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可知道那位老爺的名姓?”半天沒出聲的趙,居然在這會兒開了口。


    方臨淵轉過頭去,一雙眼都瞪圓了。


    那老嫗卻渾然未覺,思來想去了半天,有些懊惱地說道:“這我倒是忘記問了。隻聽他們說是一位將軍,卻忘了問是哪位將軍……”


    “是方將軍。”


    隻聽趙緩緩地說道。


    方臨淵回過頭去,便見跳躍著的、暖烘烘的火光之中,趙看著他,眼裏的笑意也染上了一層柔軟的暖暈,像是山巔被暖陽化開的冰雪。


    他雖笑著,卻不見半點輕佻,一字一句,柔軟卻鄭重。


    “是平定西北,從突厥蠻夷手裏奪下了十八座城池、救下了萬千百姓的方臨淵,方將軍。”


    作者有話說:


    趙:嘿嘿,這麽好的人,我的!


    第59章


    一場雨越下越大, 直到夜深了都沒有要停下的苗頭。


    老婦人熱情地要求他們二人住一晚再走,眼看著外頭暴雨如注,方臨淵便也沒有推辭。


    老嫗特將他兒子空置的那間房留了出來, 又遞了傘給他們, 讓他們去後隻管自便。


    方臨淵又連連謝她, 高興自己今日得以遇見這樣的好人。


    卻待他與趙踏進那間屋時……


    方臨淵才發現,自己高興早了。


    隻見那間稻草與泥土壘就的屋子也並不大, 一眼就能遍觀全景。十步來長的一間屋裏,隻有一座簡陋的土炕,和兩張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板凳。


    紙糊的窗戶外風雨大作, 房中點起的兩盞油燈昏黃沉暗。牆壁上還貼著兩張陳舊的字, 應當是老婆婆的兒子大婚時候貼上的。


    ……他怎麽將這件事忘記了!


    老婆婆家裏貧窮, 隻怕沒有幾張床榻, 更沒有府中那樣的條件,能讓他們二人各睡一間屋子。


    跟……跟趙一起睡啊?


    方臨淵一時傻了眼,轉頭看向趙。


    卻見趙麵無表情, 神色平靜,像是並不在意這件事一般。


    ……也是。


    兩個大男人躺一起睡一覺有什麽可怕的?趙現在又沒穿裙子,他這會兒從頭到腳都是個男的, 看起來一點也不別扭。


    倒是他奇怪,在京城待了幾月, 人都變敏感了。


    方臨淵看向趙的神色有些尷尬,猶豫著正要說什麽, 就見趙看向他, 繼而指了指床榻, 說道:“去休息吧, 明早怕是還要早起。”


    趙這倒是沒有說錯。


    想起建陽郡還需他前去主持大局, 方臨淵爬上了床去,脫下靴來,先爬到床榻的最裏頭,將抱在懷裏的那摞賬冊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上。


    此處離窗最遠,又離枕頭最近,隻要稍有異動,他必然能夠察覺,絕無人能趁夜潛入,將這賬冊從他手中奪走。


    待放好了,方臨淵滿意地拍了拍那摞賬,在床榻原處坐了下來。


    他低下頭去,便見床榻上正好擺了兩被子,雖很陳舊,卻透出一股皂角的香味。


    他高興地抬頭看向趙。


    卻見趙沒動,隻拉過一條板凳,坐在了火爐旁的牆壁邊,抱起胳膊,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方臨淵一愣:“趙?”


    隻見趙睜開眼來,偏頭看向他,目光裏似乎在問他什麽事。


    方臨淵猶豫著問道:“你就睡在那兒啊?”


    趙一進門就看見了方臨淵的尷尬和退縮,一會兒看床一會兒看他的,一雙手躲閃著都快要背到身後去了。


    趙心中一時生出了幾分帶著氣的好笑。


    他就這樣可怕?避貓鼠似的,仿佛他夜裏能化作鬼,無聲無息地吃了他。


    想到這兒,趙牙根有些癢,來回咬著磨了磨,很想將他按在那床榻上去,好教他看看自己究竟會不會吃人。


    但看著方臨淵兩日奔波之後明顯瘦了些許的麵龐,又看見他勞心勞力一日之後眼底的疲憊,趙牙齒磨了一半,又了停下來。


    他竟舍不得嚇唬他,像是捧著什麽,怕摔碎了一般。


    罷了,隻當是認了命。


    讓方臨淵好好睡一覺吧。他心裏頭擔的事太多,明天一早起來,還有六七個州郡等著他忙呢。


    於是,趙讓方臨淵上了床,自己上牆邊坐了下來,閉眼假寐。


    卻不料方臨淵會在此時叫住了他。


    他看向方臨淵。


    那雙剔透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很幹淨的邀請,誠懇地真的在問他要在哪兒睡,像是不知何為肮髒與險惡似的。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純淨,最是勾得惡鬼心旌飄蕩,虎視眈眈地吞咽著口中的血腥。


    趙頓了頓,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勉強找了個借口。


    “不定是否還有人追殺,你休息著,我來聽風聲。”


    這可讓方臨淵如何是好?


    趙此行本就是來保護他的,奔襲百裏、風餐露宿,本就是待他極好的了,他怎麽好意思再把人這樣當牛做馬地使喚呢!


    方臨淵連忙坐起了身來:“那你來休息,我去放哨。”


    卻見趙抿了抿嘴唇,停頓片刻,說道:“不必。”


    又嘴硬!


    經過這些時日的了解,方臨淵可是知道趙有多口是心非。難道宮裏出來的人都這樣要麵子嗎?


    “你還是過來睡吧。你身體不好,晚上又淋了雨,我沒事的,睡不睡覺都不打緊……”


    他絞盡腦汁地勸說,卻不知為何,趙的眉眼上浮起些許無奈。


    片刻,他聽見趙說道:“我隻是……不適應與人同榻而眠。”


    許是不好意思吧。他這句話說得有點艱難,幹巴巴地,像是勉強找了個糊弄人的借口。


    這還有什麽好說的!


    方臨淵當即翻身下床,俯身便穿起了靴子:“那你來睡!我在戰場上多年,什麽地方都能休息,還是你……”


    不知怎的,他聽見了趙似乎歎了口氣,又似乎是極深地、緩緩地吸了口氣。


    他疑惑抬頭,便見趙已經站起身來,停在他麵前,說道:“上去吧。”


    方臨淵不解,卻還是乖乖地挪到了床榻裏頭。


    便見趙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沉默片刻,回頭過來問他道。


    “你確定不怕?”他問。


    趙語氣平緩,神色也淡然,是真的在問他確定怕不怕。


    可方臨淵的心態,卻在他這句問話之後變得別扭了起來。


    燈盞熄滅,他們二人各自蓋了一床被子,並排躺在床榻上,四下裏安靜得隻剩下窗外的雨聲。


    方臨淵睜著眼,看著破舊的屋頂。


    趙平緩的呼吸聲從他旁側傳來,緩慢、平靜,像是風平浪靜的海上的潮汐,將漫天星辰的倒影攪碎在了浪花裏。


    方臨淵的身體在潮汐聲中有些緊繃。


    並非因著海水洶湧,而是人的本性裏,似乎就存留著對廣袤的、深不見底的海有著本能的畏懼。


    好怪哦。


    他們一個軍營的弟兄們睡在一隻帳子裏,也從沒有這樣過。大家偶爾還用枕頭打鬧一番,磕磕碰碰的,玩完了倒頭就睡。


    趙其人,當真與別不同?


    片刻,方臨淵實在睡不著。他躺得太平整了,一時間胳膊也不舒服,腿也沒擱對地方,老想翻身。


    怕吵醒趙,他隻好輕輕偏過頭去,看看趙睡著了沒有。


    卻見他一扭頭,趙便睜開了眼來,一雙眼平靜而清醒,靜靜地看向他。


    “怎麽了?”他問道。


    這狐狸一冷冰冰地開口,方臨淵剛才渾身繃得難受的那股勁兒,竟不知怎的突然就鬆了。


    他笑了兩身,翻過身來,側身抱著被子,正好麵朝著趙。


    “你剛才說那個話,到底什麽意思啊?”他問道。


    趙的眉眼微微一眯,仿佛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片刻,趙沒說話,方臨淵笑了兩聲:“為什麽會怕?你不會也好夢中殺人吧?”


    趙偏頭看向他,仍舊沒有出聲。


    方臨淵笑了幾聲,自笑得沒意思了,訕訕地收了笑臉,以為與趙短暫的談話就此結束了。


    卻在這時,趙忽然抬起手來,一把捏住了他的臉蛋。


    力道不重,倒是嚇了方臨淵一跳。


    “你幹嘛啊!”他一驚。


    卻見趙捏著他臉側微微晃了一下,問道:“你不打算睡了是嗎?”


    方臨淵訕訕地拍開了他的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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