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明白,是兒臣做得不好,沒能讓眾臣信服。”


    “棠兒,事雖如此,但朕心中能繼承大統的人選,唯有你,你斷斷不能再出紕漏。”


    陸棠鳶剛想一口答應下來,父皇就問出了叫他回答不了的問題。


    “可你與傅梟,究竟是何情誼?”


    他把頭伏得更低,“兒臣隻是感念傅老將軍救命之恩,想將恩人之子照顧好,一時失了分寸,叫宮內傳出流言來,是兒臣有罪。”


    “可是棠兒。”皇帝高坐在昏暗的宮殿,像夜裏的遠山,看不清麵目,隻覺得壓迫,“你自小就厭惡旁人近你身,連嬰孩時的乳母都不例外,朕進門之前,傅梟可是在為你拭淚?”父皇看見了。


    陸棠鳶自己也未曾意識到,他竟對阿梟如此不設防,倒不是他真的被衝昏了腦子,對一個傻子生出情愛來,隻是他從本心裏認可了阿梟無條件的忠誠,將阿梟當做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陸棠鳶:“是兒臣失態了。”


    “棠兒,你何苦在父皇麵前端出這樣一副樣子來,拋開一切,朕是你的父親呐。”皇帝走下台階,眉目破開陰影逐漸清晰起來,他俯身托起陸棠鳶的雙臂,“起來吧,你與他究竟是何情意,父皇不會追究,即便你真喜歡男兒,收幾個男妾也無妨,父皇知道的,情愛之事非自身可控,你不必矯枉過正,將自己逼得太過。”


    “父皇…”陸棠鳶內心的渴望突然落到了實處,無論外界與天象如何將他裹挾,父皇都還是那個認可與支持他的人。


    看著眼前疲憊的父皇,他無數次怨念,母妃為何要那麽糊塗。即便父皇同仲元公公有什麽,隻不過就是多了一位“妃嬪”,身為後妃去奢求皇帝的一心一意,除了傷心還能得到什麽?


    皇帝也免了阿梟的禮,拉著陸棠鳶一齊側坐。“父皇老了,很多事情力不從心,朕自然是相信棠兒的,可天下不是朕一人的天下,是萬千百姓的天下,眾臣的悠悠之口朕堵不住。”皇帝搖搖頭,“此後你無天象可依,同蘇家小姐結親便是你新的倚仗,既破了斷袖不能延續子嗣的謠言,也有了蘇家助力。”


    不等陸棠鳶爭辯,皇帝轉身拍在陸棠鳶肩上,“這是朕能為你找到的最好後路,你是皇子,不能為了一己私欲忘了江山社稷。”


    “這一個月你就在自己宮殿裏歇歇吧,等你母妃的事情平息,朕就為你與蘇家小姐賜婚。”皇帝從腰間抽出一副地圖,“這是北疆毒瘴的規避路線,待你完婚,攜大崇將士將北疆攻下,這朝廷上便再沒有人可質疑你了。”


    “你一定不會讓父皇失望吧,棠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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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變故


    三月鬥獸如期開賽,九皇子禁足宮中未能參賽,奪魁的卻不是眾望所歸的二皇子。


    一直名不見經傳的十一皇子打敗二皇子,一時間,眾臣的視線中多了這一位“十一殿下”。


    四月初春,昭貴妃薨逝,皇帝下令秘不發喪,對外稱皇帝慈悲心腸,恕昭貴妃誕下皇嗣後行刑,而昭貴妃的屍骨早已被皇帝埋入露華宮的地磚之下,死生困於此。


    五月入夏,九皇子禁足已解,特許出宮建府,皇帝擬旨為其與蘇小姐賜婚。


    是日,九王府張燈結彩,紅紗幔覆蓋每一層瓦片,連柴房都掛著大紅燈籠,燈籠上鑲嵌金絲珠玉,比尋常人家頭上的珠飾還要貴重。


    賀禮一箱箱抬進,恭賀著明日的大婚喜宴,無論真誠還是虛偽,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臉。隻一人除外。


    阿梟手裏攥著一片梭形的碎瓷片,來自他剛剛摔碎的青瓷瓶。


    瓷片碎裂的邊際凹凸粗糙,割進他的血肉裏,被他舉到脖頸近前,馬上就要割破脖頸脆弱的皮膚。


    “殿下,你明明說要帶我去征戰北疆,要我們一起建功立業,到時候就沒有人會看不慣我們,你就會和我結親了!”他淚眼模糊,嘴角卻帶著些笑,這些日子他學會了太多,他的情緒不再隻有開心和傷心,如今啊,連苦笑都學會了。


    他搖頭笑著,比哭還苦得多,“現在你是在和誰結親呢?他們都告訴我了,外麵要辦的就是你們這裏的結親禮,你又騙我了,你要同別人成親了。”


    阿梟年歲還小,臉上還有些沒長開的少年模樣,哭起來鹿眼似的,鼻尖眼尾都紅著,癟起嘴的時候,臉頰堆起一點點肉,十分惹人憐。


    可惹他不到陸棠鳶的憐。


    陸棠鳶懶懶抬眼,他本就因這一樁身不由己的婚事而煩躁,又要應付那樣多各懷心思的送禮大臣,終於回到自己寢宮,貪半晌休憩,還給他這麽一出大戲。


    “本宮怎麽騙你了?”陸棠鳶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瓷片,“男子三妻四妾不可以?本宮娶妻又何妨?本宮有說不給你名分嗎?”


    陸棠鳶覺得他小題大做,劃破個手心也不值得他憐憫,“本宮娶蘇家小姐,他人才不會對我們指手畫腳,本宮也是在為你做打算。”


    阿梟聽不懂也不想聽,他的雙眼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燈籠都不是為他而掛,每一寸紅紗都不是為他而覆,賀禮的文書上,成雙的名字,也不是陸棠鳶和他。


    他將碎瓷片逼得更近,脖頸立刻出現了一道血痕,“不聽你騙人!阿梟隻要兩個人在一起,不要三個四個。”


    見他如此堅持,陸棠鳶終於願意演一演,忍著反胃的衝動,說些蜜語甜言,“阿梟,本宮與蘇家小姐隻是做戲,不會碰她,你才是本宮認定的人。那些虛名何須在乎,你我之間互相信任不就夠了嗎?”


    “不夠。”阿梟如今可不算是個七八歲的癡兒,十一二歲總該有了。


    自陸棠鳶禁足那日起,他們再無同塌之時,一開始,陸棠鳶說自己母妃新喪,他無心情 事,後來,又說是要出征北疆,萬萬不能讓身體不適。


    人性本善,阿梟願意相信他的殿下,可殿下後來的理由太敷衍,分明就是仗著他的信任和懂事為所欲為,用不上他了,就一點不願意哄他了。


    “殿下喜歡阿梟,阿梟願意和殿下去北疆,去殺敵人。殿下騙阿梟,阿梟不去。”阿梟割進脖頸的瓷片又深了些,血痕裏開始滲出血液,滑進衣領裏。


    陸棠鳶無奈歎氣,他要處理府中事務,更不能放下軍中事務,難道他就真的想娶蘇家小姐?


    他深知自己的斷袖無法更改,不願娶妻耽擱女子一生,從前幾年裏,無論多大的壓力,多荒謬的傳言,他都不曾更改自己的意誌。


    隻是已到絕境,不得不屈從。


    他還是太高估阿梟,竟奢望阿梟能像落月和王誠一般體諒他。


    “阿梟,本宮很累。”他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疲累,但阿梟對外是個聾啞人,他對阿梟說任何,都不會被透露出去半個字。


    禁足之時,他整日與阿梟相對,意外發現了自己積壓在心裏不得排解的苦悶,可以一並倒給阿梟,不需他聽懂、開解,隻要讓他的鬱悶有個出口,就很好。


    如今亦然,“本宮何嚐不想拒婚,可聖旨當頭,拒婚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你可明白?”


    學到“苦笑”實屬不易,“體諒”於阿梟而言,還是太難了,隻要是同別人結親的借口,於阿梟而言,都是騙人的話。


    他眼淚斷線似的流,突然把瓷片戳到心口,“不能和殿下結親,阿梟願意去死!可殿下不願意,騙子,你就是不喜歡我,騙子。”


    他高高舉起瓷片,尖利的一頭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落下,陸棠鳶以為他隻是虛張聲勢地威脅,還有周旋和狡辯的餘地,卻發現這一次發力,沒有任何收住的跡象。


    他立即站起來,甩出手中佛珠砸在阿梟的手腕處,阿梟吃痛張開五指,瓷片落地碎成更小的瓷塊兒,好險沒有沒入心口。


    剛鬆一口氣,就見阿梟跪下去,抓了地上的碎瓷片要往嘴裏送,企圖割爛了舌頭和內裏。真心求死的人,從不在意苦痛與否。


    陸棠鳶不可置信,眼睛都瞪大了幾分,隨後一腳踢在阿梟胸膛。趁阿梟仰摔過去,他趕緊跪坐住阿梟的腰腹,擒住他的雙手,交疊摁過頭頂,“你瘋什麽!?”


    阿梟像是淚堆成的,這雙水靈的眼眶,怎麽哭都無法幹涸,“殿下不喜歡我,隻是想讓我幫殿下鬥獸、打仗、殺人,還總以為我真不知道。”


    “殿下,阿梟真的不傻,阿梟隻是很喜歡殿下。”


    自欺欺人這件事,阿梟學得比苦笑還要快得多,但此前陸棠鳶身旁無人,他很好騙的,他騙得過自己。


    現在整個王府都布滿紅色,他好像騙不過去了。


    聰明如陸棠鳶,又何嚐不是自欺欺人,他哪能看不出阿梟的變化。


    從前跟阿梟說話都費勁,如今他在夜深時同阿梟吐苦水,阿梟眉眼間都是擔憂和心疼。阿梟能聽懂的多了許多,多到越來越難蒙騙,多到需要他每時每刻扮演愛人。


    隻是,那夜的屈辱他還是無法接受,所以他不想。


    他知道阿梟早不是那個能用言語唬住的癡兒,他得用擁抱,用親吻,用溫熱的軀體。


    他不想,他裝不知道,一直到今日再也裝不下去。


    阿梟擰著眉,傷心之外多了些氣憤,“殿下,我要去告訴皇帝,我聽得見,也會說話,我要告訴他,你知道昭貴妃和大祭司,我把你的秘密都”


    “你去啊!”陸棠鳶突然大吼了一聲,眾臣逼他,父皇逼他,蘇家逼他,現在連一個畜牲都可以威脅他。


    “本宮都說了,本宮給蘇小姐安排了偏院,我們有名無實,等大軍啟程就隻有我和你兩個,你還想要本宮怎樣呢?現在去父皇麵前拒婚求死嗎?”陸棠鳶顫著下巴點頭,“行啊,你這麽喜歡死,那你殺了我吧!”


    阿梟被陸棠鳶打罵的次數,早就無法計量,他根本不在意,但這一次,卻趕緊隱隱不同。


    那是陸棠鳶憤怒後掩蓋的無助,堅強後掩蓋的委屈,強大後掩蓋的軟弱。


    這些太微不可察,阿梟讀不懂,但他讀懂了不同。


    他的眉頭漸漸鬆開來,眼淚也忘了流,“殿下...”


    第30章 私情


    阿梟力大無窮,陸棠鳶哪裏能製得住他。


    阿梟輕易便掙脫了陸棠鳶的壓製,他坐起身,摟住因他的突然動作而向後仰摔過去的陸棠鳶。


    他抱著坐在懷裏的人,明明涕泗橫流的人是他,他卻輕柔地拍了拍陸棠鳶的後背。


    “阿梟保護殿下。”他抓著陸棠鳶的大臂,叫人脫逃不得,“殿下隨我走吧,我們逃出宮去,沒有人可以找到殿下!”


    可陸棠鳶覺得怪,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如此相對而坐,如此懷抱桎梏,恍惚間總讓他想起那個夜晚。


    他不理會阿梟的傻話,一個勁兒地想要掙脫,雙膝跪在兩側使不上勁,大臂又被阿梟抓著動彈不得,他尋找著還有什麽部位可以用作武器,可又做不出那種上嘴咬人、用頭撞人的丟人事,隻得認命地坐在阿梟腿上。


    他把臉側向一邊,“你既然已經明白本宮的難處,就不要再無理取鬧,一切都是做戲,本宮會同蘇小姐說清楚的。”


    他在心裏笑話阿梟想要帶他遠走高飛的想法,若他是真的和阿梟兩情相悅,倒是舍得下榮華富貴,遠走天涯。可他要的不是情情愛愛,他要的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他要的是把天象踩在腳下。


    他要站在最高的位置,把一切都踩在腳下。


    他沒有轉回頭,隻是瞥阿梟一眼,“放開。”


    阿梟的腦子開始不夠用了,他不想要陸棠鳶同他人結親,才一哭二鬧三上吊,可現在陸棠鳶還是要和別人結親,怎麽氛圍就像是事情解決了一樣?


    他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他能做到的就是不放手。


    陸棠鳶見勢換了說辭,“阿梟,本宮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難道你要本宮隨你離開去吃野草,啃野獸嗎?”


    他一直在嚐試掙脫阿梟的手,隻可惜他武藝高強,殺敵萬千,在絕對的力量壓製麵前,也隻是蜉蝣撼樹。


    他脫力,腰背一垮,“本宮生活的地方就要有山珍海味,就要能穿金戴銀,就要配珠飾滿宮。你什麽時候能做到了,再說帶本宮走的事情。”


    阿梟癟嘴。如果說此前他想要征戰北疆,是因為要保護陸棠鳶,要聽陸棠鳶的話,那麽現在,他是真的想要一些功名了。


    他想要掙到足夠多的財寶,掙到能夠讓陸棠鳶甘心隨他離開的財寶。


    他並不覺得陸棠鳶是在為難他,從前狼王也總是讓小弟們上供一半食物給它,他親眼見過狼王將那些貢品圍在自己的妻子身旁。


    那時候狼王的妻子臥在最高的石台上,太陽照在它身上,渾身都柔軟而光亮,那是他第一次學到“安逸”二字。


    他得有足夠的東西,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的妻子,才有資格讓妻子和自己站在一起。


    “那你現在就去和蘇小姐說清楚,蘇小姐也願意的話,你們才可以做戲。”阿梟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於是做出了讓步,委屈地訴說自己的顧慮,“要是她不同意,要是她和我一樣非要和你睡覺,那到時候怎麽辦呢?反正你現在就要去,你還要帶我去,我要親眼看著他說,不然你總騙我。”


    明日就是婚宴,沒有提前去見新娘的道理,更別提此時三更夜半,見街道裏的狗都不合乎禮數。


    可是陸棠鳶應下了,“好。”他受夠了與阿梟的近距離接觸。


    都不用過完一生,衝動之下為阿梟疏解藥性這件事,絕對會是他一生中最愚蠢、最屈辱的事情。


    偏偏是他自願,誰也開罪不得。


    他好恨,恨阿梟在那夜逼他睜眼、對視,叫他印象那麽深刻,隻要離得近些,就會從內而外的灼熱起來,靜不下心談判爭取,一次次吹虧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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