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後院雖然比後宮小得多,麻煩事卻半點不少。十七歲的燕知微首次理事,他表現出了驚人的才能與鬥誌。


    鋪麵、食邑、租稅、甚至是逢年過節的來往禮儀都難不倒他,很快,他就梳理的井井有條,讓王府中人都信服他。


    很快,燕知微就遇到了難題正值壯年、享有食邑的親王,不但正妃空懸,連側妃都沒有。


    彼時,燕王殿下才在北地站穩腳跟,他梳理燕地政事,開源節流,又從王府食邑中拿出大半養兵,得了仁恤美名,並且恩威並施,收複了當時與朝廷不睦的將領,在封地聲望很高。


    但是,他還需要進一步鞏固與北地將領的聯盟,把他們完全籠絡到自己這邊,聯姻是最好的手段。


    所以,燕王殿下有多尊貴俊逸,才德出眾,風度翩翩,北地就有多少家暗自瞄上他這個天潢貴胄,想要與他結親。


    就連向元帥也沒少暗示楚明,他家中有一女,正是雲英未嫁,可予殿下作側妃。在景朝,皇子立正妃需要奏請君父,側妃可沒那麽多講究,全看燕王的意思。


    這都是來和他分寵的,燕知微有段時間食不下咽,心裏暗暗著急。


    燕王殿下時常與他舉止曖昧,甚至雙唇相接,肌膚相貼。


    但他堅持不肯真正狎弄臣子,兩人默契地守著邊界,料想暫時也不會有真正的進展。


    就算有了,他燕知微算什麽,是臣子,還是個男人,被王爺玩一玩也就算了,他還能攔著王爺充盈後院嗎?


    今天關外商人帶一群胡姬來獻美,明日就有當地豪門設宴,試圖把江南瘦馬推銷給王爺。


    更別說來旁敲側擊、家中有女的實權將領們,誰不想先讓自家占個坑,萬一燕王奪嫡有戲呢?


    燕知微理家水平很高,楚明大後方安穩了,整個人舒心程度上了一大截,愈發覺得小燕賢惠。


    他甚至覺得,他壓根不需要什麽王妃,有燕知微就夠了。


    燕王爺赴宴歸來,正是酒醉正酣。


    他畏寒,貂裘裏揣著手爐,憊懶坐在太師椅裏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見他家漂亮小燕蹙眉,有些心事重重,燕王抬起困倦的眼皮,溫聲問道:“知微心情不好?”


    燕知微沒有品級,隻穿著一身白衣,靜靜站在他身側,手卻背過去,欲言又止。


    他儀態風流,腰身清瘦,一掐就斷的樣子,亭亭如蓮花。


    燕知微看著像個小仙男,眼尾卻有一顆很適合被吻的淚痣,在北地一群莽漢之中,顯得閑雅又風流。


    楚明看他神情抑鬱不樂,招手把他喚過來,掐著他的腰,一把把他抱到腿上。


    他摟著他,親昵地把下頜擱在他肩上,帶著些醉意的鼻音,哄道:“誰惹著本王的知微了?”


    “您醉了,燕王殿下。”


    燕知微順勢坐在王爺的膝上,楚明醉時如頹山傾玉,卻低笑著,撫摸他柔軟的臉頰,問他:“知微,又清減了些……”


    王爺尊貴爾雅,儀態端莊,不得不去的應酬宴席,美人鶯歌燕舞,向他送秋波,他也目不斜視,隻顧著自己喝酒,和酒席上的那些魂都飛了的莽漢不一樣。


    楚明問罷,似乎並沒有等著他回答,又合著眼,似乎在閉目養神,脖頸的輪廓很性感。


    他的唇也是淡淡的,薄而優美,很適合被親。


    燕知微骨子裏是個慕權勢,又愛美貌的,見主公這般慵懶醉態,那俊美不凡的氣度,盡化為風流矜貴,叫人移不開眼。


    他心裏癢癢,湊過去,輕輕抿了一下他的唇。


    楚明掀起眼簾,醉意熏然,看了他一眼。


    燕知微見他懵著,又再抿了一下,嚐到了淡淡的酒香味。


    “……好啊,小燕啄本王。”楚明沙啞著嗓子,膝蓋往上頂,掂了掂被他抱在懷裏的少年。


    “該怎麽罰?”


    燕知微想起代表王府去接王爺時,楚明端坐主座,似有些不勝酒力。數名衣衫輕薄,容貌明豔大方的胡人舞姬戀戀不舍,正在王爺身側勸酒。


    他心裏不知怎的,像是倒了一缸子醋,酸的厲害。


    燕知微攥著王爺的貂裘,在他懷裏拱了拱,蹙著眉,竟是失口道:“王爺在酒宴上可是看中了哪個歌姬?聽連英總管說,胡玉樓有意獻美,特別挑了燕王爺看重的,剛剛送到王府裏,胡玉樓還說,您可是看的目不轉睛……”


    他平時都親親熱熱的喚殿下,一旦喊起了王爺,就說明他在陰陽怪氣。


    一碰冷水下來,楚明的酒,這會子全醒了。


    燕知微纖長的食指攀著他的胸膛,在他心口處亂劃,語氣卻平淡:“……王爺要不要?要哪個?還是都要了?您今日若是想幸誰,臣幫您安排著……放後院嗎?”


    這分明是楚明要敢答應,美人兒的醋壇子就翻了。


    回頭,哪還是這漂亮的指尖在他心口劃拉,換成匕首刺他,楚明也相信。


    楚明忙握著小燕柔軟如玉的手,先安撫似的揉了揉蜷縮在他懷裏的小燕,當下斥道:“他姓胡,胡說八道的胡吧。”


    他隨即蹙眉,寒聲道:“本王誰都不要,全退回去。教他們別送了,像什麽話!”


    燕知微片刻後,才道:“可是殿下後院空虛,知微畢竟是外臣,就算替殿下處理府中事務,也不能代替正經妃子知冷知熱。”


    他一直沒提過,今日酸澀之餘,竟然輕聲道,“燕王殿下還是走正途吧。”


    他明明是為爭寵,為一勞永逸。但是悲鬱上來,他一想到自己會被拋棄,竟然真的把自己說哭了。


    美人凝睇時,好似仙子泫然帶淚,含愁帶怨。


    纖長眼睫垂落時,又朔朔顫抖,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尾的淚痣更加惹人。


    “知微,別哭……別哭。”楚明用手背替他拭淚,擦不幹淨,索性吻盡他的淚水,唇在他的淚痣上流連。


    “……”燕知微不說話,隻是掉眼淚。


    他抬頭看楚明,眼睫一顫,淚又滾落了。


    美人清顏如雪,眼尾緋紅,好似雨打桃花,誰能遭得住這個。


    楚明本就是守著燕知微過日子,近日有些進展,正是蜜裏調油,撒不開手的時候。


    燕王爺熬了快兩年,才見家養的小燕長大一些,出落的楚楚動人。他本就問心有愧,哪裏禁得住撩,美人投懷送抱,他理所當然地被勾搭到手,滿眼都是他。


    楚明歎了口氣,親了親他的額頭,道:“以後,誰要是送人來了,知微不必問本王,全數原路打發回去。”


    燕知微看著他,那一眼教人肝腸寸斷。


    他有點苦澀地彎起嘴角,好似要解衣襟,低聲道:“……知微身份低微,勢單力薄,算是個什麽呢,玩意,物件?王爺不嫌棄,玩一玩便罷了,也配善妒?”


    第21章 醉若何,玉山崩


    天仙美人無聲落淚,時時把他放在心上疼著的燕王殿下哪裏遭得住。


    “知微,便是知微。”楚明忙握住他的手,阻止他解衣的動作,卻是真的急了,“本王並無玩弄之意。”


    似乎是趁著酒勁,他頓了頓,衝動之下,竟是說:“若是知微覺得與本王這般親近,名不正言不順,本王給你名分又如何……”


    在他看來,燕知微那一夜選擇從背後抱住他,說出挽留的話語,這意味著喜歡他,願意把此生交托給他。


    楚明本性是個端方君子,這輩子也就在燕知微身上沒克製住,放肆了一回。


    他心裏疼著的少年樂意與他更進一步,他喜悅之餘,也有隱憂。


    小燕畢竟比他小四歲,從燕家跑出來後,就一直跟在他身側。他問心有愧,守著他,也束著他,教他再也沒和旁人有太深入的接觸。


    如今,燕知微肯與自己如情人般相處,是真的喜歡他,還是被自己誤導,錯以為這是喜歡,從而懵懂無知地迎合呢?


    燕知微讀的書雖多,也是極少見的天才,世情的閱曆卻尚淺。他心底暗暗發誓,要慎重待燕知微,不能輕忽唐突,更不能輕易要他。


    誰料到,知微竟是覺得他在玩弄他身子,又不肯負責,甚至自輕自厭,把自己當做以色侍人的弄臣了。


    燕王殿下自顧自的戀愛腦,燕知微卻對自己的地位清醒得很:“您是皇家子弟,遲早要有燕王妃的呀。給我名分,殿下,難道您能封一名男子為妃嗎?不會被天下人恥笑?”


    “……”楚明按著額頭,這酒是完全醒了。


    在長安帝京,當然不乏豢養少年孌寵的王公貴族,已是蔚然成風。但是,眾貴族私底下玩玩,圖個新鮮便罷了。至於皇家,這般嗜好更是秘而不宣,最是上不得台麵。


    燕知微明眸顧盼,語氣柔和,卻於楚明如冰雪淋身,渾身都發寒:“殿下喚我管家,我又不是殿下的誰,如何有顏麵去代行燕王妃之職責?”


    “知微幫殿下打理錢財就極是逾越,您想寵誰,幸誰,封誰為妃,我當真能把手伸的那麽長嗎?”


    楚明一個字也沒法答。


    他雖然已是藩王,但是處處還受朝廷管束。他若是敢上書一封,奏請君父,他要封一男子為燕王妃。先不論兄弟們會如何整他,說他壞話,父皇勃然大怒的後果,他壓根承受不住。


    再者,他若是真的當一名藩王也就罷了,如今燕地正蒸蒸日上,將領歸服不斷,他若做出荒唐事,損他良好的品德與名聲,好不容易聚齊的人心就散了。


    他權力不夠大,不能隨心所欲。


    倘若他做了皇帝,就能夠得到一切,他如今得不到的東西嗎?


    燕知微臉上淚痕未幹,好似紅消香殘,雪白的衣襟被他扯下些許,修長的脖頸微微揚起,露出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喉結。


    如此鮮明的性征。


    他已經不似少年,是當初如花如霧、不辨性別的美麗。成長的年歲,教他越發出落的姿容清麗,抽條出秀頎的身段。


    燕知微歎息,拉著他的手,去撫摸他細白脖頸上的喉結,似乎在哄任性的主公。


    “殿下,您看清楚,燕知微是男子,非是女子。您給些寵愛便罷了,別太認真,對主公與臣子,都不好。”


    他的言下之意,雖然婉轉,但楚明聽懂了。


    各取所需,不要過界。


    燕知微有野心,也精明的很,他先把燕王後院打理的極是舒坦,解決了大半的問題。


    然後,再是一頓聲淚俱下,澄清利弊,提醒他不妥之處;又適當表露真心,示意自己知冷知熱,是為了燕王的名聲。


    這般心機與圖謀,楚明不傻,當然看得出來。


    他野心勃勃的小鳥始終沒有改過性子,哪怕是跟了他,事事為他著想,的確是個忠臣。


    他亦是用美貌與體貼籠絡他,走著捷徑,向他索取更多的寵愛與權力,卻又不肯賠上自己。


    他所想的,小燕是因為喜歡才肯與他耳鬢廝磨,才是二人關係中天真的那個。


    這般既要還要,果真是貪心的小燕。


    楚明按著太陽穴,闔起眼。他覺得頭疼欲裂,大抵是酒醉上了頭,教他有種遏製不住的難過。


    小燕是真的喜歡他麽,還是隻是為了攀高枝。他隻是燕知微當下的最優選擇,換成旁人,他一樣能……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


    既然擔心他另謀高枝,他就得當最高的枝頭。


    隻有這樣,他這般攀龍附鳳的性子,才會永遠追逐著自己。


    “既然如此,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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