會殺了溫藍。


    眼下情勢他們無法把溫藍從宮中帶出來,但殺一個人容易多了。


    他們中了中原皇帝的埋伏,他再逗留下去恐有暴露身份的危險,隻能先舍下章瓔,而他回到遼宮之後麵臨的將是他的大將軍滔天的怒氣。


    少帝一來任性妄為,二來替別人娶一個男妾,三來還沒把人帶回來,最後連陰陽劍法也沒撈著,遼宮隻怕要多日不太平。


    眼下恐怕已經平安過了國境。


    骨左骨右雖對少帝頗多抱怨,但還是盡職盡責地做著手頭的事,他們的計劃是先找到章瓔,由骨左把人帶回去,骨右隻身行刺。此時的二人一眨不眨地盯著陷阱,手腳酸麻。


    他們看不到陷阱中的小西河王,卻能看到陷阱外山匪的嘴臉。


    戚淮不會這樣中了祝蔚的計。


    他瞎了眼,誰帶著章瓔走?


    他一身塵土泥灰,仰頭對祝蔚喊話,“你對我心存怨恨,你若救我上去,我定然不會反抗,章瓔在你手中,我什麽都不會做。”


    祝蔚幽幽歎息了一聲,他沒有威脅再要戚淮的眼珠,而是丹田運氣,一掌拍向山壁,山壁發出震天的崩塌聲,泥土黃瀑般塌陷,陷阱中的戚淮運功躲閃,到底身受重傷方寸之間無法施展,等到骨左骨右回過神來的時候,那陷阱被填平了近乎一半,小西河王被活埋的隻剩下半截脖子和一顆頭顱,祝蔚彎腰看向動彈不得的小西河王笑了聲,“我每日過來添一捧土,端看王爺能撐到什麽時候。王爺要想活,每日我會帶些喂狗的吃食,可惜沒手可以吃飯,隻能用嘴啃泥巴了。”


    骨左骨右同情地看向陷阱中的戚淮。


    戚淮腿受了傷,卻被活埋在泥土裏,得不到救治還需要承壓,巨大的重量擠壓心肺,即便是習武之人也不知道能否撐過四五天,就在這短暫的四五天,還要被人當狗一樣喂養,人的尊嚴全無,若是他們當下就咬舌自盡了。


    這鬼地方人跡罕至,連獲救的可能都無,若再來一場山雨,就要活活埋死陷阱裏,將來被挖出來,看過去也會以為是一尊不會動的泥塑。


    祝蔚竟就這樣走了,骨左骨右麵麵相覷,尾隨其後。


    他們跟著祝蔚往觀音廟去,廟中佛像傾塌,枯燈熬盡,昏沉沉靠牆壁睡過去的,正是那為這一片大好河山耗盡最後價值的閹宦。


    曾經銀鞍白馬的少俠丟了自己的馬,也丟了自己的名字。


    這裏的人是誰?


    他沒有名字,所以他們都叫他無名。


    名是你的來處,字是你的歸處,無名無姓,也便沒有來處和歸處,是天地間漂泊的一抹孤魂罷了。


    高大的山匪走過去叫醒了他,他病骨支離,連呼吸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男人用自己身上的暖裘將紙片似的人包裹住說,“要是再不醒來,我以為你死了。”


    他笑了聲,“我死了,還得勞煩你找個地方去埋了。”


    “總不能把你和那瞎子王爺埋在一起。”


    章瓔猶疑地問,“你什麽意思?”


    他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猜測,果然聽這匪徒說,“我費盡心機把那小西河王釣來此處,就是為了看著他死。如今人在外頭的陷阱裏被活埋了一半,也是活該。”


    章瓔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放了他。”


    祝蔚冷笑,“我放了他,誰放過我?”


    “我本來不叫祝蔚。”


    祝蔚歪著頭想了想,年代太過久遠,他幾乎要想不起來了。


    “我的父親在宮中做過禁衛,姓付,叫付遠聲,那殺人不眨眼的暴君因為父親做的一首詩重了他的名諱而斬首我們全家,我外地歸來,僥幸逃脫,流利失所在鷹嘴山上為寨主救下,這才能活的像個人,章總管,這裏頭有沒有你的事?”


    章瓔憤慨,“你所謂的像個人,就是不把別人當做人,四處殺人害人?荒謬!但那時候我尚年少,還沒有入宮,反而是你們付家,當初承受過我義父的恩惠,才有了你活著到現在!”


    祝蔚是何許人也章瓔不知。


    但他提起付遠聲章瓔便明白過來,當年付家的案子他還年少,但那一整牆的頭顱喊冤而死的壯景卻記憶猶新。


    付家有一個外出的兒子,當時暴君執意要把漏網之魚也要抓回來,幸好他的義父暗中攔下來,暴君說完自己也忘了,人命在他眼中不過微塵罷了。


    沒想到祝蔚是付遠聲的兒子。


    章瓔這樣想著,一字一句地說,“你非但不該恨我,還應該感謝章家。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調查,我若有半字虛言,此生無言見地下的義父。”


    祝蔚看著章瓔斬釘截鐵的麵容,一時竟不知該做何神色。


    又一場山雨潑天而來。


    驟雨倒灌入沉重的泥土中,泥土鬆軟了,戚淮卻沒有力氣從汙泥中掙紮出來,他的腿受了重傷,感到又麻又癢,像有無數蟲子爬過去,他昏昏沉沉地在雨中暈倒,天亮了醒過來,泥土已經幹涸,蔓延到他的下巴,他被禁錮動彈不得,呼吸不暢,遠遠看過去倒是當真像陷阱裏藏著一個泥做的人了。


    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要死了,少年的章瓔卻騎著馬跑過來,拉住他的手,身後的煙花炸開了。


    “戚淮,我知道你怕黑。”


    所以我送你一個不夜天。


    他要的哪裏是什麽不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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