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村那邊要是能扯得起布料,想來也不會太過窮苦。


    “繡線這些備好了沒,還有鴛鴦枕呢。”顧蘭時又問道。


    李梅點著頭說:“上回雜貨郎過來,我娘就買了些,如今已繡了幾針。”


    他說著就從炕裏取了針線籃子,把東西拿出來給顧蘭時看。


    閑聊一陣,忽然聽到灶房裏炒菜的聲音,顧蘭時說道:“沒成想這就到飯時了,我也該回去做飯。”


    話音還沒落,就聽到外頭裴厭喊了一聲嬸子,他登時露出笑容,掀開被子坐在炕邊穿棉鞋。


    李梅也下來了,小聲說:“他來喊你回去?”


    “嗯。”顧蘭時笑眯眯的,說道:“我怕咱倆聊忘了時辰,隨口囑咐了一句,還真來了。”


    想著李梅還沒出閣,裴厭是個外姓漢子,他開口道:“不用送了,外頭冷,你穿得單薄,我倆這就走了。”


    李梅點點頭:“好,路上走慢些,雪厚。”


    還沒走到堂屋,裴厭就看見顧蘭時出來了,他臉上帶了一點笑意,說:“快到飯時了。”


    “嗯,這就回去。”顧蘭時說著,朝灶房裏喊道:“嬸子,我倆回去了。”


    “好好。”方小枝正在炒菜,鍋底有火抽不開身,隻能連聲答應。


    出來後,顧蘭時順便給他家帶上了院門,邊走邊說:“在家和狗兒他們耍什麽了?”


    裴厭笑道:“也沒做什麽,院裏全是雪,說一陣閑話,然後我倆去了桂花嬸子家,他家剛好有隻想賣的老母雞,我已經掏了錢,三十五文,等會兒路過時去拿。”


    “還挺便宜。”顧蘭時隨口說道。


    裴厭開口道:“嗯,一開始說是三十八文,平叔又說不用他們往鎮上跑,就抹了那三文。”


    “雞不算瘦,夠燉一鍋的,剛才我喊嶽母他們下午過去吃。”裴厭又說道。


    顧蘭時笑著開口:“娘肯定說不用不用。”


    裴厭露出個笑,說:“是這樣,等下午你再喊一遍。”


    買雞的事既然家裏都知道了,哪有自己吃獨食的道理,不招呼一聲,實在太吝嗇。


    顧蘭時踩著雪,想了一下說:“雪挺厚的,我還想給阿奶端一碗,爹娘他們肯定三推四阻的,不願過去,到時也給他們端一碗,省得一遍遍喊了,各自在家裏吃也安分清淨。”


    “這樣好。”裴厭讚同道。


    說話間就到了周平家門口,裴厭去拿雞,顧蘭時站在自家門前朝裏麵喊:“娘,我倆先回去了。”


    苗秋蓮在灶房切菜,聽見動靜也沒出來,高聲喊道:“好,快回去罷,天冷,地上全是雪,別在外頭亂跑。”


    “知道了娘。”顧蘭時答應一聲,見周平送裴厭出來,他笑著喊了聲。


    村裏不少人家煙囪裏都冒了炊煙,他倆沒多停留,抓著老母雞回家做飯去了,晌午這一頓來不及燉雞湯,隻能留到下午。


    *


    雪花又飄起來,天色也有點暗。


    院子裏,大黑踩著雪走來走去,時而甩甩尾巴,聞到噴香的雞湯味道後,它嗚嗚叫了兩聲,走到灶房門口蹲坐著,棕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絲渴望,眼巴巴瞅著顧蘭時。


    裴厭將灶底改為小火,顧蘭時先揭開蒸米飯的大鍋,夾了一筷子米嚐,米飯軟硬正好,一粒粒潔白軟糯,這是今年的新米,吃起來又香又糯,特意蒸的多,明天早上熱一熱,直接用雞湯泡著吃,早食就有了。


    他用大勺推開雞湯鍋的鍋蓋,白汽四溢,他揮手扇了扇,低眉一看,雞湯正咕嘟咕嘟翻滾,湯色金黃鮮亮,滾動的湯水中有幾顆紅棗浮著,還有剝好的栗子肉,一顆顆已經燉熟了。


    顧蘭時舀了一點湯嚐鹹淡,抿一抿笑道:“正合適。”


    聞言裴厭不再往灶底添大柴,開口道:“不如這會兒就送去,回來咱倆再吃。”


    “好。”顧蘭時答應著,拿了兩個碗過來。


    這隻老母雞挺肥的,肉塊剁了不少,再加上毛栗子,加水直接燉了半鍋。


    兩碗舀好後,顧蘭時沒忍住,舀了半勺湯吹一吹,自己喝一口又把大勺遞給裴厭,讓他嚐嚐。


    不知道是不是花了錢的緣故,裴厭喝完勺裏的雞湯,隻覺比山上那些野雞山雞燉出來的好喝。


    他輕咂一下舌回味,心想興許是家養的雞沒有放開,圈著養了兩三年,肥油比那些野味要多,燉出來自然更好喝。


    見外麵雪花大了,他放下大勺,說:“我去送吧,兩碗雞湯而已,何必兩個人。”


    “行,你路上慢些。”顧蘭時把碗放進竹籃裏,又蓋上一塊幹淨布。


    裴厭提了竹籃往外走,大黑聞到肉味,跟著他往外走了一段,見沒有喂自己的意思,它嚶嚶叫了兩聲,又跑回灶房門口盯著顧蘭時。


    老母雞湯確實好喝,顧蘭時站在灶台邊給自己撈了兩塊雞肉,一抬頭就看見大黑眼巴巴瞅著自己。


    還會賣可憐了。


    他笑了下,捏起一塊雞肉丟向了門口,大黑一個抬頭接住,跟吞一樣就下了肚。


    這兩塊雞肉恰好都沒骨頭,他自己吃一塊,香的閉上眼睛嚼。


    之前打的山雞野雞都會分大黑一些肉吃,可今天的肥母雞是花了錢的,又舀出去兩碗,大黑嚐一塊也足夠了,等會兒用雞湯給它泡點糙饅頭就行。


    另一邊,裴厭先給苗秋蓮送了碗雞湯,也沒停留,又往祖宅走。


    方紅花正坐在炕上吃飯,冬天冷,黑的又早,她早早吃完也就歇下了。


    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阿奶,她還沒聽清是誰,隻喊道:“哎,在屋裏呢,快進來。”


    裴厭進來一看,笑道:“阿奶,蘭時讓我送碗雞湯過來,剛出鍋的,還熱著。”


    “哎呦,這大冷天的,外頭雪那麽厚,難為你跑這一趟。”方紅花要下炕,不想裴厭動作快,掀開布就給她放上了炕桌。


    “不要緊,阿奶,我先回去了,蘭時還等著吃飯呢,你也別下來了,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裴厭說完,同樣沒有多留,路過灶房時,又對正做飯的大堂嫂道一聲,這才離開。


    方紅花一看碗裏雞湯黃亮,還有紅棗和不少栗子,喜得什麽似的,也就他們蘭哥兒這麽惦記自己了,大雪天還讓姑爺送雞湯過來。


    剛嚐了一口湯,何水兒抱著剛兩歲的孩子走進來,笑吟吟的,瞧見了桌上那碗雞湯,說道:“阿奶,蘭哥兒可真孝順,這雞湯聞著就香。”


    她平時除了嘴饞,倒也沒別的,隻是每每方紅花得了點孝敬,她總想法兒弄幾口,回回不落,本想是自己孫子媳婦,吃也就吃了,誰想竟慣出了點毛病。


    上次顧蘭時二姑媽給拿了一小包冰糖,她想吃也不問一聲,直接上手去拆油紙包,自己吃一塊,給兩個兒子嘴裏也一人塞一塊。


    一小包冰糖能有多少,她母子三個就吃了三塊,惹得方紅花十分惱火。


    方紅花眼皮耷拉著,端起碗喝一口熱乎乎的雞湯,隨後才說道:“是比這些孫子都孝順,好歹常常給我送菜送吃的,也不惦記我這點東西,這麽多孫子孫女,隻有他和厭小子沒從我手裏摳過東西。”


    她說完不再言語,自顧自吃飯。


    何水兒被說的有點窘迫,卻也沒走,懷裏兒子雖然隻有兩歲,但已經知道雞鴨魚這些都能吃,伸出一根小手指著雞湯碗說:“肉、肉。”


    方紅花照樣沒搭理曾孫,孩子小,饞嘴還能說得通,無論冰糖還是雞湯,她都願意給曾孫吃點,可何水兒之前總拿兩個孩子當借口,如今再讓她得一回東西,以後隻會更惦記。


    房間裏有點安靜,何水兒始終沒等來發話,連小兒子都不好使了,隻得訕訕抱著孩子離開。


    第100章


    回去的路上,雪花漸漸又大了,簌簌飄落在地,天本來就黑得早,這會兒陰雲厚重,越發暗沉。


    裴厭進門之後,顧蘭時迫不及待舀了一大碗雞肉和雞湯,栗子紅棗也沒忘記,熱騰騰端上桌。


    雪沫子被風吹進來,裴厭關上堂屋門。


    桌上兩碗米飯一大碗雞湯,杯盞碗碟雖少,對他倆來說卻十分豐盛。


    大黑也在堂屋裏,顧蘭時給它用雞湯泡了糙饅頭塊,省得人吃飯時它在桌子旁繞來繞去。


    顧蘭時拿起筷子,眼睛都是亮的,說:“快吃,一會兒涼了,鍋裏還有呢,沒敢都盛出來。”


    美食當前,兩人再顧不上說別的話,低頭吃肉喝湯,隻能聽見筷著輕響的動靜。


    裴厭向來飯量大,這一碗雞肉和栗子都吃幹淨後,不用說,他端起碗去灶房又舀了熱的回來。


    這回做的實在好吃,顧蘭時都多吃了一些,到最後一起身,立即感到了肚撐。


    他傻笑著樂了兩聲,這樣的飽足感雖然有點難受,可心裏很滿足,雞湯雞肉再新鮮不過,燉熟的栗子帶著點甘甜,又吸了雞湯,吃起來十分糯。


    他倆連煮熟的紅棗都沒放過,鍋裏隻剩下一些湯水,別的東西一幹二淨。


    天色比飯前更暗了,裴厭來灶房幫著幹活。


    吃了肉,胃裏一熱,身上也暖乎乎的,見顧蘭時甚至兩頰微紅,他一邊添柴燒火一邊笑,還是得有肉吃。


    *


    日子過得很快,一進臘月,村裏家家戶戶都比之前忙碌,小孩掰著手指頭數過年,一到過年有糖吃有肉吃,甚至還有新衣裳新鞋子穿,可不都盼著。


    到了臘月初八這天,顧蘭時早上就熬了臘八粥,快到晌午時,拿了一雙新做的虎頭鞋,和裴厭鎖好門先往家裏走。


    今天要去二姐顧蘭秀家裏,去年生的大胖小子也滿一歲了,今兒過去吃周歲宴,原本打算的臘八麵隻能明年再給裴厭做。


    鄉下人有錢的不說,一般人家隻有孩子滿月和周歲時才會操持辦一兩回宴席,以後生辰,講究些的隻在自家吃碗長壽麵,哪有什麽親戚送賀禮,一說是怕太嬌貴了。


    唐家好容易得了這麽個金孫孫,怕不好養活,還給取了個賤名叫小牛。


    這幾天太陽大,雪融化了,到處都是水,不少人家屋簷下都結了冰溜子。


    路上泥濘,驢車不好趕,唐家村離得不遠,走路去就好。


    一進家門,竹哥兒和狗兒已經換上了沒補丁的好衣裳,顧蘭時一邊喊娘一邊進了東屋。


    苗秋蓮正在拾掇東西,見他進來,笑著招招手,說:“看看,昨兒你爹才取回來的。”


    她手裏托著的帕子上,正是一個平安銀鎖,鎖上刻了幾個小字,他不認得,也知道是句吉祥話。


    顧蘭時接過看了看,笑道:“真漂亮。”


    這銀鎖是他爹和兩個哥哥一起出錢給小牛打的,外祖不必說,親娘舅自然得給外甥弄個好的周歲禮,顧蘭玉生馨兒的時候都有,到顧蘭秀這裏肯定不能落下。


    他說完還了回去,苗秋蓮仔細用幹淨手帕包好銀鎖,問道:“東西都帶上了?”


    顧蘭時點點頭:“嗯,帶了。”


    他縫了一雙軟底的虎頭鞋給小外甥穿。


    這是家裏之前商量好的,大姐顧蘭玉那邊給縫一個虎頭帽,他娘給做了身小衣裳,從頭到腳剛好是一整身。


    說著話,顧蘭生顧蘭河幾人進了門,都換上了好一點的衣裳,見人齊了,便不再耽擱,鎖好院門,一大家子說說笑笑就出了村。


    到唐家以後,顧蘭秀早候著了,酒菜一大早也都備好了,因之前辦了滿月酒,周歲宴隻有娘舅這些十分親近的親戚過來,人雖少了點,但照樣熱鬧。


    唐家人還有唐家一些親戚看到又是平安銀鎖又是衣裳的,歡喜的也有,眼酸的也有,顧蘭秀那叫一個有麵子,抱著孩子臉上笑容都沒停過。


    成親大半年,平時太忙,就見過外甥一次,顧蘭時放下東西後直奔顧蘭秀身前,口中小牛兒小牛兒喊著,拍著手想哄外甥進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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