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皇帝終於開口,看著陸棠鳶。


    “棠兒,確實很少見你如此護佑一個人,看來阿梟同你很投緣?”


    陸棠鳶心裏冷笑,看來是他不夠縝密,陸臨川提起這場鬥虎,何止是想要重傷阿梟好贏得真正的鬥獸賽,他是想一箭雙雕,將他是斷袖的傳言,有理有據的擺到父皇麵前。


    他確實急了,心疼了,求情了,就不算是妄議了。


    “沒有,是兒臣多嘴了,那便...繼續戰吧。”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日更到7w


    第20章 指婚


    “兒臣隻是突然想到...傅將軍為救兒臣戰死沙場,一時糊塗。”陸棠鳶再一禮,起身後退,目光投向場下期盼的阿梟,和伺機而動的虎群。


    他無需動嘴,阿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便轉回頭,麵對眼前殘酷的賽場。


    他服從陸棠鳶的命令,再度做出攻擊的姿態,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又怎會不知,單靠自己的徒手之力隻有死路一條,可骨子裏的忠誠讓他把主子的命令放在第一位,連自身生命都要往後靠。


    他一邊提防著身側餘下的三頭虎,一邊掃視場上有沒有可用作武器的東西,可惜每場鬥獸賽之前,賽場都要專門打掃過,哪怕是一截枯枝,一片爛葉,都不會出現。


    他不想死,又不能退,盡力冷酷的臉也難掩無助與絕望,他還是忍不住再看了陸棠鳶一眼,滿含訣別之意。


    隔著高階,隔著道道圍欄,他對上了陸棠鳶的眼睛,回應他的隻有陸棠鳶失望的轉身。


    他突然感覺到一陣疼痛,不來自任何身外傷,是從心裏頭,頓頓地疼。


    動物往往是比人類更敏銳的,這份弱勢的情感很快被虎群察覺,本在四周逡巡的三虎逐漸圍著圈子靠近,被三虎分食的結局可以被每一個人預見。


    陸棠鳶也一樣。


    他幾乎心死,無力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給王誠投去詢問的眼神,換來王誠心虛地搖頭。


    他是在問,現下訓練的獸裏,是否有可以上場應對正式鬥獸賽的。


    答案是否定的。


    階梯之下,踱步的猛虎已經開始伸出利爪,陸棠鳶緩緩抬頭,平視著自己前方的虛無。


    他不想親眼見證自己的失敗,也不想看見得意的陸臨川和皇後,他怕自己的眼神能剜死人。


    如今他巴不得阿梟是個真正的獸人,也能伸出一雙利爪,就不會陷入如此無解的境地。等等,利爪?


    想到此處,陸棠鳶的眼神突然有了聚焦點,看向場上的虎屍,他突然笑了。


    他故意用力踏步從階上走下來,而準備好赴死的阿梟也一直用餘光關注著他,他的動作成功讓阿梟轉頭,兩人再次默契地對上了眼神。


    他趴在圍欄上,將手肘搭在圍欄之外,小臂自然下垂。


    借著圍欄的遮擋,他猛地伸平左手的五指,而後用右手點了點指甲,嘴上遮掩著,裝模作樣道:“阿梟,傅將軍會為你感到榮耀的。”


    而阿梟的聰明終於用對了地方,眼裏的絕望與無助如煙塵,煙塵被地麵的血水吸附,絕望與無助被阿梟燒毀在殺意深淵般的黑瞳中。


    他警惕著移動到腳下虎屍的四肢處,隨後一腳踩住猛虎的掌心,用力拔折出雄虎尖利的指甲,一爪三枚,夾死在自己的指縫之間。


    就這樣,竟憑空給自己造了一雙武器出來。


    階梯之上,皇後和陸臨川不可遏製地垮了臉,陸棠鳶鬆了氣,隻有皇帝氣定神閑,看不出態度。


    阿梟偏頭,盯著陸臨川啐了一口,吐出嘴裏的血沫,隨即調動全身力量,以當前狀態能攻出的最快速度,迅捷地跑向場上唯一幸存的雄虎,快準狠地對其側頸揮下“利爪”。


    如若讓他拿上陸棠鳶賜給他的“狼牙刀”,這場鬥虎會在風起風落間輕易結束。手中利爪雖不比彎刀,但於他而言,足矣。


    一隻、兩隻,三隻。


    他將整個利爪的長度沒入每一隻猛虎的側頸,血液洶湧,卻不再有任何一滴屬於他的身體。


    利爪一遍遍加深傷口的深度,怒吼與示威都化作哀嚎,兩隻雌虎倒地,濺起的血水平息了煙塵,隻剩最後一隻高大的雄虎,放棄躲閃,似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迎著阿梟的利爪奔來。


    阿梟的利爪再度沒入猛虎頸間,猛虎也將阿梟撲倒在地,猛虎的利爪劃穿阿梟的胸膛,阿梟的利爪也給了猛虎致命一擊。


    片刻死寂之後,猛虎閉上眼睛,脫力倒下,而阿梟一個轉身,避免了砸擊。


    陸棠鳶再次走向皇帝,“是兒臣怯懦了,父皇遠見,此賽...精彩!”


    皇帝伸手將他一攬,“棠兒果真就是我大崇的福兆!說,要什麽賞賜?”


    陸棠鳶淺笑搖頭,“今日兒臣多嘴是罪,父皇仁慈,許兒臣將功抵過便是最大的賞賜。”


    “誒,那哪行?”皇帝偏頭看向群臣家眷,“蘇大人,快帶你女兒上前!”


    隨後滿麵笑意地拍了拍陸棠鳶的肩頭,“棠兒,蘇大人之女飽讀詩書,若不是女子,說不定已是登科狀元,你總忙於軍務,家宅疏於管理,此等才女,與你乃天作之合呀!”


    陸棠鳶偷瞥了一眼伏地休息的阿梟,萬幸這畜牲聽不懂何為“天作之合”。


    蘇小姐已走到近前,他禮貌回應,“久聞蘇小姐大名,京城才女,詩賦都被學堂抄錄習誦,囿於後宅實屬可惜啊。”


    “九殿下謬讚,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蘇大人代女回話,“聽聞九殿下對詩賦剖有見解,小女一直希望能跟殿下探討一二,隻是苦於身份微賤,不敢不敬。”


    陸棠鳶都能看見麵前挖好的坑。


    他說一句男女授受不親,即使是探討詩書也是不妥,父皇就可以接過話茬,當即賜婚,蘇大人再伏地謝恩,他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他若推拒,那斷袖就又多了一份證據,他若表現出有意,父皇反而不好用賜婚壓他,不然他剛一對蘇小姐有意,皇家便上趕著賜婚,實在有損皇家顏麵。


    他隻得將目光投向蘇小姐,做出一副一見鍾情的情態,“蘇大人哪裏話!本宮的母妃也喜詩書,本宮時常與母妃在露華宮探討,蘇小姐若不介意,閑暇時可入宮同我們一起。”


    他不僅表現出有意,還直接提供了一處合情合理的“私會”場地,皇帝欣慰點頭,胸有成竹,隻等他自己求旨賜婚。


    事情在他的四兩撥千斤間暫時穩下來,皇帝擺駕回宮,朝臣緊隨其後。方才獲勝的“英雄”無人問津,就連賞賜,也是給了主子。


    陸棠鳶等父皇離開,才敢越過圍欄和格擋牆,去看一看阿梟的情況精疲力竭,睜眼都成了需要盡力的動作,一直等到他的鞋尖出現在阿梟眼前,阿梟才歪頭蹭了蹭,安然閉上雙眼,用微弱的口型變化說道:保護殿下。


    陸棠鳶看著鞋尖白色錦緞被蹭上了血汙,微微皺眉,嘖了一聲,問落月:“拿到了嗎?”


    “回稟殿下,拿到了。”落月悄悄走近,低聲說,“殿下,陛下那裏的藏書是第一版原書,記載此藥的副作用也更全麵些。”


    “嗯?”


    “此藥服下後,能複原全身經脈是真,但也因為藥力太強,如修複後未能完全消耗藥效...”


    落月的聲音更小了些,“為避免剩餘藥效反噬,必須抒發出體外,其症狀就像...吃了青樓秘藥,要找另一人渡火。”


    第21章 喜脈


    “無妨。”陸棠鳶不覺得這算什麽問題,事已至此,他忍受惡心的能力都強了不少,低聲吩咐落月,“找幾個像本宮的男子備著,抬上他,回宮。”


    才邁了一步,笨重的腳步聲就從身後響起,比猛虎遜色許多,又比人類沉厚,就像一頭野豬。


    “九弟!九弟等等!”


    果然,是二皇子從後麵匆匆跑來了。


    這會子太陽快攀頂頭,汗在他的額頭上蒙了一層油,笑得人生厭,“九弟,你這婚事可是憋死我了,父皇要指給你的就是蘇家小姐!看九弟難得對女子這般上心,二哥就放心了。”


    陸棠鳶知道這人什麽心思,不想與之多費口舌。他右眼中過毒針,鬥獸場中央又沒什麽遮掩,如此強烈的日光之下,他不願久站,找了昭貴妃做托辭,“多謝二哥關心,剛才來人通傳臣弟的母妃身子不適,臣弟就先失陪了。”


    話說到這份上,明眼人就該懂分寸了,但這頭野豬眼盲心瞎,一個勁地追問。


    “昭娘娘身子不適?唉,其實二哥也好久沒去看過昭娘娘了,那咱們一道同行吧,我母後也想念昭娘娘得很,我也算是替她看望了。”他不容拒絕,吩咐下人,“快去遣禦醫都往露華宮去,昭娘娘這陣子身子總是不好,這可不能再耽擱了。”


    陸棠鳶:“......”


    見過沒眼力見的,沒見過如此煩人的,皇後厭極了他們母子,怕是巴不得昭貴妃一病不起,真是說瞎話的一把好手。


    他給了落月一個眼神,“你和王誠帶阿梟去醫治,本宮隨二哥去露華宮看望母妃。”實則是讓落月去露華宮通傳一聲。


    昭貴妃最喜歡在鬥獸賽的時候同大祭司私會,因為各宮都無人,而她會提前沾染風寒,大祭司也需要在這種重要的日子,護佑著大崇的氣運,不能離開祭司密室。


    誰料想陸臨川就是要把沒眼力見兒貫徹到底,陸棠鳶應下,他就變了卦,“哎喲喂二哥怎麽忘了!隻有九弟你能無召出入露華宮,九弟你先去,二哥這就去找父皇請旨。”


    可笑,他陸臨川是嫡長子,先去了露華宮再請旨又能如何,父皇還能怪罪他這一片孝心不成?


    他已經懶得說任何一個字去陪陸臨川演這一出了,靜靜看著他,看他到底是存了哪門子心思,野豬似的反圈。


    直到陸臨川破天荒地跟王誠稱兄道弟,“王誠兄弟,咱們順路,一道走吧?”


    當真是累糊塗了,他這才反應過來,陸臨川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阿梟。陸臨川想支開他,是想單獨同阿梟說些什麽。


    他突然後悔剛才用昭貴妃做托辭了,換做任何,他也能不要臉皮的變卦,可為了不讓他和阿梟獨處而放棄探望母親,更惹人懷疑。


    已經架在了這裏,除了選擇相信落月別無他法,隻盼望阿梟聽話,記住這頭野豬是外人,記住保護他們的秘密,最好保持現在似暈厥的狀態,眼睛都不要掀開。


    他最後看了落月一眼,往反方向走去露華宮,任陸臨川隨著剩餘三人一道。


    開始還隻是依照說的那般,順路同行,過了一陣,陸臨川便按捺不住,原形畢露。


    他回頭看向躺在木板馬車上的阿梟,“阿梟賢弟,你知道九弟喜歡什麽嗎?快看,這花就是九弟最愛的花。”


    阿梟讀不懂詐,差點睜了眼,好歹是想著自己應當是個聾的,即使心裏極度好奇陸棠鳶究竟喜歡什麽花,也忍了好一會兒才悄悄掀開眼睛,裝作昏睡才醒的模樣。


    他左看右看,哪裏有什麽花?除了高牆青瓦,找不到一點生氣,是野豬在騙他。


    陸臨川臉不紅心不跳,腆著臉繼續試探,“阿梟賢弟,既然醒了就不要再閉上眼睛了,你的傷如此之重,千萬不能睡過去啊。”


    落月及時開口,“二殿下,恕奴婢多嘴,傅梟大人耳力不好,聽不到。”


    “啊?”陸臨川看著虛弱的阿梟,挑眉質疑,“那他怎麽聽得見九弟說話?”


    落月神色未變,“回稟二殿下,傅梟大人會讀口型。”


    “噢噢噢噢,那你不早說?”陸臨川慢下腳步退到阿梟的木板側,想拍拍阿梟,卻發現這人全身是血。沒有個好地方,他是在嫌棄。


    最終他用手在阿梟眼前晃了晃,指著自己的嘴巴,“賢弟也讀一讀我的口型。”


    “本宮話多,你且聽本宮說著,千萬別睡過去了。”他寸寸盯著阿梟的表情,誇張的口型叫他更加麵目醜陋,“其實你也是個福星,你一來,九弟就贏下了比賽,還找到了天命之女,你過幾天就要喝喜酒了。”


    “就是那個蘇小姐,你看見了嗎?長得嬌柔漂亮,九弟很喜歡她。”他臉上堆笑,喋喋不休,日光照著他的皮肉越發像頭豬,肥得臉頰也開始冒油,“賢弟喜歡什麽樣的女子?讓九弟給你說媒呀,九弟最受父皇寵愛,父皇可盼著皇孫呢,到時候九弟妻子俱全,你肯定眼熱。”


    他把該說的說完,阿梟卻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費勁巴力討了個沒趣,他幹笑兩聲道:“好了好了,也到岔路口了,本宮去找父皇請旨了。”


    阿梟用口型道了句恭送。


    待其走遠,阿梟忍痛抬手揉了揉被大嗓門震痛的耳朵,癟癟嘴將視線投向落月,“姐姐,殿下喜歡誰了?”


    落月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平視前方冷聲道:“奴才不得揣測主子,議論主子。”


    阿梟:“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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