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薔顯得無比開心,轉過頭來道:“世子不愧天資卓越敏而好學,連未學過的文章都事先涉獵誦讀。反而是你,陸屏,明明學過了,還不如人家沒學的,連背都背得磕磕巴巴,真是給我們丟臉。”


    陸屏道:“八姐姐等會將全文背誦一遍吧,給我們長長臉。”


    “你!”陸薔被氣得噎到,索性轉回去不說話了。


    嚴仞將文章全部背完之後,講堂內響起掌聲,陸薔看嚴仞的眼神裏又多了一絲崇拜。


    宋思源翻動書頁:“既然進度不一樣,那我們先將《介之推不言祿》溫習一遍。”他想了想,又道,“九殿下,你來講講,這篇文章於後世臣子有何警示意義?”


    滿堂的目光又向陸屏看來。


    “……”怎麽又是我!陸屏內心咆哮。


    這篇文章在上次宋思源講完下課之後,他便跟達生譏評過,說枉論世上隱者皆將介之推奉為高潔之士,但真正隱者是不會自割腿肉侍奉君主的,所以介之推是假清高。但這話絕不可以在課上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同宋思源講。


    他慢慢站起來,餘光瞥見嚴仞饒有興致地端詳著他。前方的陸薔也噙著笑,等著看他怎麽回答。


    “學生不知。”陸屏道。


    堂上寂靜片刻。


    “哈哈哈哈”幾個皇子公主笑彎了腰,猶如聽到了什麽樂見其成的笑話。


    陸屏神色如常,平靜地看著宋思源。


    宋思源隻好道:“三殿下,你來說說吧。”


    聞言,陸執起身:“這還不簡單,後世臣子應當效仿介之推,效忠君主而不以私欲,不爭功請賞獵取名利,不貪天之功以為己力,是為賢臣。”


    四下皆鼓掌。


    “好!”


    “這麽簡單的問題都答不出來,這陸屏怎麽聽課的?”


    “後日的小考他不會還是倒數第一吧?”


    “看他那樣子,想必是不在乎自己成績了吧?”


    “他怎麽能這麽蠢,怪不得父皇不喜歡他!”


    對陸執讚賞的掌聲中同時夾雜著對陸屏的貶低辱笑,陸執坐下後,陸屏也在眾人斜睨之下向宋思源行禮,跪坐下來。


    “此言差矣。”


    陸執轉頭看向嚴仞,微微眯起眼睛。


    嚴仞站起來道:“老師,學生有另外的見解。”


    宋思源示意他說。


    嚴仞道:“介之推既說‘天未絕晉,必將有主,天實置之’,那便是不割腿肉文公也能活下去,他應當獨善其身任其發展才是,但他終究還是割了腿肉。說明在他眼裏還是期待君臣上下論功行賞。君有過,臣麵刺其過始為善,他不提出賞賜又是陷文公於不義,讓文公難堪。”


    何新柏鼓掌道:“好!”


    陸執冷笑道:“一派胡言,按你這麽說,這都成介之推的錯了?臣子為君王效力本就是綱常倫理,如果介之推眼睜睜看文王餓死,那便是君不君,臣不臣,天下將大亂。”


    嚴仞道:“那時世人若是還遵守君君臣臣的周禮,那便不會有春秋各國了,大家都靠尊王攘夷稱霸,虛偽至極。”


    雙方僵持不下,陸放和陸釗都站起來同嚴仞爭論,陸景也站起來插幾句嘴,笑眯眯地說點中庸之道的話,讓大家不要再吵了,然而無濟於事,場麵一度激烈。


    “有趣。”宋思源蓋住書,哈哈大笑,“這是傅家的先生教你們的?”


    嚴仞道:“不是,是學生自己的愚見。”


    宋思源點點頭,眼中有幾分讚賞:“《左氏春秋》原不是真實史書,隻是能幫助我們明理知儀而已,其中的史事世人皆可喻於褒貶,能有不同的聲音是好事。”


    接著,宋思源開始講新的文章,氣氛才稍微和緩。


    東麵傳來三聲鼓,散學的時辰到了。


    宋思源一走,達生立刻從外頭竄了進來,替陸屏收拾好書匣,兩個人像腳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剛跑到一半,被一隻手攔住了去路。


    陸屏一看,是嚴仞。


    達生大駭,差點跪了下來:“嚴世子,你想幹什麽!不可對我們殿下亂來!”


    “什麽跟什麽……”嚴仞皺眉,一把抓住陸屏的衣袖拉到了旁邊的楓樹之下。


    陸屏問:“怎麽了?”


    嚴仞的麵色似有不悅,說話也冷冷的:“他們如此嘲諷你,你連駁都不駁一句,你真是皇子嗎?”


    陸屏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說的是方才陸薔等人笑他回答不出來太師的問題。但這關嚴仞什麽事?他道:“可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回答啊。”


    “……”嚴仞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不會回答是一回事,受他人譏笑是另一回事。要不是我替你解圍,你到底要讓他們笑話多久?”


    陸屏不解:“世子,你隻是在與三皇兄一爭高下,和我沒有關係,何來替我解圍之說?”


    “要不是你,我才懶得和陸執爭論這無聊的文章。”嚴仞道,“我實在想不通,就算你不知道怎麽答題,你們都是陛下的兒子,你正經硬氣一回,他們還能把你怎麽著?”


    陸屏聽懂了他的意思,心中一頓,隻道:“我習慣了,對我沒有什麽影響的。”


    嚴仞將手按在楓樹幹上,隨即楓樹下多了幾片落葉。他冷笑道:“難怪他們如今對你為所欲為任意恥笑,全是你自己忍氣吞聲久了慣的。”


    陸屏:“……”


    嚴仞又道:“有時候人真是鈍久了,便怎麽叫也叫不醒了。”


    沉默片刻。


    陸屏蜷起手指,道:“我知道我笨,世子何苦再強調?”


    嚴仞氣道:“我什麽時候說你笨了?我說的是你鈍!”


    陸屏道:“笨和鈍難道不一樣?”


    嚴仞道:“哪裏一樣?”


    陸屏不想再與他說話了,隻道:“世子天縱奇才,說什麽就是什麽,我不和你在這兒玩文字遊戲。達生,回院。”說完,他那小身板倏地竄了出去,拉過達生便急匆匆地走了。


    正巧傅軼和何新柏出門往這邊來,何新柏道:“你倆怎麽了?”


    傅軼道:“你這臉色也太差了,你們吵架了?”


    烈焰般的楓葉又撲簌簌落了幾片。嚴仞低頭用鞋子將落葉掃進泥土裏,低聲道:“無事。反正我以後不多管閑事了,他自己爛泥扶不上牆,跟我沒有關係。”


    傅軼和何新柏對視一眼。


    宗昀已將嚴仞的東西都收拾好,嚴仞邊走邊道:“我也是魔怔了,我跟他不熟,犯不著上趕著替人家抱怨不公,人家又不領情。”


    何新柏不解,跟上來道:“你方才和三殿下議論文章,也太厲害了,三殿下散了學臉還是黑的。”


    嚴仞並不在意:“我隨便亂編的,細想起來有好多錯處,好在太師沒有深思指出我的錯誤。”


    後頭遠遠傳來一聲嬌柔的“世子”,何新柏回頭一看,陸薔正在後麵小跑追著,似乎是有話要跟嚴仞說。


    “誒,子鏗,八公主叫你呢。”


    “沒聽到,餓死了,吃飯去。”


    “……”


    第8章 8 優秀如我,倒數第二


    小考成績出來那日,考冊還是按時發到了各個學生手上,陸屏派達生出門去拿。達生回到蒼院時,還未進門已聞其聲。


    “喜報”


    陸屏正在書房內看閑書,秋水和至樂正小心翼翼上下搬書,擦拭博古架上的灰塵,一聽達生的喊聲,書都差點拿不穩。陸屏道:“別摔壞了,這書是要還的。”


    “喜報!”達生跳進書房大聲道,“我打聽到排名了!”


    看他這麽高興,陸屏心中已有了結果,秋水和至樂卻拉著達生詢問。


    “咱們殿下排第幾名?”


    “八公主是幾等?你快說呀!”


    就連廚房的王嬤嬤也拿著鍋鏟出現在書房門口:“誰贏了?咱們殿下贏了嗎?”


    三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達生,達生咽下一口涼水,取出陸屏的考冊道:“八公主是三丙等!咱們殿下是三乙等!”


    陸屏心中的石頭落地了。


    至樂:“那咱們殿下的名次是?”


    婆子:“殿下贏了八公主了?”


    “殿下的名次是”達生刻意頓了頓,遂看著陸屏大聲宣布,“倒!數!第!二!”


    “哇哦!”


    “太棒了!居然是倒數第二誒!”


    “厲害,殿下好厲害!”


    陸屏被吵得頭昏腦漲。


    “既然殿下倒數第二,那八公主的名次是?”


    達生:“八公主的名次是”


    “倒!數!第!一!”


    幾人頓時鼓掌歡呼,至樂甚至拉著秋水和達生蹦出房門,在院子裏開心得賺了三個圈圈,一邊轉還一邊唱歌。


    王婆子高興道:“為了慶祝殿下拿到倒數第二,老奴中午蒸大河蟹,殿下還有什麽想吃的麽?”


    陸屏哭笑不得:“河蟹便行,辛苦嬤嬤。”


    他拿著書卷踱步到房門口,秋分已過白日變短,天氣漸漸涼爽,陽光透過門前的梧桐在階前人身上映出點點斑駁,陸屏低頭看書上的樹影,若有所思。


    他又抬頭,見達生幾個人正圍在一起看陸屏的考冊,他們雖然不識字,但仍能看太師的批語看得津津有味,臉上掛著揚眉吐氣的笑,像是十分欣慰。


    陸屏也微微笑起來:“其實這樣也挺好。”


    翌日一早,陸屏到白虎殿時,剛巧在門口見到陸薔。


    陸薔的臉色跟死了一樣灰敗,陸屏不動聲色喚了聲“八姐姐”,她冷冷“哼”了一聲,轉身率先走進了習文堂,而對賭約之事決口不提。


    她隻單方麵說過要是贏了,陸屏就得按她的要求做,卻沒說過若是輸了,她應該相應地做什麽事。陸屏也不想繼續與她拉扯,便當此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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