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不必!”那副將站得筆直,連忙轉身跑開,去給那老者送傷藥去了。


    方臨淵收回了目視線。


    方才在此處,他見著不少人身上都有受傷,便特旁敲側擊地派人問明了。


    原是那日,於高趕到建陽郡時,親率了十幾個衙役要將此處的難民趕走。那些人固留不去,他便令衙役拔刀恐嚇。


    推搡爭鬥間,不少百姓都受了傷,而於高本人,則因騎術不精又被驚了馬,自己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方臨淵回頭看了一眼。


    這副將膽小怕事,倒教他能夠放心,外出去辦另一件事。


    他今日的確將這些官吏衙役都看管在了此處,但有人領回了租稅和救濟糧,隻怕風聲今日就會流傳出去。


    若其餘六郡得到消息之後連夜修改偽造賬冊,那麽待他們大軍趕到,再想布施公道,便會難上加難。


    最好的辦法,是去薊北府。


    薊北府統禦七郡,裏頭存著七個郡縣全部的稅收賬冊。隻要提前拿走那些,這些人再作如何修改,也為時已晚了。


    雖說最好的辦法是率軍而去,但陛下攏共隻撥給他一千人馬,如今全鎮守在此,沒有空餘。


    這裏今日開倉放了糧食,又是薊北最大的一個州郡,人多眼雜,若無官兵把守,隻怕會出亂子,屆時更弄巧成拙。


    故而,方臨淵借口巡視自家莊子,是打算先自策馬,獨自去薊北府走一遭。


    做好決定之後,方臨淵自出了城,先去自家莊子的方向轉過一圈,便徑直朝著薊北府而去。


    抵達薊北府時,天色剛剛擦黑。夜色裏的薊北府衙燈火通明,門前的衙役優哉遊哉地負著刀,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薊北這些時日有些亂,但冤有頭債有主,那些亂民全都跑到郡衙、縣衙去鬧了,州府的衙門反倒一片太平安寧。


    方臨淵趕到時,整個衙門的人都嚇得手忙腳亂。


    薊北知府上了年歲,如今年過花甲,早早便睡下了。他得了通傳,急得匆匆穿戴好衣冠,趕到方臨淵麵前時,連鞋都有一隻沒有穿好。


    “下官不知將軍今日前來,有失遠迎!”那知府顫顫巍巍地朝著方臨淵行禮。


    “無妨。”方臨淵說道。“我原本沒打算來薊北府,多有叨擾,是要來找大人取一樣東西。”


    “將軍請說!”知府恭敬道。


    “薊北七郡去歲繳稅的賬冊,勞煩知府拿給我吧。”方臨淵說道。


    那知府一愣,眼看著花白的胡須都哆嗦著抽了兩下。


    “這……將軍……這物件……”他支支吾吾。


    還什麽都沒說,他便先開始害怕了。


    “他們亂征賦稅,美化政績的事,你知道。”方臨淵心下清明,當即直言道。


    “下官可萬萬沒有參與呐!”知府連忙否認。


    “沒參與?”方臨淵麵無表情。“所以你知情,且縱容他們,畢竟高昂的稅收於你而言,也是錦上添花的好事。”


    那知府本就被方臨淵的突然到訪嚇蒙了,此時見他一番興師問罪、言之鑿鑿的模樣,嚇得幾乎要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著實沒有參與呐!租稅是他們報上的,糧食也是他們征收的。薊北府連一畝良田都無,下官親自過手的,唯獨商稅一則啊!”


    他矢口否認,匆忙地要將自己擇出來。


    見方臨淵無動於衷,他哆嗦著上前兩步想要扯住方臨淵的衣袖,卻神思不屬,被其中一隻將落未落的布鞋絆了一跤。


    方臨淵麵無表情地一把扶住了他。


    “將軍,下官年歲大了,要不了兩年便要告老還鄉……”他卻顧不得許多,言辭懇切地看向方臨淵。


    方臨淵明白他的意思。


    他知情,卻不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為了自己能安安穩穩在知府的位置上榮休,生怕給自己找一點麻煩。


    平庸,懶怠,擇得幹幹淨淨。


    於一個身居高位的人而言,未必不是惡行一件。


    方臨淵倒是懶得於他掰扯。他領了聖旨,是來平亂的,不是來審人的。


    他沒有言語,隻抬起手來,一把將旁側桌上的杯盞盡數掃在了地上。


    一陣清脆的碎裂之聲,嚇得那知府渾身一哆嗦,枯瘦蒼老如風中枯葉,像是險些教方臨淵嚇死。


    卻見方臨淵懶洋洋地說道。


    “看見了吧,我今日在薊北府衙摔砸搶奪,賬本是我搶去的,不是你給我的。”


    說著,他揚了揚下巴,示意道。


    “放心了嗎?放心了就去把賬冊給我取出來,別再廢話。”


    這滑不留手的老泥鰍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確認方臨淵將此事全部攬下,還找了借口令他不會得罪京官與上峰,知府連忙雙手將賬冊奉給方臨淵。


    臨送他走時,還不忘痛陳道:“將軍,屬下坐在這位置上,如芒在背,也實在沒有辦法呀!今日有將軍主持公道,屬下替薊北百姓謝謝將軍!”


    方臨淵懶得與他多言,拿上賬冊就走了。


    他連夜離開,還能在三更之前趕回建陽。此後再去別的州郡查賬時,稍有出入,他就能拿出蓋著府衙印章的賬冊來,好好與他們對峙一番。


    厚厚的七本賬冊,方臨淵將其嚴嚴實實地朝流火的鞍韉上一拴。


    恰看見了它脖子上拴的那枚雕花的銅鈴。


    他隨手撥了兩把,繼而翻身而上,消失在了夜色當中。


    夜色之下,火紅的身影之後拖拽的影子,直扯了一裏多那麽遠。


    自方臨淵離開薊北府,便有一隊身著夜行服、體跨黑馬的暗影跟隨著他。眼看著都快要到建陽府了,那群人仍舊像是風箏一般,長長地拖拽在他身後。


    方臨淵早就發現他們了。


    此處跟著他的,能是什麽人?兩成可能是來殺他滅口的,八成可能,是來奪他馬上的那摞賬冊的。


    建陽府今日有那麽多人見到他,消息流出、有人坐不住了並不令人意外。


    但是方臨淵沒想到,那坐不住的人怎麽請的殺手都這樣業餘,眼看著還有小半的路程就要到建陽府了,他們再這麽猶豫不決,隻怕就要錯失良機了。


    他們要磨蹭,方臨淵卻不想再等。


    這些人錯過了機會不要緊,他卻非常需要知道,背後指使他們的人是誰。


    眼看著前頭拐個彎,便會穿過一片叢林。他拐過彎去,繼而不動聲色地慢下了速度,一隻手扣在佩刀上,冥神靜聽身後的動靜。


    他方才留神了一路,心下已經有了數。身後的人攏共不超過二十個,他一個人對付,綽綽有餘。


    但是……


    他聽了半天,跟在他身後的細微聲響卻消失了。


    人呢?就一條路,難不成還跟丟了?


    方臨淵應付過多少次追蹤,竟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


    他漸漸停下馬來,在沒有任何馬蹄聲幹擾的情況下,側耳又聽了一遭。


    周圍靜悄悄的,除了漆黑一片的樹林發出的沙沙聲響,什麽聲音都沒了。


    方臨淵緩緩抽出刀來,掉轉馬頭,緩緩地向後行去。


    莫非這些人棄馬入了叢林?但是這麽遠的距離,單靠人的腿腳,應當追不上才是……


    方臨淵緩緩向後行去,漸漸地,聽見了微弱的人聲。


    很模糊,卻似有些熟悉。


    他引著流火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聲音細微而輕緩地,重新回到了那處轉彎處。


    周遭的樹林在這兒戛然而止,沒了枝葉碰撞聲的掩蓋和樹叢的遮擋,他清晰地看見了眼前的一幕。


    十來個黑色的身影被捆成了粽子,豬羊一般丟在地上。周遭幾個一身黑衣的男子肅立在四周,手中緊握著長劍,宛如駐守此處的石俑。


    而在其中,身長玉立的一個黑衣男子雙手環抱,柔韌黑順的長發高束在腦後,慢條斯理地走到其中一人麵前,居高臨下地垂下眼去,看著他。


    下一刻,他穿著黑靴的腳猛地踏在他的喉頭,向下踩著碾動,踩得那人渾身都在顫抖。


    但站著的那個,四兩撥千斤似的,明明足下使了要命的力道,舉手投足間竟還有種錦玉堆砌的優雅。


    “我的耐心不多。”他聽見那人緩緩開了口。“派你們來的,是誰?”


    玉石相擊一般,這樣的聲音,不會再有第二人。


    方臨淵驚得愣在原地。


    而同一時刻,那人也似聽見了動靜,慢悠悠地回過了頭來。


    四目相對。


    那雙冷冽的桃花眼,一時也露出了怔愣的神色。


    作者有話說:


    趙緩緩收回了腳:將軍,您知道的,我從小就離開了媽媽,身嬌體弱,吹個風都要生病……(楚楚可憐)


    第58章


    趙原本是打算離開的。


    皇命在上, 進退兩難。他原怕方臨淵為從皇命而自毀名節,也怕他心係蒼生而不惜抗旨不遵。


    忠義難全的事情上,他沒想到方臨淵會這般從容而機敏, 剛到建陽就找到了動亂的症結所在, 且毫不畏懼, 大刀闊斧地解決了問題。


    是了,他何必放不下心, 那人可是方臨淵。


    此後唯一剩下的一些麻煩,便是於高背後的那幫京城文官了。


    但是與這些人鬥法,趙還沒有怕過。


    可是, 就在趙準備離開之際, 他看見了獨自縱馬出城的方臨淵。


    他一個人, 建陽到薊北府, 取回這樣要緊的物件,當真是不怕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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