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緊鎖著眉,攥著那根發簪,任由它在掌心裏印下深深的痕跡。


    ***


    沈府正堂,沈家家主沈榕和他的結發妻子何氏坐在堂中,鄭氏站在那裏摟著女兒,不斷安撫著她。


    “你說,這是在陵園裏,一個自稱是你堂叔的人給你的?他還給那兩座陵園外側的墳塋上了香?”沈榕看著那根木簪,沉聲問道。


    沈凝依舊在不斷地抽泣,一邊哭一邊點了點頭。


    “老爺,這還有什麽好疑心的,這簪子我記得很清楚,就是那淩氏的簪子!我沒看錯!”何氏滿臉都是急切。


    沈榕深深地歎了口氣,看向鄭氏:“你帶著凝兒下去,好生安撫。”


    鄭氏急忙點了點頭,抱起女兒就離開了正堂。


    何氏這才急道:“淩氏是那庶子沈扶的親娘,你說,凝兒在陵園裏遇到的那個人,是不是沈扶?”


    沈榕滿目嚴肅,沒有說話。


    何氏滿目驚恐:“當年這沈扶中了進士,當了大官,還成了楚王的老師。現在那個楚王不是當了皇帝嗎?那沈扶他……他現在不就成了皇帝的老師?”


    沈榕被她攪擾得腦子裏一團亂麻,不知作何回應,何氏繼續說:“現在他突然回到臨安,你說說他想幹什麽?定然是要報複我們當初把他趕出家門啊!”


    沈榕依舊緊皺著眉,沒有回話。


    “你倒是說句話啊!”何氏急了,使勁搖了搖他。


    “夠了!”沈榕用力甩開她。“當初不是你擔心他分家產嗎?不是你把他趕出沈家的嗎?現在來問我怎麽辦,我哪裏知道怎麽辦?”


    何氏聽他開始把責任往她身上推,更是著急:“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我當初那麽做不都是你默許的嗎?!現在你倒是出出主意啊!”


    沈榕好一會兒沒說話。過了很久,才突然歎了口氣說:“沒見著人,到底是不是沈扶還說不準,就算是他,堂堂天子之師,新帝登基時日不久,他必定公務繁忙,哪裏有空專門來一趟臨安隻為報複我們?就算他是來報複我們的,我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他也抓不住什麽把柄。更何況,當年他中了進士,族長說了可以把他重新添到族譜上,是他自己不願意的,這也怪得了我們?”


    何氏聽了這一番話,仿佛受到了安撫,不再像方才那樣擔驚受怕,轉而發起了牢騷:“提起他這個進士我就來氣。你說說,這個庶子怎麽就這麽走運?十九歲中進士,再瞧瞧你,五十九歲了還是個秀才!”


    沈榕仿佛對這話早就見怪不怪,隻冷笑一聲:“這件事你嘮叨了三十年了,很後悔當初嫁給我吧?有本事你嫁個進士去啊,你也五十多了吧?看看誰還願意娶你!”


    何氏狠狠捶了他一下,緊接著開始抬腳踹他:“你說什麽呢!沈靜方!當初沒人願意嫁你!我爹也看不上你,我就是被你騙來沈家的!”


    夜幕降臨,室外十分寂靜。隻是沈家正堂中一直在不停地吵鬧,男人的嗬斥和女人的哭腔夾雜在一起,還時不時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正堂的門突然被打開,夫婦二人都被嚇了一跳。隻見屋外走進來一個身著黑衣戴著兜帽的人,那一身黑披風將身形完完全全地遮住,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何氏不再吵鬧了,卻是嚇得抱緊了沈榕的胳膊,躲在他身後。


    沈榕滿臉戒備地望著他:“……閣下是何人?”


    “你們擔心害怕的事情,我有辦法幫你們解決。”黑衣人說。


    沈榕麵色一變。


    “我可以幫你們,殺了他。”


    第10章 臨安引(三)


    客棧,清晨。


    沈扶從客房中出來,下樓的時候,恰好瞧見賀潯正坐在樓下的正堂中用早膳。


    瞧見沈扶來了,賀潯臉上洋溢著笑,忙跟他打了個招呼。沈扶不欲理會,隻在一旁的桌邊落座。


    賀潯湊上前去,主動攀談:“沈兄,你看這短短幾天,我們已經見了好幾麵了,這是不是緣分?不如交個朋友,如何?”


    小二上了茶,沈扶正欲斟茶,賀潯卻搶先一步,執起茶壺給沈扶斟了一杯,然後衝著他笑笑。


    沈扶沒有接那茶,隻是看著他道:“那日遇到刺客,賀兄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盡。隻是你我二人不過萍水相逢,談不上什麽有緣,賀兄何必緊追不舍?”


    “怎麽能說沒有緣分呢?”賀潯故作可惜道。“沈兄沒聽說過相逢即是有緣嗎?交個朋友又不會少塊肉,怎麽樣?更何況,我多多少少會些拳腳功夫,我們一路同行,你還能多一個不要錢的保鏢,多好的事啊。”


    沈扶簡直不知自己是如何惹上這塊狗皮膏藥的,隻自行用起早膳來,不再理會他。賀潯也不惱,反而問道:“昨日看到沈兄前去祭拜親屬,原來這臨安就是沈兄的故鄉啊。”


    沈扶沒說話。隻暗道這人昨日跟蹤自己便罷了,這個時候還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不知接下來,你可有什麽打算?我看看能不能幫襯一二。”


    沈扶被擾得不厭其煩,正想換一桌用膳,這個時候,客棧外麵跑進來一個小姑娘,沈扶一瞧,此人正是沈凝。


    “堂、堂叔……”


    沈扶抬眸望過去。


    “我打聽了好久,才打聽到你在這裏。”沈凝站在他麵前,稍顯局促。“我爺爺說想見你一麵……”


    沈扶對她來此並未感到驚訝。他這次回臨安,本來隻是想祭拜父母,沒想跟沈家有什麽交往。但是昨日去了陵園,卻見他已故父母的墳塋被遷出沈家陵園,還長滿了雜草,石碑也破敗不堪,字跡模糊得看不清了。於是他改變了主意,他倒是要問問沈榕,沈簷和淩氏有哪裏對不住沈家的地方。


    一旁的賀潯挑了挑眉:“小姑娘,這位沈先生是你的什麽人啊?”


    沈凝本就不算認生,看著賀潯笑容滿麵,不像是什麽壞人,於是小聲答道:“是……是我堂叔,我爺爺讓堂叔回家。”


    “哦?”賀潯有些驚訝,看向沈扶,“原來沈兄在臨安有家啊,那為何還要住客棧?”


    “沒錯,我在臨安有家。”沈扶總算願意理會他了。“現在,我要回家了。”


    “哦……”賀潯幹笑了一下。“那、那我……”


    “這回終於不順路了。”沈扶淡淡道。“不妨,就請賀兄自便罷。”


    ***


    午後,沈凝領著沈扶前往沈家。十多年未曾踏入過沈家半步,府內的布置也變了不少。原本沈簷的院落直接被拆掉,改為一處別苑,供客人居住。


    穿過長廊,沈扶跟著沈凝走到正廳,踏入門檻,見到了一臉凝重的沈榕和惴惴不安的何氏。


    先前,沈榕讓沈凝前去將沈扶請到家中,他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了。在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在想,十多年沒見,沈扶會是什麽模樣,對沈家又會是個什麽態度。如今看到他的時候,沈榕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訝然。


    算算年紀,沈扶也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可是他的相貌看上去仍然如同二十多歲。他身形頎長,白袍廣袖曳地及履,不染纖塵。長簪束發,少許頭發散落兩肩。鼻梁高挺,唇似薄刃。如今往那裏一站,好似天上謫仙,風儀清絕,說是天人之姿也不為過。隻是那雙狹眸冷若寒霜,盡管他相貌再好,也讓他人不敢生出親近之意。


    沈榕還沒從受驚中緩和過來,沈扶先開了口:“不知沈家主邀我前來,所為何事?”


    那聲音清冷如山澗泉水,泠泠不絕。隻是當沈榕聽到那聲“沈家主”的時候,本就不自然的表情露出尷尬,然後強行扯出一抹笑。


    “阿扶,許久未見了。聽聞你回了臨安,怎的不回家,反而住在客棧裏?”


    “沈家主可是在開玩笑?”沈扶眼尾微微上挑,說起話來毫不客氣,“在下早在十七年前被逐出沈家,如今,哪有顏麵踏入沈家大門?”


    一旁的何氏忍不住開口:“當年你大伯都說過了,可以將你重新添到沈家家譜上,是你自己不願意回來的,怎的還怪我們?”


    “夫人給我安了好大的罪名。在下陳述事實,何曾怪罪過你們?”沈扶涼涼道,“倒是沈簷和淩氏,他們可算是沈家的人,敢問沈家主,他們二人的墳塋為何被遷出了沈家陵園?怎麽,已故之人,都不讓他們得以安息嗎?”


    沈扶負手而立,冷意盡顯。沈榕站在他麵前,隻覺此人不是他的小輩,而是一位高不可攀的掌權者。


    沈榕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不由自主地看了何氏一眼,後者明顯有些害怕,無來由地往他身後站了站。


    當年,沈扶離開沈家之後,何氏自以為他這個家主夫人尊貴無比,鬧著要把沈簷和淩氏一起趕出沈家。可畢竟是已故之人,沈榕不好做得太絕。後來又一想,反正沈簷這一支死的死,走的走,也沒什麽好留戀的,於是在何氏的強烈要求下,將二人的墳塋遷出了沈家陵園。


    沈榕沉默片刻,開口道:“阿扶,你這次回來,大伯正要跟你商量此事。當年的事,都是大伯的錯。如今你若執意不願回沈家,大伯也不好再說什麽。至於你父母的墳塋,也是大伯的錯,你既然回來了,就多留幾天,等我吩咐人將你父母二人的墳塋遷回陵園,再好好修建一番,你看著一切都滿意了,再離開,如此可好?”


    沈扶冷冷看著他臉上一片誠懇的樣子,沒有回話。沈榕見他默認,輕輕緩了一口氣:“還有,這馬上就要到正午了,不如留在府裏吃一頓飯。不管你是否接受大伯的這麽多年的歉意,大伯都望你至少能看在你父母的麵子上,留下來吃這一頓飯。”


    沈扶來這一趟,本就是為了他父母,不想跟沈家的人做過多糾纏。本想一口回絕,正在這時,一旁的沈凝突然跑了過來,仰頭看著沈扶:“……堂叔,你就留下來吧。”


    沈扶斂目看著她,不發一言。


    ***


    看得出來,沈榕這次是誠意十足,何氏和兒媳鄭氏帶著府裏的婢女做了一桌子的飯菜,看上去比過年還要豐盛。


    沈榕招呼他坐下,何氏對沈扶雖然還有些戒備,但是已經比剛開始的時候放開了些許。倒是沈凝,仿佛很喜歡她的這位堂叔,主動坐在了他旁邊。


    沈榕親自給沈扶斟了酒,然後舉杯,誠懇道:“阿扶,過去的事,皆是大伯的錯。我不奢望你能原諒大伯,你願意坐下來吃這一頓飯,我已經很滿足了。”


    說罷,沈榕一飲而盡。


    沈扶坐在那裏,仍然是那一副冷冰冰的麵容,但是看在沈榕如此誠懇的份上,他還是端起杯子。


    恰在此時,屋外突然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沈兄,沒想到我們又見麵了!”


    聽到這聲音,沈扶就知道是誰。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看過去:“這裏是私宅,賀少俠直接闖入,恐怕是不合規矩。”


    賀潯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沈兄這就見外了。前些日子我還曾經救過你一命呢,讓我來蹭一頓飯又怎麽了?”


    沈扶正欲開口,沈榕見狀,站起身來。“這位是?”


    賀潯咧嘴一笑,自報姓名:“賀潯。你侄兒的救命恩人。看在這份上,請本少俠吃頓飯,如何?”


    “這……”沈榕更驚訝,沈榕下意識望向沈扶,沈扶見他這麽一副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模樣,皺了皺眉,正欲開口,賀潯搶先一步阻止他。


    “沈兄有什麽話吃完飯再說嘛,你不吃我可吃了,我先來給你試試毒!”


    說著,賀潯不知從哪裏取出來一塊試毒牌,直接放入了酒中,下一刻便看見那銀牌立刻自上而下蔓延起黑色,沈扶臉色一變,賀潯突然間站起。


    “謔,還真他媽有毒啊。沈兄,老子又救了你一命!”


    沈榕和何氏大驚失色,賀潯唰的一下把劍而出,衝著室外厲聲喝道:“來人!給我把沈府上下所有人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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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下周要開始走榜了,所以要開始隨榜單任務更新啦。大部分時間是一周四更。更新時間:周六,周日,周二,周四,周五


    第11章 臨安引(四)


    話音剛落,屋頂上的幾個侍衛霎時翻身而下,闖入室內,長劍抵在了沈榕等人的脖子上。何氏嚇得碗筷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沈凝也被嚇哭了。沈家人沒有一個懂武功的,那群侍衛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眾人全部拿下,連同府內的所有丫鬟小廝也都被押到了院子裏。


    沈扶望著杯中酒不斷腐蝕著銀牌,五指漸漸收緊。他還道沈榕是真心對沈簷有愧,沒想到還是要置他於死地。


    賀潯手中長劍抵在沈榕的脖子上,偏頭看了眼沈扶:“沈兄啊,你來審他?”


    沈榕嚇得跪倒在地,還沒等沈扶開口,就先顫抖著說:“許……許是府裏的下人動的手腳!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沈扶淡淡看他一眼,眼底情緒複雜,說不清道不明。過了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賀潯:“把他們送去臨安縣衙吧。”


    賀潯道:“沈大人既有吩咐,立刻把府裏所有人押去縣衙!”


    “是!”那群侍衛一齊應下,沈扶注意到他們的裝扮,與當日林子裏遇刺時,救下他的那群人是同一撥人。


    那些侍衛將眾人強行帶走,沈凝哭得撕心裂肺,鄭氏於心不忍,大喊道:“孩子是無辜的!放了她!”


    “慢著。”沈扶抬了抬手,走到鄭氏麵前,漠然看著她,“孩子無辜,難道你不是無辜的?你都知道些什麽,如實說來。”


    鄭氏落下兩行淚,低了低頭,看向沈榕,沈榕卻隻是黑著臉看向一側,並不打算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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