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嗎?


    不,還沒有見到蕭烈,不能妄下定論,蕭烈欠他一條命,他必須還回來,遼人向來重諾,眼下剛好有一個現成可以見到蕭烈的機會。


    蕭讓眼下口口聲聲說什麽喜歡,但若牽扯到小宴,隻怕即刻便要殺他滅口。


    章瓔沉著臉,對蕭讓道,“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蕭讓笑,“什麽事?”


    “可否讓我來做將軍的男妻?”


    蕭讓笑容凝固到臉上,仿佛雙耳失聰,“你說什麽?”


    章瓔冷著臉一字一句說,“將軍早年遊曆時候救過我,這方令羽正是那時贈我的定情信物,如果將軍見到你帶回的男妻是我,應比見到什麽顯貴更加開心。”


    蕭讓心中有鬼。


    遼國使節團前來本是為遼帝求親。


    但他偷帶骨左骨右出了遼宮,並改名稱自己為蕭讓混跡使節團中,使者發現的時候已經行了半路,迫於無奈隻能接受了少帝隨行的事實,唯他馬首是瞻。


    蕭讓不想娶什麽男妻,隻要能達到羞辱和試探的目的,誰娶都是一樣,於是他自作主張地將並不知情的蕭烈推上了風口浪尖。


    蕭烈在遼宮中發現皇帝失蹤本便暴跳如雷,等回去後又給他多帶了一個男妻,以後哪裏有安生日子過。


    但帶回去的若是蕭烈的心上人一一


    蕭烈或許會消氣,大遼皇宮可安寧也。


    蕭讓來漢前曾聽過,蕭烈這段時間一直在打探一個人的消息。


    具體不知道是誰,但知道那人手執一方黑羽令。


    怎麽就偏偏是吳銘呢?


    第96章


    “北遼陛下,我在叫吳銘之前,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章瓔,你不是早便知道了嗎?”


    遼國的眼線既然能得知溫藍身負陰陽劍譜,又怎會不知他的身份?


    他們如今唯一不知的,隻怕便是章瓔多年的未雨綢繆了。


    “你不是後族,卻是皇族,不該姓蕭,該姓耶律才是。”


    蕭讓是個好名字。


    但他現在不能再叫蕭讓了。


    耶律德讓看向章瓔半晌,神情變得玩味,“我就知道瞞不住你,我在遼宮見過溫藍的畫像。”


    章瓔一點便透。


    溫藍身負陰陽劍譜,遼人自然會將眼光放在浮玉坊的身上,甚至多番拉攏,但那時候浮玉坊雖有反心,卻沒有與北遼勾結。也就是說,從鷹嘴山上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這位北遼少帝便已經知道溫藍的身份。


    那時候或許還不知道他是溫藍身邊的什麽人,但當下山之後,朝廷對溫藍等人的判決傳遍四方,遼人不用仔細打聽,便能知道自己是誰。


    章瓔猜測遼人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卻並不知道他們如何得知,聽此一言終於解惑。


    “你知道我是什麽人,為何還執意將我留在身邊?”


    耶律德讓緩慢道,“章瓔,漢先帝身邊的閹宦,聲名狼藉,罪責纏身,乃多行不義之輩。”


    他這樣說,卻話鋒一轉,“但在我眼中的你卻與傳聞不同,一個窮凶極惡之人,又怎會憐惜鷹嘴山上數眾被匪徒俘虜的百姓?”


    章瓔閉上了眼睛,“就憑這個?”


    耶律德讓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們遼人不信自己的耳朵,耳朵能騙人,眼睛不能。雖不知你為何落下這樣的名聲,但必定事出有因。”


    章瓔神情似譏似諷。


    他的親人不信他,戚淮也不信他,反而是一個塞外而來的陌生少年,什麽都不知道,便口口聲聲要信他。


    他也曾希望過會出現這樣一個人,不問緣由地相信自己,但當這個人真正出現了,他反而不敢相信了。


    直覺告訴章瓔,眼前看似坦蕩的少年雖總能讓他動容,卻比不過蕭烈更值得信任。


    就他所見,遼國少帝對蕭烈極為尊重,若有蕭烈幫助,小宴或許會更早回到身邊,但他章瓔自己,目前在耶律德讓身邊卻沒有這麽大麵子。


    章瓔比別人總是多一份自知之明。


    更何況,也不適合讓他過早知道自己與小宴的關係。


    “章瓔,你知道男妻是什麽地位,即便在北遼,也不如貴人們的外室,你就這樣喜歡他?”


    耶律德讓有些不甘心。


    他可以給他一切,而最後章瓔卻選擇做他尊敬之人身邊的玩物。


    如果章瓔對自己有心,即便挨蕭烈一頓責罵他也認了。


    但章瓔倘若連心都跟著蕭烈走了,他強留在身邊又有什麽意思?


    章瓔一生說過許多謊言。


    這樣的謊言在他眼中微不足道。


    他凝視北遼少帝藻綠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非他不可。”


    耶律德讓沒有再看他,麵色陰沉地撕開自己身上方才被章瓔包紮好的紗布,指著外頭道,“出去。”


    章瓔頭也不回地背著藥箱離開。


    耶律德讓把手裏的紗布扔了一地,看著自己身上隻剩下一道淺疤的傷口短促地笑了一聲。


    罷了,這世上發生最多的就是求而不得。


    他不稀罕。


    不就是一個稍微有些姿色的男人?


    但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才發現,眼裏心裏卻都是那個稍微有些姿色的男人了。


    骨左推門而入,見紗布上有紅色的血,恭敬道,“您該換藥了。”


    迎麵砸過來一個花瓶,骨左身手敏捷地接過,回頭對緊張跟來的骨右道,“主子不知怎麽了。”


    骨右認真道,“或許該給主子找個女人了。”


    裏頭傳來他們主子暴躁的聲音,“滾!”


    骨左骨右麵麵相覷,抱著花瓶悄無聲息上了房梁,百無聊賴地數著房梁上的螞蚱。


    “主子和那個中原男人吵架了?”


    “我猜是被拒絕了。”


    “真是可憐。”


    他們還不知道自家主子聽著梁上兩個人的念叨咬碎了一口牙。


    第97章


    遼人求娶男妻一事引發軒然大波。


    正當朝野權貴人心惶惶之際,遼使當庭稱“已有合適人選。”眾人摸不清遼人的套路,猜測之餘紛紛譴責,直到後來遼使借辭行的當口說,要的人正是那聞名朝野的惡人章瓔。


    眾多官員心中的大石落下,往日與章瓔有所齲齬的政敵即刻拍手稱快。


    他們本以為遼人既然存了羞辱的心,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但要的若是那閹人章瓔,無異於給漢國一個台階,也有人認為是那閹人的美貌傳到了遼國,這才為自己留下了禍根,但許多人不知道,遼人此行試探的目的已經達到,最終要娶什麽人反而是其次了。


    逼急了的兔子也會咬人,各退一步,暫且相安無事即可。


    朝廷本應借坡下驢,卻沒有料到皇帝反而開始猶疑道,“此人是我朝欽犯,遼使執意替蕭將軍娶一欽犯,倒是不顧惜將軍的名聲了。”


    滿朝文武皆不明白皇帝為何有如此一說。


    遼人的名聲什麽時候需要漢人顧惜了。


    辭行的遼使用生硬的漢話笑道,“我遼國男兒沒有漢人那麽多規矩,遇到喜歡的,不論是男是女,是公主還是欽犯,搶到自己的帳子裏就是自己的人。”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可見與蠻人講禮義實在是對牛彈琴。


    章瓔本已是一枚無用的棋子,送出去給遼人糟蹋正好,又何必留在中原遭人厭恨?


    但李徵卻道,“想必前幾日的事情遼使頗有耳聞,這章瓔被人擄走,下落不明,至今海捕令發往各地,音訊全無,隻怕無法如各位所願了。”


    眾官員心中扼腕歎息,陛下若是先應下,到時候即便找到了屍體,也足夠給遼人搪塞過去,又何必推辭?


    卻沒有想到下方的遼使道,“若陛下同意,我使節團中有人可用,希望能助陛下一臂之力。但若章瓔被我使節團中的人找到,希望陛下能兌現諾言。”


    李徵心中冷笑。


    朱衣與戚淮連日奔波都不曾找到章瓔,這些遼人人生地不熟,拿什麽找人?左右是找不到的事,應下來也沒什麽關係。


    “若你使節團的人能找到,朝廷自然不會阻攔。”


    李徵甩袖,一錘定音。


    也不知遼人從何處找來這樣一個牙尖嘴利的東西,滿殿諸漢人竟無一說的過他。


    李徵卻沒有看到,下方被他評價為牙尖嘴利的遼使摸著胡須露出得逞的笑意。


    遼國的使節團回到驛館,拿到通關文書,卻又暫時滯留下來。


    骨左羨慕道,“方才荻青可在漢國皇帝麵前大出風頭。”


    荻青正是在殿前舌戰群儒的使者代表,即便是在北遼,要找這樣一個嘴皮子利索的能臣也需耗些時候。


    骨右悄悄道,“荻青這個人年紀一大把,卻牙尖嘴利,,沒幾個能說的過他。”


    骨左搖頭,“有一個人,蕭將軍說不過他,但可以把他滿嘴的牙打掉下來。”


    骨右笑了一聲,眼見荻青過來,沒有敢笑的太大聲。


    荻青年紀約莫五十餘,是使節團中德高望重的人物,此行本由他帶人出發,卻沒想到少帝帶著骨左骨右混跡在隊伍中,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荻青雖是能臣,但有一個好處才讓少帝一直用到如今,因他唯君命馬首是瞻,曾與蕭烈因政見不和被蕭烈打的滿地找牙,所以此次少帝往蕭烈身上潑了一身髒水,他也樂得協同。


    使節團中的遼人不知道章瓔身份的時候隻以為他是少帝心血來潮救的玩物,知道了章瓔的身份也沒有義憤填膺,畢竟章瓔禍害的是中原的朝廷,中原的百姓,與他們倒是沒什麽關係,是以章瓔在遼人的使節團中倒是過了一段難得不受人白眼的日子。


    荻青走到骨左骨右身邊咳嗽一聲囑咐,“事情已成定局,盯著陛下,可別讓他再圍著那閹人轉了。”


    骨左骨右點頭,目送荻青離開,心中卻不約而同道,能盯的住陛下才有鬼,隻怕他們的少帝這會已經動了把人帶回北遼,和蕭將軍撒潑打滾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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