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淮的喉嚨中發出撕裂一般的悲笑,“我要退到哪裏去?”


    他現在終於明白,章瓔在他成婚之時說過的話是什麽意思。


    倘若周漸學才是侮辱章珞的人,那他所行所為無異於親者痛仇者快的愚蠢之舉,他怎麽能娶周家的女兒,甚至奉周漸學為嶽父?他的父母在他大婚之後重回西河,長安城裏所謂的家,背後承載的原是一場怨仇,如今要他以什麽樣的目光去看待那二八年華的新妻?


    他沒有家了。


    他無路可退。


    戚淮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竟忘記了接旨,沒有看朱衣一眼,撿起自己的刀,踉踉蹌蹌往禦書房外而去,看起來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朱衣看著地上斑斑點點的顏色一一


    那是小西河王腹腔的血。


    他正年輕,身強體健,若非傷心到極點,又怎麽會連肺腑都要嘔出來?


    “陛下,微臣命人叫幾個宮人入內打掃。”


    良久沒有聽到陛下的回複,朱衣抬眼,看到皇帝神情茫然,似乎連小西河王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朱衣咳嗽了一聲。


    李徵這才回過神來,看向朱衣道,“你方才說了什麽?”


    “臣說,是否命人進來打掃殿內?”


    李徵擺手,“不用了。”


    朱衣心有不忍,還是上前一步道,“陛下,錯誤已經造成,您與小西河王再是傷痛,也該振作起來,如今能為他做主的隻有您了。”


    年輕的帝王站了起來,麵朝窗前的冷風,指著窗外道,“朱衣,你看外麵有什麽?”


    朱衣順著帝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宮燈明亮,山巒疊嶂,“臣見宮牆,也見群山。”


    李徵搖了搖頭,“是萬家燈火。”


    朱衣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老師用命換來了今日,章瓔用名聲換來了今日,朕現在很亂,不知道如何做才能兩全。”


    全了盛世,也全了章瓔。


    他欠他太多了。


    章瓔屢次救他,而他最後一道不惜一切代價保住溫藍的聖旨卻成了章瓔的催命符,今日殿前他維護凶手,維護權貴,卻獨獨沒有維護用命救了他的少年。他對章瓔犯下無法彌補的過錯,現今還在為是否替他昭雪而感到猶豫,若這世上有阿鼻地獄,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死後必然不會飛升成仙。


    “陛下,今日的判決已下,微臣以為眼下浮玉坊還不知朝廷問出真相,您今日殿前維護溫藍,無人起疑,倒不如趁浮玉坊鬆懈的機會將之一網打盡,也好從浮玉坊手中尋回二皇子。”


    李徵赤著腳踩在血紅的毯上站起來,手指敲擊桌案,“是個辦法,戚淮去調查當年先帝之死,朕來負責浮玉坊,你去尋找章瓔的下落,朕隻要他活著。”


    朱衣沒有對陛下的話提出質疑,他隻是問道,“陛下準備如何將浮玉坊一網打盡?”


    “放出去刺客招供未果,自盡而亡的消息,溫藍若是醒來,必然以為他還安全,朕派人盯緊溫府,溫府必有下一步行動,朕可親自做餌,若能將浮玉坊的人在長安城內誘捕,便無需再折損揚州兵力。溫藍擅長演戲,咱們便也陪著他演一出戲。”


    朱衣領命退下。


    禦書房眾人散去,便隻剩下年輕的天子與一盞東倒西歪的燈。


    昏暗的燈下天子神情恍惚,已遠不是方才運籌帷幄之態。


    一閉上眼睛,便是銀色的蝴蝶麵具。


    振翅欲飛的蝴蝶在永安十七年的時候飛到了他的身邊,也飛到了他的心裏。


    可他沒有握住翅膀,也沒有握住光。


    他剃過發,殺過人,也做過夢。


    夢裏騎著白馬的少年帶著他從萬花叢中飛馳而過,他的衣裳沾染花香。


    紅色的糖葫蘆遞過來,他接在手心,變成了兩顆漆黑透亮的眼珠。


    李徵猛然睜眼,神情扭曲痛苦,心中悲哀四溢。


    原是他眼盲心瞎。


    第85章


    戚淮接了口諭。


    雖還沒有證據,但他知道是章瓔所為。


    除了他,沒有人會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街頭的酒家正準備打烊,有人步履蹣跚前來,老翁以為是流浪的醉漢,細目一瞧,不是常來打酒的小西河王又是誰?隻是此刻的小西河王與平日意氣風發的模樣判若兩人,影子落魄,人也落魄,像剛從血水中沐浴,魂都要淌出來。


    “王爺這是怎麽了?”


    戚淮抬頭看了眼老翁,放下兩錠碎銀。


    “好嘞,上好的高粱酒。”


    戚淮開了一壇酒,但他覺得不夠,便又開了許多壇。


    烈酒燒進喉嚨,野火一樣燙入心扉,他不敢閉上眼睛,一閉上眼睛便能看到章瓔血淋淋的臉,名震天下的小西河王此刻在不知名的酒館中像困獸一般嗚咽出聲,老翁在一旁歎息著點起火爐。


    深夜來酒館買醉的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些故事不為人知,卻悲苦之極。


    戰場上的男人總是流血,卻很少流淚,倘若有一天他們流淚了,那一定比流血還要痛苦。


    低矮的屋簷燈光不滅,酒氣不散,月亮透過雲層露出慘白的臉,它窺視人間的苦難,並伸出冰冷的手撫摸。


    一個搖扇的老翁,一隻慵懶的野貓,還有一個酩酊大醉的人。


    他像是已經在酒中死去,卻又在酒中掙紮地活著,在渾渾噩噩的宿夢中,有聲音仿佛從天外傳來,“戚寒舟!”


    小西河王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隻見一道紅衣的影子向他走過來,像鮮豔的一團火,他死死攥住來人的衣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愛若性命的寶刀當啷一聲墜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章明禮,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你。”


    他喃喃自語,痛徹心扉。


    他與他多年相交,卻被嫉妒蒙蔽心智,怎麽會認為一起長大的那個孩子會變成如今麵目可憎的模樣?


    仔細想來,許多事情有跡可循。


    但他沒有去循,堅持自以為是的憎恨,堅守自以為是的道德,卻不知道自己才是這世上最卑劣的人。


    “我不是章明禮。章明禮是誰?”


    他的鼻尖嗅到一陣陌生的蘭花香氣,戚淮渾渾噩噩抬起頭,見一少女迎風而立,似六月梢頭鮮嫩的花朵,卻已梳著婦人的發鬢。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周漸學的女兒。


    戚冬滿頭大汗從後跑來,“王爺,小王妃見你入宮許久未歸,問了宮門的人,說您狀態不對,從東巷走了,東巷往北正有您常來的酒肆,便尋到此處。”


    戚淮猛地鬆開了手。


    紗一樣纖薄的袖擺從指縫間滑下來,少女神情擔憂,“不是入宮去受封賞,怎麽如此狼狽?”


    戚淮此刻有些醒了酒,他仔細端詳自己的妻子。


    她是一個好姑娘,什麽都不懂便嫁給了他,盡管他從來不肯碰她,卻也沒什麽怨恨,這個可憐的姑娘不能自己做主,嫁了自己未曾謀麵的人,在陌生的府邸將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甚至因為擔憂從不給自己好臉色的夫君而深夜出行。


    身量尚且沒有長成,麵容也還稚嫩,上一輩的恩怨沒有道理算到她頭上。


    “掌櫃的,拿紙筆來。”


    老翁撚了撚須,起身不到片刻送來紙筆。


    戚淮想寫一封和離書,但他提起來筆,卻不知她的名字。


    “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神情茫然,“將軍,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妻,我的名字叫周芸。”


    他甚至不知自己成婚數月的妻子姓甚名誰。


    “解怨釋結,一別兩寬。”最後一筆落下,墨跡尚未幹涸,新婦眼角的淚痕也沒有幹涸。


    “您要與我和離?我能問問原因嗎?”


    “你是個好姑娘,父親的事與你無關,我放你一條生路,以後莫再回周家,戚冬會給你備下足夠揮霍一生的銀錢,南下有一處宅子,便去那裏安家落戶,隱姓埋名,尋個好人家嫁了吧,往後有什麽難處,盡可告知西河王府。”


    新婦的名字叫周芸。


    是個好名字,卻沒什麽好命,但西河王府願意庇佑她,往後的人生也不會太過糟糕。


    戚淮伸手揉了揉少女的頭。


    太小了,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懂什麽情情愛愛,浮萍一般,由著人放到這裏,放到那裏,像一件漂亮的裝飾。


    “你將來會遇到摯愛,必然與在西河王府的日子不同,他會等你長大,視你如珠如寶,又何必在西河王府苦守青燈?貞節牌坊隻是一個牌坊罷了,人卻是活生生的人。”


    周芸眨了眨眼睛,“我敬您是英雄,雖未曾謀麵,卻並不討厭,認真想與您過日子,這不是喜歡,什麽是喜歡?”


    戚淮笑了笑,“你方才問章明禮是誰,那是我曾經動過心的人。”


    “你見他的時候心生歡喜,不見的時候心生想念,一輩子很長,會遇到很多人,卻隻有那一個人到你死的時候,也會在骨頭上刻上名字。”


    周芸很快接受了自己的丈夫心有所屬的事實。


    “我希望您早日尋得所愛。”


    世人誰不愛英雄?


    凡夫俗子卻配不上他。


    周芸這樣想。


    她不怕被休棄,隻怕承受世人的眼光,如果能隱姓埋名,也是一個好選擇,父親與西河王府的糾葛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小西河王不會害自己。她不問不聽,也便最安全。王府戰戰兢兢的日子就要結束,而她的人生也才剛剛開始。


    一扇門關上了,另一扇門打開了。


    周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肆。


    她的手中握著和離書,像痛苦,又像釋然,輾轉難明的情愫終於歸於平靜,散落成泥。


    戚冬沒有想到主子入宮一晚,回來竟要和離,似與周大善人有關係。


    但周大善人死去多年,有什麽本事還能掀出浪來?


    戚淮咳嗽著,便又咳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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