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梟第一次學會了苦笑,“殿下要我信你,可我要怎麽讓我信你。”


    “你不陪我,我不要去鬥獸了,也不要吃藥,殿下讓阿梟死吧,殿下就不生氣了。”


    陸棠鳶的脾氣隨著他一句句的頂嘴,愈發高漲,卻被這最後一句澆滅了火。


    “你...!”


    第23章 妥協


    “你...!”


    陸棠鳶緊了緊手裏的衣料,長舒一口氣,把阿梟摔回床上,任他又咳嗆出一大口暗色血液來。


    阿梟的呼吸聲很重,咳嗆聲斷斷續續總也不停,陸棠鳶就在一旁站著,看著,心裏琢磨著。


    阿梟還在輕聲追問著,“你喜歡別人了嗎...”


    明明呼吸都費力,卻不肯罷休,他回想著蘇小姐的樣貌,“你喜歡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個子小小的,肩膀窄窄的...”


    “我也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他對比著自己與蘇小姐的樣貌,好像他的個子過於高大了些,“那殿下把我的腿和胳膊砍斷吧,我也個子小小的,你就不打我了。”


    陸棠鳶本是忍著他的胡言亂語平複情緒,聽到這一句卻怪異地來了興趣,回神道:“是嗎?你當真的願意自斷手腳?”


    阿梟也像找到了出路,想像王誠一樣,去高聲回應,去堅定地表達忠心,可他太疼了,連發出聲音都是奢望,哪能再去表達熱烈呢。


    他的聲音因咳血變得沙啞,找不見少年的清亮,“我願意,我願意的,殿下。”


    “好啊。”陸棠鳶向來不是相信花言巧語的人,他伸手抽出床榻木板夾層裏的暗劍,虛虛地比量在阿梟的肩頭,“從這裏?還是從這裏?”


    陸棠鳶厭惡言而無信和空口白牙亂承諾,他並不喜歡愛說漂亮話的下屬。做得出漂亮事,才配說漂亮話,給他帶來無謂期待的人,都要為自己的誇大其詞付出代價。


    他已然知曉阿梟的聰明,卻不知道,阿梟還沒聰明到會欺騙,也沒動搖過對他的忠心。


    看見落在肩頭的劍刃,不僅看不出絲毫懼色,還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好像終於挽回了陸棠鳶的心一般。


    陸棠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上遊刃有餘的戲謔瞬間轉為詫異,“你真願意?”


    阿梟表情滿足,笑盈盈的,“殿下能喜歡我就好。”


    陸棠鳶第一次舉著劍感到無所適從,他突然想到落月和王誠。他曾以為世界上不會再有比落月和王誠對他更忠心的人,即使是他使了許多手段,做了許多假象,才換來了現在這種可以肆意揮霍的忠誠。


    可是眼前有了阿梟,任打任罵,清醒地被利用,叫他不必遮掩自己的任何性格缺陷,僅憑真實而醜陋的陸棠鳶,就能得到如此動人的忠誠。


    他不自覺地問出了那句酸牙的話,“阿梟,你究竟喜歡本宮什麽。”問完他自己都熱了臉,惱自己,憤憤地將劍插回了木塌的機關,背著阿梟坐在了床沿上。


    被褥上還有阿梟的血汗,他突然也不覺得髒了,語氣極差,“說啊!”


    阿梟腦子不夠用,沉吟半晌,“就是...喜歡。殿下不喜歡我,我也喜歡殿下。”


    “但是我才不要白白喜歡殿下,反正殿下要是不喜歡我,我就不去鬥獸。”


    “你...!罷了。”陸棠鳶莫名就被這畜牲的瘋言瘋語滅了火氣,破天荒的柔情,轉身看著阿梟因疼痛而爬滿冷汗的臉,撥開阿梟額前汗濕的碎發,仔仔細細看了看,“本宮突然不喜歡小個子的了,不砍你了。”


    他不會找一個身份低賤的畜牲作為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但是,忠心不二的工具,他一點都不嫌多。


    或許鬥獸賽結束,也不是非要除掉阿梟不可,不過是需要費點心思瞞住阿梟的身份罷了,他要瞞的事情又不差這一件。


    他突然就覺得,可以把阿梟在身邊留的久一點,更久一點。


    “阿梟,方才是本宮不夠冷靜,你乖乖吃下藥丸,這是你落月姐姐冒著被砍頭的風險為你求來的,你一定不能再吐了。”


    阿梟卻沒忘了他最初抗爭的是什麽,眼神閃爍著,膽小但嘴硬,“嗯...不吃,殿下陪我一起睡覺,我才吃。”


    陸棠鳶:“......。”


    “殿下喜歡我,我就聽話。殿下不喜歡我,我就去死。”阿梟的話總是這樣,表麵聽著幼稚、滑稽,但其中蘊含的反常偏執,總被他看似癡傻的表象給掩蓋住。


    七日之後就是鬥獸賽,兩顆神藥是否能恢複阿梟的身體還未可知,如果再耽擱下去,一切的變數就沒有充足的時間處理,陸棠鳶必須讓阿梟吃下這顆藥。


    醒著強喂會被吐出來,打暈再喂,醒來之後怕不是要有更過分的要求,才肯鬥獸。


    他毫不懷疑,即使自己把這藥強行給阿梟吃下,阿梟順利恢複,被自己推上鬥獸台,阿梟也能憑著“你不喜歡我,我去死”的信念,任自己被對方獸王啃噬殆盡。


    陸棠鳶後悔了,忠心的工具不嫌多,但需要獻身的話,還是嫌多的。


    還是在鬥獸賽後殺了吧,他暗自下定決心。


    阿梟可能不知道,短短一刻鍾,他在鬥獸賽後的生命,就這樣被陸棠鳶留下,又舍棄。


    他催促著陸棠鳶的猶豫,“殿下...”


    陸棠鳶不耐煩地皺眉左思右想又確實無可奈何。


    反正阿梟重傷,反正阿梟連親吻都不知道,反正、反正...他穿戴整齊地在旁邊睡上一晚,又能怎麽樣呢?


    他一句句說服自己,“知道了,本宮有事要忙,今晚回來...我睡裏麵。”


    “真的!”阿梟笑得大眼睛都找不見了,睫毛被剛剛疼出的眼淚沾濕,怪惹人疼惜的,“阿梟也喜歡殿下。”


    “嗯。”陸棠鳶感覺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把第三粒藥送到阿梟嘴邊,“現在能吃了嗎?”


    “嗯嗯。”阿梟正欲張嘴,如同上次一般,用舌尖將藥丸卷進嘴裏,卻停住了。


    明明行動那麽艱難,卻咬牙努力,抬起手,捏走了藥丸吞下,窘迫地說:“殿下不用擦手心了。”什麽?


    “你都看到了?”陸棠鳶眼神躲避,原來這畜牲真的不傻,至少現在,已經不傻了。


    阿梟沒有回答,隻是兀自嘟囔著,“殿下是喜歡我的,一點點喜歡,一點點嫌棄,以後會很多點喜歡,很少點嫌棄。”像是在勸服自己一般,合理化陸棠鳶的陰晴不定。


    陸棠鳶錯覺間仿佛看到了幼時的自己,開解自己,父皇是認可他的,即使沒有天象,也還是會寵愛他的。


    他們明明心裏都有答案,但就是心甘情願,哄著自己走向錯誤的路口。


    他不想再往深裏想,用了午膳,獨自前往偏殿處理影衛隊的事務。


    整個午後,阿梟都在昏睡中度過,一直到酉時,落月到偏殿稟報:“殿下,阿梟醒了,要見您。”


    阿梟不傻了也是有好處的,至少醒了不會到處亂咬,而是像個真正的人一樣,表達自己想要的。


    陸棠鳶卷起麵前被紅墨圈圈畫畫的地圖,遞到燭焰之上燒掉,“你去備晚膳。”


    落月:“是。”


    陸棠鳶伸了個懶腰,起身前往內殿,掀開紗簾進去的時候,阿梟正坐在床上,胡亂拆扯著自己身上的紗布,而紗布之下那些猙獰的傷口竟然已經愈合,長出新生的血肉。


    “當真是神藥啊。”陸棠鳶不禁感歎,神藥和軍中藥粉一齊上陣,死馬也能醫成活馬了。


    阿梟聞聲抬頭,午時還奄奄一息毫無血色的人,又恢複了麵色紅潤的模樣,“殿下!不疼了,阿梟又可以保護殿下了!”


    “身上還疼嗎?”陸棠鳶怕這藥治標不治本,伸手兩指,在阿梟胸前曾是傷口的地方狠狠一按。


    阿梟卻隻是躲癢癢似的縮了一下,沒什麽疼的意思。


    “看來是已無大礙了,這麽救命的東西,禁了他做什麽呢。”


    他當然知道這藥是對生命的借取和透支,但總有人需要這回光返照般的一刻,總有人不求長命百歲,但求及時行樂,不是嗎?


    阿梟的肚子咕嚕幾聲,落月適時送來晚膳。


    “殿下,可否要把偏殿收拾出來。”以落月對主子的了解,陸棠鳶一定恨不得拆了這一方寢殿,好好清掃幹淨。


    陸棠鳶卻少見的對她麵露慍色:“你怎麽也同王誠一般多嘴了?”


    她瞥了一眼阿梟的神情,心下了然,遠離這是非之地,“是,殿下恕罪。奴婢告退。”


    陸棠鳶看得見落月的眼神流轉,尷尬地摸了把臉,他好久沒體會過羞恥是真麽滋味了。


    也罷,一天折騰下來,他已精疲力竭,著實懶得挪地方了。十幾歲那段養成習慣的時間,在戰場上待得太久,即使累得一絲力氣不剩,也總是難以睡安穩。


    要時刻擔心敵軍偷襲,奸細刺殺,士兵反叛,枕頭下和手裏都握著防身的武器,生怕睡得沉一點,就要遭了毒手。


    擔驚受怕久了,即使回到戒備森嚴的皇宮,還有王誠和落月兩大侍衛守護,也仍舊安不下心,睡眠清淺。


    但今夜卻心安得出奇。


    落月和王誠的功夫在他之下,但阿梟的功夫,沒章法歸沒章法,是切切實實的以一敵百,不管如何嫌棄,有一件事他心裏是認定了的,阿梟...確實能保護他。


    起夜回來他還在感歎,方才幾個時辰裏睡得還真是舒服,回到寢殿,越過阿梟躺回自己的位置。


    這一回安穩卻沒了。


    他才睡一會就感覺哪裏不對勁,揉揉眼睛清醒,感覺到這份怪異來自腳下。


    仔細分辨,發現是阿梟坐在床尾,把他的小腿抱進了懷裏,無措地用他的腳,壓著腿上的被子,“殿下,好熱...”


    說完又覺得不對,緊著眉頭重新開口,“好疼。”


    陸棠鳶這才想起來,落月說過,這藥的副作用,是要找人渡火。


    第24章 小陸哥哥


    他當即就把雙腳抽了出來,“落月,落月!人呢!”


    “奴婢在。”落月推門而入,低頭垂目,不多瞥一眼。


    陸棠鳶摸了床榻機關裏的暗劍橫在身前,一邊警惕著阿梟的動作,一邊交代落月,“快,把你尋的那些男子帶來,動作安靜麻利些。”


    落月明了,把頭低得更深,“是,奴婢告退。”


    阿梟縮在床尾不明所以,他好像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眼巴巴地望著陸棠鳶,本能地想靠近,又被冷劍隔著,眼神空洞而迷蒙。


    他已經無暇去想陸棠鳶為何舉劍,陸棠鳶還在他眼前就很好,他心安。


    殊不知陸棠鳶與他恰恰相反。


    陸棠鳶心慌的很,握緊了手裏的劍,生怕阿梟強行對他做些什麽,如今阿梟已恢複全盛,他是敵不過的。


    他知道阿梟吃軟不吃硬,嘴裏的輕語如同蠱惑,“乖乖待在這裏,等你落月姐姐帶人過來,你就不疼也不熱了。”


    “殿下...”


    “嗯。”陸棠鳶應聲,生怕晚了一點,阿梟就要撲過來尋人,“本宮在,你乖乖的,別動。”


    “殿下...”阿梟的無助從每一個字眼裏滲透,似乎除了這兩個字,什麽都不能給予安慰。


    一聲,兩聲...開始陸棠鳶還應付著,可叫著叫著,這兩個字裏就含了不可告人的渴求,阿梟的情緒也不再是隻有無助,終於在一聲飽含熱潮的“殿下”之後,陸棠鳶裝不下去了。


    “別叫本宮。”他對著外人能扮得了溫潤如玉,對著阿梟卻總是暴露本性,柔情似水終究不適合他。


    他再次揮劍指向阿梟那雙混沌的眼睛,“一會兒自會有人來救你,別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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