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順坡下驢


    五日前,宋府。


    “王家小姐你瞧不上,蘇家千金你也不樂意,宋承安,你四弟都在說親了,你還要拖到什麽時候?”


    宋正青說著,把手裏的竹條往地上狠狠一丟。


    宋承安跪得挺拔,竹條砸在麵前也沒有絲毫動彈,仿佛父親打罵的並不是他,臉上始終淡淡地沒有什麽表情。


    “消消氣消消氣,老爺,喝口水。”一旁的姨娘何氏見宋正青雖然看著凶,最終還是沒舍得下手打,偷偷鬆了口氣,扶著宋正青坐下,“老爺,小兮不是不聽話的孩子,好好說話,別動氣。”


    “就是啊爹,咱家的兒子你還不知道?從小被你打到大的,你現在就是打死三哥,他又能鬆口嗎?”


    宋正青一口茶噴了出來:“宋承寧,你這是勸我還是氣我?”


    宋承寧聳了聳肩:“那我不說了,反正三哥從小到大都比我省心,我多說兩句你又要轉過來罵我了。”


    “省心?”宋正青冷笑一聲,“他要是省心,至於拖到二十了還沒成親嗎?”


    “二十怎麽了?年輕有為的,京城多少人家爭著搶著想嫁進我們將軍府?”何氏輕輕替宋正青擦著唇角的水漬,“小兮這麽出色的孩子,多挑挑也是好的,畢竟是選正妻,是以後他院子裏的女主人,要陪他一起過日子的,我們看得好的不算數啊。”


    何氏軟言好語地緩聲勸慰著,宋正青臉色這才好看了一點,語氣裏仍是恨鐵不成鋼:“這半個京城的姑娘給他挑了個遍,他就是沒一個覺得好,我是沒辦法了,我看他就是存心氣我呢!”


    “人家長公主府的小世子二十有三了,也還沒娶呢,您急什麽呀。”


    “小世子?你也說了那是世子,這兔崽子跟人家能比嗎?世子就是三十了,也照樣有人樂意嫁。”


    宋承平一直安安穩穩地在一旁喝茶,借著宋正青和何氏說話的當口,偷偷給宋承安使眼色。


    宋承安這才照著兄姐教給他的法子開口道:“父親,不是兒子挑剔,我們是武將世家,我不想娶那些柔柔弱弱的千金小姐。”


    宋正青挑眉問:“葉老將軍家的孫女你不也沒看上?你道如何?”


    “葉老將軍兒子就沒一個出息的,孫女也早沒了武將風骨,兒子瞧不上。高官、富商家養出來的閨閣女子都是一個樣,父親,看再多也是無益,兒子想比武招親。”


    宋大將軍的嫡三公子要比武招親,這一消息馬上像飛似的傳遍了京城的男女老少。


    宋家一門忠烈,到近幾輩,雖然國家繁榮昌盛鄰裏和睦,沒有什麽大的軍功建樹,但宋家在軍營裏的地位仍然穩固不可動搖。


    宋家子女無論男女嫡庶,均自幼習武,宋家這三公子更是天賦異稟,據說七歲時,軍營裏及冠的士兵就有一半與他單挑時敗下陣來了。


    當朝幾位年紀小的皇子,經過太傅開蒙後,都是請的宋承安帶他們,雖然明麵上沒有職務,但小皇子們都喊他一聲小師傅。


    先前百姓們便好奇,宋三公子這樣的出身,怎會至今未娶,那麽多富家千金愣是一個沒瞧上,莫不是要娶一個天仙不成?


    現在宋府貼出來的公告清清楚楚寫著: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比武。


    茶餘飯後,百姓們津津樂道,紛紛猜測,應是三公子對那些文官貴戚小姐沒興趣,要追求一個更為般配的妻子。


    京城最大的酒樓當晚就編排了一部《俠女一劍動京城,小將軍鸞星高照春心動》的曲目,贏得了滿座好評。


    家家戶戶都在期待著,三天後,究竟會是怎樣一位姑娘奪下宋府比武擂台上的彩球。


    宋承安隻道這滿京城哪有女眷能是他的敵手,有比武招親這個借口,婚事應該可以往後稍一稍了。可誰曾想,不自量力的人比他想象中多了太多,劍法刀法一般的人上來試試就算了,居然還有提著鞭子上來,架還沒打,先把自己給絆倒了的人。


    宋承安哪打過這種架,束手束腳不能贏得太快就算了,還得小心不能傷了這些千金小姐,打了一整天,宋承安是三層力都不敢出,也累得夠嗆。


    左相千金還是有點底子,居然能勉強接下他幾招,宋承安就有意多拖延了一會,殊不知他這種行為在外人看來,就像是抓了老鼠逗著玩的貓,耍人家呢。


    陸明齊躍上台子的時候,宋承安完完全全愣住了,直到戰敗,他都沒能反應過來:這個沒見過幾次麵的小世子是什麽意思?


    “行了,你別哭了,哭得我頭疼。”宋正青煩躁地揉了揉額角。


    何氏聞言,拭著淚扭過頭去不願看宋正青,可宋承安還是能看到她的眼淚如開了閘一樣。


    宋承安和宋承平對上了視線,宋承平輕輕拍了拍他夫人的手,她便掏出錦帕走到何氏身邊,柔柔地喊了聲:“娘,別急壞了身子,爹爹他們會想到法子的。”


    “想什麽法子?”宋正青怒著打斷,“比武招親約定俗成的規定便是設擂一方所有要求必須寫在公告上,不可事後借口挑揀。我們大張旗鼓設的擂台,公告上頭白字黑字寫著任何人都可參加,現下擂台被一個男人打下來了,難道要當著全京城的人反悔不成?”


    宋承平歎口氣:“難辦的是,偏偏是陸小世子,隻怕消息已經傳到宮裏去了。”


    “你啊你,他的功夫如何勝得了你?怎麽就輸了?”


    宋承安委屈:“我也沒料到他會忽然上台,還逼得那麽緊,我措手不及。先前為了讓著左相家的小姐,拿的是最差的一柄劍,沒打兩下就折了,我也沒辦法……”


    “世子是萬萬不可能屈尊嫁入我們府裏的,這樁婚事要是真成了,你就得去長公主府做男妻啊!”宋正青氣得扭頭開始咳嗽。


    宋承寧忙上前給他順氣,寬慰道:“父親先別怪罪三哥,蕭長公主的脾氣京裏是出了名的,雖然現在民風寬容,但她那麽寶貝這個小兒子,怎麽可能容忍他娶一個男妻?長公主必定會去皇上跟前鬧的,到時候是皇家要取消婚約,我們順勢應承便好。”


    “四叔說得有道理。”宋承平夫人接著說道,“或者我們就向聖上加提個條件,三叔畢竟是爹爹您的嫡子,您就上言,要三叔入嫁也可,但必須是正妻,不與人做妾。堂堂世子妃是男子,他們怎麽可能接受得了?到時我們便可名正言順拒絕了。”


    宋正青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也隻能如此了……”


    可是宋家左等右等,既沒等到長公主去宮裏鬧的消息,也沒等到皇上的召見,卻等來了一份賜婚的聖旨。


    聖上親筆賜婚,著令宋府三公子宋承安與陸明齊世子大婚,入公主府為小世子正妃。


    宣旨太監讀完旨意,雙手將聖旨送到宋正青手上:“恭喜宋將軍了。”


    宋正青強撐著笑意給他遞了銀子,送他們出了府。何氏則是連對方出門都沒挨到,直接暈了過去。


    太監給陸明齊倒第三杯茶的時候,外麵終於傳來了動靜。


    身著澄黃龍袍的男子從門外走了進來,威嚴大氣,周圍簇擁著一眾宮女太監。


    陸明齊放下茶盞,起身行禮:“舅父。”


    “起來。”蕭坻伸手隨意向上招了招,片刻不停,一甩衣袖坐上龍椅,“等很久了吧?”


    陸明齊笑嘻嘻回答:“不久,剛好多蹭幾杯舅父這兒的好茶。”


    蕭坻露出了笑意:“你這小鬼頭,什麽好東西缺過你的?喜歡喝待會讓小順子給你帶一包回去。”


    “誒,我就愛來舅父這喝,帶回去就不是那個味啦。”


    蕭坻似是很吃這套,語氣柔和:“多大人了,還這麽小孩子性。昨晚過得如何?”


    陸明齊自然知道蕭坻在問什麽:“昨天府裏上下都在忙著給我的接風宴,母親吃了點酒,飯後沒多久就睡下了,所以還沒聽到消息。”


    蕭坻了然地低笑幾聲:“難怪小順子說還沒出宮就遇到你了,這是一大早就來朕這避風頭了。”


    “是,剛好在宮門口遇到了順公公,我想舅父大約也是為了昨天的事要找我。”


    “是,找你來,就是要跟你談談你大婚的事。”


    “大婚?”陸明齊錯愕,打了一晚上的拒婚的稿子一個字都沒說就噎在了嘴邊。


    “對,大婚,雖然按照祖製,你尚未封爵,娶親應當設在公主府,賓客官品和席宴規格都有嚴格的標準,不易大操大辦。但是……”


    “這兩年來,雖律法修改,男子通婚卻依舊為人不齒,民間仍多有歧視。昨天的事現在全京城應該都知曉了,朕是想,趁機給你們下旨,選個吉日,大辦婚宴。這王公貴族和大將官宦通婚,作為第一樁擺在台麵上的男子與男子的婚事,做個表率。”


    陸明齊一下子明白了:蕭坻這是要拿他當個出頭鳥。


    自古富貴人家有男寵之風,也多藏著掖著,直到他這個皇帝舅父前兩年迷上了一個新科狀元郎,為了名正言順把人納入後宮,下旨修改了律法。


    新科狀元入後宮為寵妃,民間多有不齒,雖沒人敢直言,背地裏卻都是對當今聖上的不滿與批判。


    律法修訂後,就算有迎娶男妻的,也依舊是以喬妻為主,也就是男子以女子裝扮嫁入另一方家中,以女子身份生活,少有像狀元郎那樣,以男子裝扮入嫁的。


    陸明齊還在思索是否有機會推拒,蕭坻自顧自地往下問:“對了,你是想他給你當正妃還是側妃?朕早就調查過,三年前你身邊並沒有出現什麽過於親密的女子,也沒有發現你所到之處有可疑的墓穴。所以齊兒,事實上根本就沒有所謂已故的心上人吧?隻是你愛上了男子,不敢讓你母親知道,是與不是?”


    陸明齊心下一驚,慌忙跪下。


    從陸明齊十五歲開始,蕭便開始積極為他物色正妻人選,都是高官甚至皇室之女,陸明齊找盡理由推脫,直至蕭直接鬧到了蕭坻麵前,大有這次陸明齊再不如她意便不罷休之勢。


    情急之下,陸明齊才編了那個謊,本是借機拖延,也未曾料到今日會出現這檔子事,更是不知道蕭坻早就對他的說話有所懷疑。


    俯仰之間,陸明齊穩住了自己,磕頭請罪:“請舅父降罪。”


    蕭坻並沒有生氣,隻是語氣輕快地問:“這麽說,你是承認了?難怪暗衛查了那麽久卻一無所獲,朕還覺得奇怪,原來是朕想的方向錯了。起來起來,別動不動就跪下,說說,你與宋家三郎是如何相識的?”


    陸明齊依言起身,沉吟片刻,回話:“早年間在騎射院見了一麵,您還記得嗎?他曾經是皇子們的射箭師傅。”


    蕭坻想了一下,露出笑意:“記得記得,他七歲那年在軍營嶄露頭角,十來歲就武藝非凡,正巧少傅明裏暗裏提了幾次小皇子們難帶,朕就想起了他。”


    “是,他是個好師傅,嚴格認真,皇子們都怕他,有一次小十三出宮來玩,找我告狀,說是被欺負了,非要我給他報仇,我就去了靶場一次……”


    蕭坻聽得津津有味:“那你倆這也算不打不相識了,好,好,想必今後也能成就一段佳話。”


    蕭坻追問:“那你二人是情投意合還是……”


    陸明齊神色一滯,含糊地應道:“他不知情。”


    蕭坻感歎:“那你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陸明齊尷尬一笑:“舅父,母親那邊恐怕……”


    “放心,她那邊我來解決,至於你的小秘密……”蕭坻笑了笑,“舅父會幫你保守到底。”


    陸明齊隻能行禮謝恩。


    第3章 大婚


    天子賜婚,合該千恩萬謝。


    因此不論各自心中所想為何,兩府麵上終歸還是熱熱鬧鬧地操持了起來。


    換庚帖,算吉日,裁喜服,學規矩……


    宋承安因著這迫近的婚期終日被壓在屋裏跟著宮裏嬤嬤學規矩,累得人都消瘦了,倒是沒再見過陸明齊。


    宋承寧是個暴脾氣,第一天差點把宮裏嬤嬤給打出去,原因無他:聖旨上白紙金字清清楚楚寫著,宋承安是以男子身份與陸明齊結親,可現在公主府要他學的卻都是喬妻的規矩。


    宋承寧把那些不倫不類的裙衫丟了出去,最後還是宋承安一件件撿回來,向嬤嬤們一個個賠禮道歉。


    宋承寧也被宋承平壓去祠堂罰跪,宋承寧不依不饒地頂嘴,宋承平生怕這事鬧大被父親知道又要動怒,一氣之下打了宋承寧一巴掌。


    宋承寧從小到大挨的揍屬全府第一,從來不會服軟,這次卻捂著臉半天不說話,宋承平點了香再回頭,宋承寧已經哭了。


    “大哥,我怕三哥受委屈……他那麽呆,要是,要是被欺負了,定不會告狀的,他慣會忍氣吞聲,我好怕啊,他要是在公主府受欺負,誰能救他?”


    宋承平被他哭得鼻子一酸,他年紀大些,又比較嚴肅,母親去世後,兩個弟弟就偏粘他們二姐。又過幾年,宋華月出嫁,宋承安已經懂事了,宋承寧卻還小,那時候也天天哭,都是宋承安又當哥又當姐地陪著他,所以他倆感情最好。


    宋承寧脾氣不好,吊兒郎當的,宋正青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沒用,一整家子裏宋承寧隻聽宋承安的話,也最護他短,如今他要入虎口,宋承寧怎能受得了?


    宋承平拍拍他的肩膀,終是沒舍得再說重話:“寧兒,事已成定局,隻能順其自然。兮兮不是傻子,就算長公主刁難,他也定能護自己周全,你乖些,莫要讓他在外頭還得為你操心了。”


    長公主府那頭更是忙碌一些,府裏頭有兩位世子,原是一起住在東院,長子陸修德娶妻時,府裏把梅苑單獨破給他了,如今爵位未定,大世子便也還未出府獨居。


    現下次子大婚,府裏合了兩位新人的生辰八字,把另一側的竹苑賞給陸明齊了,此時正在重新翻建。


    陸明齊覺得鬧心,圖紙也不愛看,後來手下便也不問他,從頭到腳都讓長公主裁決,他倒是一直躲在酒樓不著家。


    “不是我說世子殿下,你要待這就幹點正事,別在這擾人清靜好嗎?”夏默之實在受不了這人在那糟蹋紙張,沒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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