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好漢,在他們眼裏,著實有些神秘。


    懂謀略,知大勢,上陣殺敵,不輸那位,在他們眼中,如怪物一般的嶽將軍。


    嶽將軍說的沒錯,這位好漢,不應該折損在此處,他應該和嶽將軍一起,收複山河。


    老馮看著林玨,目光複雜,最後幽幽一歎……


    林玨帶領的殘軍,繼續南行。


    大概南行三四裏,殘軍,登上一座小山包。山包周圍是密林。


    山包,大概兩百多米的高度,說是土坡也不為過。


    翻過斜坡,不足一裏,就是鄴城和漳河。


    而在山坡之上的位置,正好可以望見遠處漳河的景象。


    山坡之上,雖然,林玨,還有周圍殘軍,早就從斥候那裏知曉漳河情況,但此時,還是不免瞪大了雙眼,呼吸急促……


    他們的眼前的漳河……哪裏是什麽,中原福水……那分明是地獄血河!


    漳河之上,屍橫遍野,喝水泛紅,竟是一片血色……


    河道兩岸,都有屍體,尤其是北岸……屍積如山。


    南岸,屍體,身上,則多插著箭矢。


    但哪怕如此,漳河南岸,水淺位置……依舊堆滿了想要渡河的人。


    哪怕是水深的位置,也有不少人頭竄動,分明是逃難的人,想要趁亂,遊過去,就算此刻的河水裏,混著不知多少鮮血爛肉,也沒關係……


    而最令人驚駭的是。


    渡河的人中,有大量披甲的土卒。


    他們和穿著粗布麻衣的百姓擁堵,爭搶著渡河的橋梁還有河道。


    他們手中拿著刀,有百姓和他們搶道之時,他們竟一刀砍下百姓頭顱……甚至搶走那些粗布麻衣的百姓手裏的行囊……


    而金兵……


    金兵竟然隻是騎著馬,在河道兩側圍堵。


    遇到有人跨過了河岸,便拉弓射箭……那些金人,此刻,竟然像是在趕羊,他們想要把逃難的人群,驅趕離開河岸,可被驅趕的“羊群”……在互相廝殺。


    林玨旁邊的兵卒裏,有年輕一點的土卒,滿眼的不可置信。


    “怎……怎麽會這樣?鄴城軍卒……幹什麽?”


    “他們手裏的弓刀,為何屠向百姓啊!”


    殘兵隊列前。


    老馮別過頭,喟然一歎,不忍再看。


    林玨的眼神則逐漸冰冷。


    “之前聽說,大宋的軍隊,除邊軍,西軍外,大多數駐紮城邦的廂軍,作用並不是用來抵禦外敵,而是用來吸納地痞流氓、青皮無賴,消化內部的不安定分子。”


    “此事,大宋建國一百八十七年來,一直如此……甚至是由宋太祖,趙匡胤親自定下……他說凶年有叛民無叛兵,樂歲有叛兵無叛民。”


    “大災之年,隻有造反的百姓,沒有造反的兵所以,把會造反的百姓提前吸納到軍隊裏不就完了?”


    “太平年歲隻有造反的兵,沒有造反的百姓用優厚的俸祿來困住這些兵不就完了?”


    “宋太祖覺得,“養兵可以利百代”他覺得依靠這兩招,宋能延續一百代……而此事,這麽多年,竟然真的未遭質疑,就連神宗時代的王安石,都說……每募一兵,山野則少一賊。”


    “但是當真如此嘛?宋廷的兵,全是“遊手無籍之徒”,連歐陽修這種一輩子就和書打交道,估計連刀都沒摸過的人都說過,開封號稱,養的八十萬禁軍,不得七八萬之用,能用的不到十分之一。”


    “這是個狗屁的軍隊,就是一群小混混大本營。”


    “什麽廂軍,根本就不知道是一群什麽玩意的臭雜碎。”


    “真他娘的應該讓嶽將軍看看,他效忠的宋廷,是如何養兵,如何守國,可有一絲一毫真心,是真的為天下黎明百姓考慮思量。”


    老馮此刻轉過頭,也無奈的歎了一日氣。


    “唉!這還算好的……您不知道,有些城邦的大人……掌管廂軍的,甚至把把招兵當成一項生意,每招一員,向朝廷申領兵餉一百文至三百文!”


    “但發給土卒的兵餉隻要三十幾文到四五十文之間,利潤過半,而且這個土兵死了或者逃了,隻要造簿記文官還寫得出他們的名字,就照樣可以向朝廷申領兵餉報銷器仗製作費用。”


    “金軍南下,各地賬麵兵卒,加起來幾十,上百萬,實際上,一小半兒都沒有……”


    “可憐,那麽多將軍,盡忠報國的一片赤誠之心,隻希望以後,有大將軍,可以真的抬手補天,救救這天下黎民!”


    “好漢,別看,別想了……這亂世,無奈之事太多。能投軍在大名府,不至於受窩囊氣,已經是我等天大的福氣。”


    “是時候,讓我等赴死了……”


    林玨整個人身體一僵,是他帶著這些殘軍來此赴死的。要為這樣的宋廷赴死嗎?


    而老馮,此刻像是看穿了林玨的心思。


    “好漢,忘了您之前說得啦,我等赴死,不是為了官家,不是為了朝廷裏的大人,是為了大名府的同袍,朝廷昏聵,文官奸佞,武將怯懦……但不是仍有嶽將軍,宗澤大將軍,張所將軍,甚至王彥將軍,還有好漢您這樣的人嘛!”


    “我們啊,在這紛繁的亂世裏,隻是小人物,但是小人物,也期望能為盛世的到來出一份力,沒準呢,萬一呢,以後出來一位大將軍,真的直搗黃龍府,收拾舊山河,讓天下百姓,有好日子可以過!那我們的赴死,就有意義!為後世赴死且從容……”


    第366章 老卒聊發少年狂?收拾舊甲刀,入我新兵營!


    林玨此刻,看著一旁咧嘴微笑的老馮,無語凝噎。


    大宋養兵,養的都是匪寇,但是宋太祖,趙匡胤,真的就錯了嗎?好像也沒錯,龐大的軍隊規模和優厚的待遇,的確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北宋的內部不安定因素,民變的密度和強度肉眼可見遠遠小於其他朝代。


    林玨記得自已在京平的圖書館,查過的資料……大宋的三百年來,農民起義的次數,也有四百餘次,但是危害性,和其他朝代的農民起義,根本無法相比。


    很多所謂的起義……就是五十來個農民“橫行一省”,隻有宋朝才有這種“起義”……來幾個個頭大一點的捕快都能摁下!


    所以宋時,不會出現,明末時,李自成那樣的闖王……全國性的農民起義,根本不會誕生!所謂的農民起義,那些農民,都出不了自已的所在的州府。最誇張的程度,也不過是一場……被後世人編纂為故事的“水泊梁山”!


    林玨的眼神越發複雜,他又扭頭看向一旁的老馮。


    老馮依舊樂嗬嗬的望著他,眼神亮晶晶的。


    為……後世嗎?


    他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的漳河,最後一咬牙。


    “按照原計劃進行!”


    “引調金軍向西南。”


    “老馮……”


    老馮,那裏則是臉上的笑容逐漸扭曲。


    再次抬起身後一直背著的大弓。


    之後用大弓,抽了一下馬屁股。


    戰馬嘶鳴,開始向前奔去。


    林玨身後,另外有九騎,一起衝出。


    騎在戰馬上的。


    都是老卒。


    有點老卒,比老馮年紀還要大,兩鬢斑白。


    按照林玨他們之前,製定的計劃。


    先死步卒,再死騎兵,最後死扛旗主將……


    但是如果金軍,沒有按照他們的預測距離距離金軍一裏的位置,第一時間發現他們,那就還需要另外一支隊伍。


    先行赴死,吸引金軍的注意力。


    這支軍隊,不僅要能死,而且作戰經驗最好豐富。


    能以最少的兵力,掙紮最久的時間……


    這些條件,羅列起來,像是癡人說夢。


    但好巧不巧……


    林玨的這支殘軍裏,竟然剛好,能湊出這樣的人大名府老卒,也是邊軍老卒。


    這樣的老卒,在殘軍隊伍裏,正好能湊出十人。一支騎兵小隊。


    再過個兩三年,就四十的老馮當騎兵隊長……


    副隊,則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翁。


    林玨記得,那老翁,叫王青,今年六十一,霸州,桐鄉人……聽說之前,本來退伍回鄉,頤養天年,但是靖康之恥,他又重返大名府軍營。


    以他的年紀,幽州招扶使,張所根本,沒想要他。


    結果那人,在大名府的,招扶所麵前,學當年廉頗,一頓吃了四晚米飯,二斤大肉。拉弓騎馬……


    張所沒辦法,才讓他重新進的兵營。


    至於其他老卒,大多和老馮,差不多的年紀,最年輕的三十出頭,但也在軍中十來年啦……


    林玨在土坡上,看著那十騎衝鋒,哪怕是他,神色也不免動容。


    因為那十騎,衝鋒的速度,著實飛快。


    好像他們坐下的戰馬,不是絕影,就是的盧……


    那些老卒,頭發飛揚,笑容猙獰……眼神中,全然看不到半點頹廢或是畏懼老夫聊發少年狂。


    而老卒們的崩騰,在靠近,那些金兵,三百米左右的時候,終於被金軍發現!


    這些金軍還是大意了。


    他們應該是從東路殺來的,一路挺進的太過容易,不曾遇到過什麽像樣的抵抗,再加上沒有斥候提醒,竟然足足等那十騎老卒,如此逼近,才發現。


    有騎兵調轉馬頭,想要提醒,周圍金軍,開始警戒。


    但是那十騎,老卒,前奔的太快。


    老馮,更是在雙發距離,達到箭矢可射殺範圍的瞬間,立刻拉弓射箭。


    一聲嗡鳴,一名金軍,應聲墜馬,竟是被直接射穿了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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