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又隻剩下陸棠鳶和阿梟,阿梟即使站起來也總是去湊近陸棠鳶,陸棠鳶覺得不舒服,阿梟身形壯碩,一站起來壓迫感很強,湊近了都要遮擋光線。


    “離我遠點。”


    “嗚...”阿梟不動,“貼身侍衛。”


    “......。”陸棠鳶抬手擋開一點距離,“貼身的意思是,你可以像王誠那樣,隨從左右,不是貼我身上。”


    阿梟昂著腦袋做思考狀,然後給出思考結果,“不懂。”


    隨後輕而易舉彌合了陸棠鳶擋出的距離,“貼貼。”


    “你...?”陸棠鳶一瞬間覺得他在裝不懂,下一瞬又覺得阿梟沒那麽聰明,隻不過是他今天離開寢殿太久,家畜思念主人罷了。


    而且冬日裏的傍晚總是涼颼颼的,阿梟在身側似乎比殿裏的炭火更暖和,催生他的怠惰。


    罷了,同阿梟說教的事就留待明日吧。


    殿內,他靠在木椅裏小憩,殿外,盡歡正在完成自己最後一天的掃地工作。


    等盡歡拚力擦完石板磚上,同伴磕頭磕出的血跡,才恍然明白,每次掃地時,石板磚上不規則的灰暗圈印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貼貼~


    第10章 反差


    次日,院內。


    “太近了,不對。”陸棠鳶低著頭看兩人之間隔了幾塊石板,沒抬眼,捏著佛珠一端,往阿梟胸膛上一甩,“後退。”


    他已經認清了,不動用內力,他的力氣很難撼動阿梟。但他總不能為了推開阿梟天天運功,那半天下來他就要累死。


    他也不白費那力氣了,轉而費口舌,教到阿梟聽懂為止。


    “對,這就是貼身侍衛該走的距離,每一步都應當如此。”陸棠鳶滿意,抬頭一看,阿梟夾著眉心,嘴撅得能栓驢。


    好在不情願歸不情願,阿梟還是很聽他話的。他說要阿梟當個啞巴,阿梟就真的不出聲,委委屈屈地用口型表示:騙人,不貼身。


    他已經疲於解釋何為“貼身侍衛”,破罐子破摔道:“本宮就是騙你了,又如何?”


    說完他就後悔了,他還沒有拿到上弦丹,還是哄著點好,阿梟的心思誰都猜不透,哪天轉了性,不再聽他的,他毫無辦法。


    慶幸當下阿梟還沒有轉性,受得住他一切的惡劣,隻是臉上的委屈更甚。


    他看著高高大大的阿梟,站起身後脊背挺拔,寬肩窄腰,四肢修長,從背後看,倒是有個高深莫測的殺手樣子。


    但這張委屈又稚嫩的少年臉龐,總是露了餡。


    他正發愁,王誠看著阿梟沒憋住嘲諷,“殿下,就他,還護衛您?我看殿下有我一人足矣!就他”


    不等王誠說完,剛才還耷拉著眉眼的阿梟,一秒就換了神色。


    阿梟偏頭直視王誠,一瞬就叫王誠頓住。


    明明阿梟聽話乖巧的模樣王誠也是見過的,甚至蠢笨示弱的樣子,他也曆曆在目,可是這一眼,就足以讓他回憶起初見時,阿梟是如何撕碎了他的精銳影衛隊。


    他僵在原地,連格擋都忘了。


    陸棠鳶沒理會王誠的窩囊樣子,高興非常。


    “就是這個樣子!”他用纏繞佛珠的右手,掐過阿梟的臉,“你就保持這樣的表情。”


    佛珠硌上阿梟的下頜,輕微的疼痛又喚回了那張委屈臉,陸棠鳶要的樣子消散在了自己的手裏。


    他蹙眉,掐著阿梟晃了晃,“我要剛才那樣,換回去。”


    阿梟卻隻是張張嘴,用被掐得歪扭的嘴唇,刻畫出一個“疼”字的口型。


    陸棠鳶著急又無奈,甩手放開,“剛才看王誠那種表情,變回去,能聽懂嗎?”


    阿梟點點頭,神情卻是一點變化的勢頭都沒有。


    陸棠鳶深吸一口氣,重重歎出來,耐著性子,“把你的眉毛舒展開,嘴巴也舒展開,我不是放手了嗎?你還委屈什麽?”


    阿梟的表情仍不盡如人意,受了罵,聳起肩埋下頭,這下連背影也與冷峻形象相去甚遠。


    陸棠鳶除了扶額歎氣不知道還有什麽能做的,是他高估了自己還是高估了阿梟?


    一籌莫展之時,往往需要些歪打正著,腦子歪的王誠愁眉苦臉道:“殿下,這孫子從第一次見您就這副勾欄女的模樣,先前我以為他城府頗深,現在嘛,他可能就是認您。”


    這話給了陸棠鳶啟發,他拎起佛珠往阿梟臉上一甩,“傻子,看王誠。”


    佛珠給阿梟的臉留下一條淡紅,阿梟癟了癟嘴,還是照做。


    說來也怪,雖說沒有方才那樣殺意直逼門麵,但阿梟現下的表情也夠冷漠嫌棄,任誰也看不出阿梟是個傻的。


    已過未時,陸棠鳶終於露了個笑模樣,“這不是會嗎?”


    “行了,你也別站我後側了,此後你就站王誠身後,什麽時候學會控製表情,而不是真情流露,再議你的位置。”


    阿梟當然不願意,他要的可是貼身,怎麽還越來越遠了?


    他急,本就對說話這事不熟練,陸棠鳶又剝奪了他大部分說話的機會,嘴越來越笨,口型混亂叫人看不明白。


    其實陸棠鳶能猜個七八分,但他偏裝不懂,反正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他是一點都不急了。


    他微挑眉峰,“你說什麽?慢點,本宮看不懂。”


    阿梟停住,胸膛起起伏伏,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討厭。你不。


    “哦,這樣啊?”陸棠鳶拇指指腹撚著顆顆佛珠,“那你的意思是...你做不到?”


    阿梟似乎並不想承認自己無法完成陸棠鳶的命令,點頭點得很艱難。


    “行吧,本宮信佛,不願強求他人。”他迎著著阿梟燃起的希望神色,以言語作利刃,將希望一寸寸削成絕望,“你不必學了,以後本宮外出,你還是等在暗道裏便罷。”


    阿梟更急了,嘴唇開合無助極了,他拚命在胸前擺動雙手,哼出的嗯啊雜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往前躊躇又收回腳步,大概是想像從前,跪在他腳邊祈求,可又不得不聽話站著。


    陸棠鳶審訊過很多人,從未見過一個人將局促與無助展現地如此淋漓盡致。


    理智告訴他,他並沒有完全控製阿梟,他能控製阿梟的唯一籌碼,是阿梟那令他犯嘔的未名情愫。


    他應該像培養其他心腹那樣,扮君子,演慈悲,別再消耗那看不見深度的情愫。可他忍不住。


    謙謙君子是他引人跟隨的噱頭,卻也成了他的枷鎖,待旁人,他總要收斂著,以防出現第二個杜太醫。但阿梟不用。


    就連王城都有要注意的底線,唯獨阿梟不用,隻有阿梟的追隨,與他的外在名聲毫無關係。


    “你要哭嗎?”之前看阿梟哭,他沒什麽過多的感觸,可他如此近距離看過阿梟的冷眼與淡漠之後,記憶中那雙淚眼給人的感覺突然就不一樣了。


    “你哭出來,我就不讓你再進暗道了。”


    得了赦令,阿梟攢在眼眶裏的淚水有了去處。


    曾經趴伏在地上的阿梟,流下淚水也隻讓人覺得賤種就是沒骨頭,可站起來的阿梟,成了令影衛統領望而生怯的人形兵刃,再配上這張梨花帶雨的臉...讓人平白多了幾分憐惜,少了幾分厭惡。


    “王誠,這裏沒你的事了。”陸棠鳶身心舒暢,“阿梟,跟本宮回內殿吧。”


    陸棠鳶悠哉行走,踏過石板路上的圈圈斑痕,推門入殿,往榻上倚靠,“隻有我們兩個人了。”


    阿梟抬袖抹了一把眼淚,“你,不討厭,不殺。王誠,肉,吃。”


    陸棠鳶心中一凜,他知道,阿梟大概是討厭除了他以外的人,才會給他人“兩麵派”的錯覺。


    卻沒想到,在阿梟眼裏,不僅是討厭與否的問題 ,除了他,在這隻野獸的眼裏,都不過是肉,是可以撕咬的食物。


    “你...食人?”


    【作者有話說】


    阿梟看陸棠鳶:老婆阿梟看其他人:吃的


    第11章 冠夫姓


    “你...食人?”他問出口不免覺得荒謬,可心裏的慌亂叫他非問不可。


    還好阿梟搖了頭,“能吃,不吃,會難吃。”可以吃,但他覺得會很難吃,所以不吃。


    撕咬隻是攻擊,而不是獵食。


    陸棠鳶低頭沉思,難道,他誤會阿梟了?那種露骨的眼神,其實並不是他想的那樣,而是一種對食物的渴望?別人難吃所以撕爛了也不會吃,那他...他曾在出征時遇見過,野獸會飼養自己盯上的獵物,等達到野獸滿意的狀態,才會開始享用。


    他突然繃直了脊背,“本宮看起來...比他們好吃?”


    阿梟眨著被眼淚沾成簇的睫毛,“不吃。”


    話題即已至此,從前的定論也被推翻,陸棠鳶幹脆開門見山:“那你為什麽不殺本宮?”


    若能得到真相,便也不必去求那上弦丹了。


    阿梟沒再說話,頷首抬眼看陸棠鳶,含羞帶怯的模樣,勝過任何語言。


    陸棠鳶真想拍自己一嘴巴,他就多餘問這一句,他並不是自作多情,阿梟對他就是存了汙穢念想。


    猜測歸猜測,當猜測落成事實,砸在眼前,感受還是不同的。


    因著他與母妃過於相像的“妖媚相”,他幼時沒少過非議和鄙夷,甚至在他十四歲初次征戰時,副將都以“女人家懂什麽”來違抗他的命令,更甚者有些老兵仗著資曆,把他作為酒後閑談。


    所以他必須拿到上弦丹。


    他不能容忍自己“以色侍人”。


    沒了逗弄的心思,陸棠鳶言歸正傳,“聽清了,對討厭的人也可以笑,對喜...對不討厭的人,也可以冷眼。”


    阿梟顯然不懂。


    “除了現在這樣,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都要站著,閉嘴,且冷臉,對本宮也一樣。”人要是不順心撚個佛珠都手滑,陸棠鳶指甲扣住佛珠,忍著心裏的不適,溫言軟語,“阿梟,不用擔心,即使你對本宮冷臉,本宮也知道你不是討厭,隻是多一個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你不願意嗎?”


    阿梟的倔強終於鬆動了,“隻有我們。”


    陸棠鳶咬著牙,“對,隻有...對。”


    咬著牙也沒能再重複出這違心的酸話。阿梟卻欣喜壞了,勾著頸間的紅繩,點頭如搗蒜。


    一晃春三月,阿梟早已學會了貼身侍衛該有的模樣,皇宮裏人人都知道,九皇子身側多了位英俊的神秘高手,不求功名利祿,一心護主,還甘願為獸參賽。


    而九皇子也是明主,這不,小雨初霽,就帶著人來到鬥獸場,從自己的兵器珍藏裏,挑一柄趁手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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