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周鬆還是抽空去了西村一趟,定親之事他沒知會周奶奶那邊,旁人議論起來總歸是不好,他自己倒是不懼,就怕有些人將沈清竹也攀扯上。


    給他開門的是王翠香,對方臉色看著不大好,眼眶紅紅的,想來是受了什麽委屈。


    她在這個家裏本就沒什麽地位,更何況周小富這回受傷,一家子白白吃了虧,一點好處沒撈著,心裏肯定有怨氣,估計著王翠香這些時日沒少受氣。


    雖說便是沒有這一出,她的日子也是不好過的,但總歸這回是有點他揍了周小富的緣故在,再加上與心悅之人定了親,周鬆近日心情好,話也比以往多。


    平時按理是不多跟人搭話的,今日卻多說了句,“堂嫂,過兩月我便要成親了,屆時可以來喝杯喜酒。”


    他主動搭話,王翠香顯然很是驚訝,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成,那個……恭喜了。”


    周鬆跟她道了句謝,旁的便沒有多說了。


    “開個門要那般久?!還不死進來給我倒杯水!”


    屋裏傳來周小富的嚷嚷聲,王翠香稍稍放鬆的神色又是一緊,來不及招呼便轉身匆匆回屋去了。


    周奶奶想必是聽見了外麵動靜,從堂屋裏迎了出來,“鬆回來了,快進屋來坐。”


    周鬆應了一聲,抬腳走過去,扶著老人一道進了屋。


    進門之後他才發現,周大山跟胡蘭都在裏麵,瞅見他,隻斜了眼,連句話都沒說,顯然是心裏還存著氣。


    周鬆壓根就不管他們什麽態度,扶著周奶奶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她旁邊的凳子上。


    “大山媳婦兒,快,給鬆倒碗水喝,從東村過來走了老遠呢。”周奶奶對他笑眯眯的,便揮手指使沒動彈意思的胡蘭。


    胡蘭自然是不願意的,但又沒法駁她的話,隻能不情不願的站起來,出屋去了灶房。


    周大山看了眼拉著人噓寒問暖,全然忘了正事的周奶奶,咳了聲,自己開口,“侄子,雖說你分了家,許多事情也不必過問我們,可定親這般大的事,你連知會一聲都沒有,是不是也太沒規矩了些?”


    “是啊鬆,”他這一提,周奶奶才想起來,頗為的不讚同,“奶奶曉得你獨慣了,習慣了自己拿主意,可這婚姻大事,怎可不過問長輩呢。”


    周鬆垂著眼,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道:“先前幾次回來,伯嬸奶奶不是一直催著我定親嗎,如今我定了,為何你們還不高興?”


    他這一噎,倒確實讓人說不出話來。


    堂屋裏安靜了一瞬,周大山又道:“定親是好事,可也不能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從村裏人口中曉得此事,這讓我們的臉往哪裏擱?!”


    “我又不讓大伯幫我拿聘銀,為何要通知你?”周鬆冷眼看他。


    “你……”周大山心頭一梗,緩了緩氣,又道:“那你奶奶呢?”


    “奶奶年紀大了,不想讓她為此事操勞。”周鬆收回目光。


    周奶奶拽住他的手拍拍,“你的親事,怎會覺得操勞,而且你還年輕,我們做長輩的,有責任幫你掌掌眼,看看對方為人如何。”


    周鬆抬眼看她,神色認真,“他很好,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好?”胡蘭正好端著碗水走進來,到他跟前“砰”的一聲放下,“我看侄子是被那張皮相迷了眼。”


    在自己的地盤上,她的膽子顯然大得多,也不懼對方看過來的眼神,回到座位上繼續道:“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落魄少爺,都到這村裏來了,還整日裏一副公子做派,裝給誰看啊,最重要的是,身子那般的弱,一嚇唬就暈,以後得砸多少銀錢養著,侄子啊,你真是糊塗!”


    “嬸子,說別人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的兒子,”周鬆麵無表情的看著他,“他那般好吃懶做的的酒囊飯袋,嬸子又花了多少錢養著?”


    “周鬆!怎麽跟長輩說話的!”周大山一拍桌子,怒指向他。


    誰都知道,他要強了一輩子,唯一的兒子卻讓他丟盡了臉麵,偏偏這人還非要戳這痛楚。


    胡蘭也像隻被扯了尾巴的雞,噌的就站了起來,“攀扯我家小富作甚,他也配與我兒子比!”


    “是不配比較。”周鬆依舊坐著,氣勢卻絲毫不輸,“周小富連清竹鞋上的泥都比不上。”


    “你、你這個……”胡蘭被氣得腦瓜嗡嗡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反了反了!”周大山也是氣的不行,“你個混賬竟為了個外人如此的詆毀你親堂兄,娘,這回你要是還不做主,我們可是說什麽都不依的!”


    周奶奶也是被他們弄的頭大,“你們這,怎的還為了個外人吵起來了,可別……”


    “他不是外人。”周鬆站起身,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他是我的未婚夫郎,日後會嫁於我,同我一起生活一輩子,他會是這世上,我最親近之人。”


    他低頭看向沉默的周奶奶,“您先前一直說員外家的女兒是個坤澤,與我最是相配,勸我應了那門親事,清竹也是個坤澤,我定親了,您為何不高興呢,單單隻是因為我未曾知會過您?”


    周奶奶張了張嘴,更軟了態度,道:“鬆啊,奶奶不也是為了你好嗎,你若娶了員外家的女兒,日後便吃穿不愁,也能少辛苦些,我也不是不讚同你跟那沈家小郎,隻是……”


    “那當初你也是為了我爹好嗎?”周鬆開口問道。


    周奶奶這回是真的啞口無言了,對方早些年本就因為那些事與她生分,再提起,怕是又要疏遠。


    可是她不想提,有些人卻是要提的。


    周大山已是氣上心頭了,幹脆也不顧及旁的了,“你奶奶對你爹還不算好嗎,她恨不得將心窩子都掏給他,可他呢,為了個女人分家出去,連親生母親都顧不得了,如今還不是我這個她看不上的在她身邊伺候!”


    周奶奶猛地抬頭,伸手指他,“周大山,說什麽渾話呢!”


    “我哪裏說錯了!”周大山梗著脖子不服軟,“因為周大樹是個乾元,娘自小就偏袒他,事事都以他為先,這不是事實嗎?!”


    周奶奶不知他今日發的什麽瘋,也是氣的眼發紅,“你這是心裏對我存著怨氣,今日來發泄的?!”


    “我做兒子的,哪裏敢怨娘,”周大山哼了聲,斜一眼周鬆,“我隻是覺得有些人就別嚷嚷著為他爹叫屈了,不過就是婚事上不順意了些,就敢鬧分家,還不夠慣著他!”


    周鬆看他一副仿佛自己才是受盡委屈的樣子,神色未動,淡淡道:“你既然如此看不慣我爹,他給你塞銀錢的時候怎不見你拒了?”


    “什麽銀錢?!”


    周奶奶與胡蘭皆是一驚。


    周大山沉默著沒有說話。


    “才分出去時,我們無人幫襯,日子過得艱苦,後來日子逐漸好了,我爹愧疚於不能常伴奶奶身邊,時不時便給你塞些錢,讓你孝敬奶奶,”周鬆掃了幾眼幾人神情,“看來,你未曾與他們說過。”


    胡蘭瞅著她的漢子心中憤憤,不與那老太婆說便罷了,竟連她這個枕邊人都瞞著。


    周奶奶看著他直搖頭。


    周鬆並不關心他們心情如何,今後又是如何的爭吵,直接道:“實話告訴你們,周小富確實是我打的。”


    還在琢磨自家漢子那些銀子的胡蘭,聽見這話猛地抬頭,“好啊你這個混小子,當日還死不承認,你這個冷血的混賬,你怎的能對你的親堂兄下手!!還將他打的好些天下不來床,你作孽啊!!!”


    她說著說著便坐倒在地,擺明了是要與他鬧。


    “娘!你聽聽他說的這話!”周大山趕忙趁著機會轉移話題,讓她們別再提什麽銀錢不銀錢的事。


    大孫子性情渾,周奶奶確實是不大喜歡,但再怎的說那也是她孫子,周鬆的堂兄,這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還下手那般狠。


    周鬆卻不等她說話,冷著神情,對鬧騰的夫妻倆道:“我告訴你們,是想讓你們記住,日後,最好管住周小富,這次是給他個教訓,他若再敢去招惹我與清竹,下回,我便將他的腿打斷,讓他一輩子都不能下床。”


    “你、你……”胡蘭被他此言震的話都說不出來,他那種眼神,讓她覺得他是真能幹出那等事。


    周大山到底是個漢子,比她一個婦道人家有膽量些,指著人惱道:“你這個混賬,我今日非拉你去裏正處,讓他評評理,小富可是你的親堂兄,你怎敢……”


    “我爹更是你的親弟弟。”周鬆打斷他的話,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又是如何對他的?”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周大山莫名的瞪著他。


    看他一副已經什麽都不記得的樣子,周鬆冷笑了聲,看他的視線中仿佛藏著風雪,“當年我爹與村裏其他幾位獵手一道上山行獵,你央求他帶你進山長長見識,我爹磨不過你,便帶你去了……”


    聽到這裏,周大山的心裏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這般反應,讓周鬆麵色更冷,“那次不太順利,你們在山中遇到了大貓,其他人都是有經驗的老手,撤退的很快,唯有你,落在了後麵……”


    “你別說了!別說了!”周大山的情緒突然激動,眼神中閃著慌亂。


    “你不想聽,也要給我聽清楚。”周鬆一字一句,都要塞進他的耳朵裏去,“你險些命喪虎口,是我爹折了回去救你,為此他被大貓撕咬,可你卻頭也不回的便跑了。”


    秋季中的天氣,周大山卻在他的言語間冒了一頭的冷汗,“噔”的跌坐回了凳上。


    周奶奶神色呆滯的看著他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她隻以為是她的小兒子命薄,才有此一劫,沒成想,其中內情竟是這般。


    就連胡蘭都是滿臉的震驚之色,這事兒對方也是從未與她說過的。


    周大山坐在那裏,喃喃道:“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這些……”


    “你以為此事隻有你自己知道,”周鬆又冷笑,“其實當時一位獵手伯伯在遠處觀望情況時看見了,也是他最後帶著其他幾位折返回去趕走了大貓,如此,才給我爹留下了一具全屍。”


    這些事,對方自然不可能跟當時還是孩童的他說,是人告知娘親的時候他自己聽見的。


    周鬆的一番話,徹底讓幾人啞口無言,一片寂靜,他居高臨下的垂眼看著他滿臉頹色的大伯,“為了活命,你膽怯逃跑也算人性本能,我不多說什麽,我隻想讓你記得,也永遠感念父親的救命之恩,老實的過你的日子,管好你的妻兒,莫再招惹我。”


    他說完,也不管他在想些什麽,轉頭看了眼還未緩過情緒的周奶奶,道:“我爹分家出去,最愧疚的便是不能時時孝順膝下,他去了,我自然會替他盡一份孝心,逢年過節我都會來看望奶奶,但旁的時候……便莫多來往了。”


    頓了頓,又道:“若有人記不住我今日所言,我不介意去裏長那裏將所有事說道說道,屆時便讓全村的人評評理,看是誰不知好歹,冷血無情。”


    說完這些,周鬆也不管他們還有沒有話要說,直接轉身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時,正遇上王翠香扶著周小富出屋走動,對方一眼就看見了他,冷哼一聲,道:“周鬆,你還敢來……”


    後麵的話因為周鬆看過來的眼神,堵在了嗓子眼,直到人出了院門,都沒再敢說話。


    方才那一眼,讓周小富覺得對方要再過來將他狠揍一頓。


    從周家出來,周鬆身上的淩厲之氣才逐漸淡了下去,還跟路過的一位嬸娘打了招呼。


    胡蘭叫他回來,他便知道是要為了婚事尋不痛快的,先前不跟他們說,就是不想沈清竹跟他們打交道,坤澤沒必要受他們的冷言冷語,即便對方不在意也不行。


    周鬆回來這一趟,便是為了將有些事有些人解決明白,日後莫要再去糾纏不休,他就要成親了,不能讓他們擾了清竹的清淨。


    他與父親不同,跟這些人沒多少親情在,自小也沒受過他們的恩惠教養,自然也就無所顧忌。


    他們比不上,他最珍惜的心悅之人。


    第四十六章


    從西村處回來,周鬆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林二柱家裏。


    明日去找過匠人,他們便要去鎮子上買東西,上晌時他去林家借過牛車了,對方聽說他是要去置辦婚事用的東西,揮揮手便讓他拉走,不急著還。


    也是怕明日沒有時間,所以他想提前來問問錢嬸,都需要些什麽,尤其是她繡喜服用到的布料繡線,要哪些種,他對此是一點不懂的。


    林二柱來給他開的門,一看見他就“呦”了聲,揚眉道:“你們兩口子是說好的?”


    周鬆疑惑,待跟人進了堂屋,才發現沈清竹也在,正跟錢嬸還有劉芳湊在一張桌子前看什麽,歡聲笑語的。


    “呀,鬆也來了,正好,快過來,看看清竹給你們婚服畫的繡樣。”錢嬸先看見他,衝他招了招手。


    自他們二人定親,錢嬸跟人相處也親近許多,先前還是喚人沈小郎,如今已是一口一個清竹了。


    “周鬆。”沈清竹坐在原處,笑著喚他名字。


    這一個笑容,讓周鬆方才在周家積攢的那些怨氣,盡皆散去了,突然覺得心裏無比的輕鬆,唇角抿出弧度,抬腳朝他們走過去。


    沈清竹將桌上紙張遞於他,道:“我看大多喜服上修的不是龍鳳呈祥,便是鴛鴦戲水,千篇一律好沒意思,所以畫了點不一樣的。”


    周鬆對這些也不懂,好與不好的也說不明白,本來準備接過來看看便誇讚對方,可看見了上麵的圖案,他便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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