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過來拜見陸屏,陸屏起身問:“查得怎麽樣了?”


    嚴仞笑著故弄玄虛道:“和臣預料的一樣。”


    他這麽說,陸屏便能猜到應該是不如意的,隻上下打量他一番,低聲自語:“怎麽看起來瘦了……”


    嚴仞微愣,道:“大概是潼關的東西沒啟安的好吃。”


    陸屏便道:“那以後就留在啟安吧,就不用吃難吃的東西了。”


    以後也不會讓你啃樹皮了。他想。


    他邊想邊朝嚴仞走近,距離近乎咫尺,他鬼使神差地張開雙手,輕輕抱住嚴仞,額頭抵在他肩前。


    嚴仞的身子一僵,問:“陛下,怎麽了?”


    隻輕輕這麽一抱,陸屏隨即分離,搖頭道:“沒什麽。”


    我隻是在想你會不會推開我,就像推開何新柏那樣。陸屏想。


    他想著轉移話題,便道:“這兩日我收到不少奏疏,皆是重提取消蔭封的事情。明日上朝,興許會有人提出來,拿你開刀。你明日還去麽?”


    聞言,嚴仞挑眉道:“既是這樣,那臣更要去了,倒想聽聽他們又把我罵成什麽樣子。”


    陸屏:“……”


    第二日上朝,陸屏剛和群臣討論完基本的事宜後,正準備問問還有沒有事情要奏的,吳元就走出行列,開始道:


    “陛下,如今雖四海升平,卻不見得吏治清明,別說地方,就連啟安也藏了不少貪汙腐賄的官員,前有工部何新桓,後有戶部趙塢,這些都是以爵位授官的門閥氏族。如若不究其根源,斬草除根,朝廷之中永遠都會有蛀蟲!”


    原來是在這等著呢,等所有事都討論完了,再把這件最重要的搬上來。


    陸屏緩緩起身,問:“吳大相公是想讓朕下令取消蔭封麽?”


    吳元道:“正誌年間先帝曾與臣等議論是否取消蔭封之製,但未落實,如今也該提上議程了。”


    言下之意,算是默認了。


    王敘中道:“臣附議。”


    陳道:“臣附議。”


    接著,殿上那些明顯的士黨派官員紛紛站出來,伍庭、高融、百裏休、黃嵩等等,皆是附和之辭。倒是梁瀚鬆一言不發地拄著拐杖,像是眼盲耳聾一樣,靜靜站著。


    忽然,門下省的劉嘉貞站出來道:“吳大相公可別隻說世家啊,先帝在時懲治的黃禹平、丘殊等,後來參與謀逆的張晌、李聞鄴等,也是令朝野震驚的貪官逆黨,他們可都不是世家中人。”


    王敘中氣道:“這!寒門官員那麽多,有一兩個心術不正的,不是正常麽!”


    劉嘉貞不理他,轉而向陸屏道:“陛下請三思啊,傅統領抵抗逆王叛軍,宋老太師是陛下先師,定東伯爺在東海戍守多年,這下忽然說不讓子孫蔭封,這是陷皇家於不義啊。”


    王敘中道:“一碼歸一碼!”


    劉嘉貞道:“怎麽就不能放一起說了?”


    兩個人吵了起來。


    大殿上迅速分成兩派,一派是以吳元為首的清流士黨,一派是以劉嘉貞為首的世家氏族,相互指責鬥罵,互不相讓,但士黨官員依然居多,世家的氣焰被一步步碾壓。


    陸屏早已司空見慣,幹脆不叫停了,默默等著他們吵完。


    嚴仞也巍然不動地獨自站在行列中,仰頭望著陸屏,嘴角微微揚起。


    等聲音漸漸停止,大家都看向陸屏等陸屏定奪,陸屏便在龍座前來回踱步,思索著問:“諸位卿家覺得,朕與先帝相比,如何?”


    一句話把大臣們問啞了,都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眾所周知,先帝是出了名的鐵麵皇帝,跟他比,陸屏還是差遠了。


    陸屏道:“朕自然是不如先帝的,先帝決事果斷,自有一套權衡利弊之術,他不取消蔭封之製,其中自有道理。朕本就不如先帝,實在不敢貿然取消。”


    那些士黨大臣立刻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陸屏看著他們的臉色就想笑,便道:“你們呈上來的奏疏朕都看了,言辭出奇的相似,這種說同一件事情的奏疏有十多封,通政司都給朕一封不落地放在案上。”他頓了頓,轉了話鋒,故意道,“反而是鎮北軍多次懇求撥糧草的奏疏,居然也能一封不落地遺落在太極宮外,從未被朕看到。看來通政司最近政務上心了許多。”


    嚴仞抬眼,與陸屏四目相對。


    大臣們開始臉色各異,有人若無其事,有人尷尬臉紅,有人疑惑不定,大家都聽出來了,陸屏是站在世家這一邊的,且對朝廷遲派糧草的事還耿耿於懷。


    陸屏走到台階邊緣,提高聲量道:“不如這樣吧,前朝有鹽鐵會議,我們如今也來個蔭封之辯,就設在這太極殿裏,支持取消的卿家報十人,支持保留的卿家報十人,每三日辯議一次,一共九日。朕每次都會來看,九日之後,朕再下旨宣定。”


    此言一出,大家又討論起來。


    陸屏又問:“梁大相公覺得呢?”


    突然被點名,梁瀚鬆睜開惺忪的眼睛,拐杖上的手歪了一歪。不知為何,自從在千秋殿前撞了一次頭之後,他整個人就蔫蔫的,不逼陸屏看經學書了,也很少去兩儀殿輔政了。


    隻見他點點頭:“臣覺得此法可行。”


    嚴仞道:“陛下,吵架這種事可以叫上臣,臣最在行了。”


    太極殿又靜了下來。


    這是今日上朝到現在嚴仞說的第一句話。


    陸屏微笑道:“好。”


    朝臣們開始竊竊私語。


    “嚴仞?他是嚴家人,肯定帶頭反對的了。”


    “瞧他方才一聲不吭的,其實他早就暗地裏在操縱陛下在座上的一言一行了,陛下所言肯定不是自己真正所想!”


    “嗬,囂張不了幾日,等蔭封之製一取消,朝上那還有他嚴氏的位置!”


    “慎言,小心他的禁軍闖進來抓你!”


    聽到這裏,嚴仞不由挑眉。


    這些人把他傳得神乎其神,那一批在千秋殿前把守的禁軍侍衛,先前還是“他的鎮北軍舊部”這樣的措辭,接著是“他的禁軍舊部”,如今直接成了“他的禁軍”了。


    要是他能直接統領禁軍,這群大臣早就說不了話了。


    當天傍晚,嚴仞照常進宮去千秋殿。


    這次,陸屏特意囑咐他留著肚子提早過來,一起用晚膳。


    嚴仞負手看著宮人們一邊傳菜一邊布菜,道:“現在倒好,外邊又要開始傳臣故意霸占陛下的晚膳,吃膳食局的皇糧。”


    陸屏讓他坐下,給他遞碗:“為了不讓他們白說你,你得吃多點。”


    “……好像有點道理。”嚴仞接過筷子。


    晚飯的膳食依舊簡單,二人開始吃了起來。


    陸屏道:“後日的辯議,你打算怎麽準備?”


    嚴仞給他夾菜,看了他一眼,道:“看陛下的樣子,像是已經想好讓我怎麽說了。”


    陸屏確實心裏有底。


    他笑笑,低聲道:“我教你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作者有話說】


    今年最後一天了,祝願大家2023年的煩惱不再出現,2023年的快樂永遠延續!


    ◇ 第58章 58 朕有點色令智昏


    “最後一次辯議那日,你搬出幾條折中的辦法,並不完全取消蔭封製,又不是單一的襲爵。”陸屏道,“第一,改世襲罔替為降職襲爵,如若當職官員庸碌無為,循規蹈矩,則一代一降,從公降至侯,從侯降至伯,直到無爵為止。”


    嚴仞夾了一塊鴨炙放進陸屏碗裏。


    陸屏繼續道:“反之,如果賢能兼備或者兢業勤懇而有重大功績的,可以酌情不降爵,等後代再降,而那些謀私受賄或欺壓瞞上過於嚴重的,可以直接削爵。”


    秋水端上來兩個白玉碗,嚴仞指著碗裏一坨白白的東西問:“這是什麽?”


    “清風飯,解暑的。”陸屏回答。


    嚴仞端起來嚐了一口,似乎覺著比自己預想的好吃,點頭道:“陛下英明啊,我看都可以不用辯了,直接讓三司製一本蔭封法就行。”


    聽他這麽一說,陸屏心中安定了幾分,道:“還有最重要的,向寒門清流開設爵位,有重要功績的賢臣可以按情況賜爵,再按規矩子孫依次升降。”


    達生準備上來舀湯,嚴仞揮手讓他下去,自己替陸屏舀了一碗:“不錯,這樣再過幾十年,世家再不是現在的世家,士黨也不是現在的士黨,這些人流來流去,什麽黨派之爭便不用那麽顧慮了。”


    他將碗遞給陸屏,揶揄地看著他道:“這麽好的法子,陛下藏在心裏很久了吧?怎麽不在今日的早朝說出來,非要讓臣過幾天再說?”


    陸屏眨眨眼,粲然一笑:“嚴卿這就不懂了,我這招叫以退為進,咱們先明確說想保留蔭封,他們肯定不同意,吵到最後咱們突然退一步,說要不這樣,各位大人覺得如何,這時候大家一聽,好像還不錯。這樣目的就達到啦!”


    嚴仞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不自覺揚起嘴角:“行啊,那臣就按照陛下的吩咐這麽辦。隻不過,這是陛下的主意,臣不太敢冒領啊。”


    陸屏一愣,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麽。”


    他低頭喝著湯,鮮美的味道從鼻子和唇舌魚貫而入,暖洋洋的,卻總是填不滿心裏莫名的空虛。


    喝完一碗湯,他終於忍不住了,問嚴仞:“你不覺得,我方才說的這些法子有點熟悉麽?”


    “嗯?”嚴仞抬起頭。


    陸屏追問:“你仔細想想,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嚴仞望望頭頂的懸梁,又看看碗裏的魚湯,“嘶”了一聲,驚疑地問:“難道陛下是在哪本先人的治國之論上得到的啟發?”


    陸屏:“……”


    算了,不記得就算了。


    想必嚴仞一直如此,看過的就忘了,做過的事也忘了,徒留別人白白銘記一場。


    陸屏放下筷子,瞬間沒有心情再吃下去。


    嚴仞卻仿佛沒發現異樣,示意達生招呼宮人上來撤掉吃剩的晚膳,又換上清口的酸梅茶和夏季的時令果。


    陸屏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嚴卿不再考慮考慮?你以後的兒子若是不上進,可就隻能當個伯爵了。”


    “我兒子?”嚴仞神情一頓。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不知為何,飯桌上陡然升起一陣微妙的氣息。


    陸屏硬著頭補充道:“是啊。若孫子不上進,便隻能是子爵。要是代代不上進,以後就隻能去種田了。”


    隻聽嚴仞嗤笑一聲,伸了個懶腰:“臣可還沒想那麽遠,兒孫的事情自有兒孫去煩憂。況且臣這副樣子,心上人都不一定看得上,別說啟安城的姑娘們了。婚姻之事,暫時不考慮。”


    陸屏不知如何應答,隻覺得晚飯吃得太撐,胃裏有些漲還泛著酸澀。


    達生端上茶和果子,氣氛終於緩和,陸屏轉移道:“今日下午我收到了使臣在烏桓發來的奏疏。”


    嚴仞給他遞西瓜,問:“烏桓那邊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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