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日拍手往兩邊一攤,“這不就行了?”


    就這麽原諒他嗎,拓跋梟還是有些委屈,“我受他那樣多的利用算計,他一句對不起都不曾對我說過。”


    “你委屈跟我說個牛屎片片。”薩日屈指敲在拓跋梟的額頭上,在北疆,巫醫的地位是北疆與神明的聯結,地位很高,她又自小作為巫醫繼承人與拓跋梟一起長大,情同姐弟,“他們大崇人說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現在跟他扯對錯,隻會激化矛盾,你忍一時,現在受的委屈就是你們日後相愛的籌碼,他越愛你,就越會念著這些委屈,在往後的日子裏時時刻刻包容你。”


    “可他真的會愛上我嗎薩日。”


    “你自己都沒信心,還怎麽成事?隨你便吧我不管了!”薩日又撿起研杵回去搗藥。


    金玉首飾碰撞聲比方才更響,在北疆,愛是比權更重要的東西,北疆奉行一生一夫一妻製,不忠比不孝不義更令人唾棄,認定了妻子,就要一生護佑,妻子的笑容才是北疆男人的功勳。


    當然了,妻子可男可女,丈夫也可男可女。


    終於把幾份藥草充分融合,她起身給拓跋梟遞過去,卻看拓跋梟眼睫濕噠噠的,淚滴玉珠似地墜下來。


    見他這副窩囊樣子,薩日還是沒憋住嘮叨,“殿下,不要功虧一簣,他還沒有愛過人,那他未來全部的愛都屬於你,這樣珍貴的東西,你一定要得到。”


    “愛裏的對錯和虧錢是不能實時衡量的,你們是要過一輩子的,如果他餘生四十年、六十年甚至八十年都在愛你,這短暫幾個月的虧欠真的值得計較嗎?”薩日探身去看陸棠鳶的臉色,在她意料之中,便回身拍了拍拓跋梟的肩膀,“大氣點,克製不了喜歡就要認,都是你自找的。抱抱他吧,他會高興的。”


    薩日收拾東西離開,阿梟關好門,先給陸棠鳶喂一顆藥丸,再解開他的裏衣,給他全身塗抹藥膏,內外兼治,祛除身體每一寸的毒。


    “我抱抱你,你真的會高興嗎?”他看了看一旁備好的二十餘個湯婆子,猶豫片刻,還是把湯婆子塞進了陸棠鳶的被子裏,“罷了,於你而言,我有這時間應該去幫你掃除障礙吧?”


    他看著窗外微亮晨光,掖好陸棠鳶的被子,轉身出門去,他帶了敵軍將領回來做妻,是要去像父母和北疆子民請罪的。


    【作者有話說】


    阿梟恢複記憶之後可以好好談戀愛了,第三卷兩個人的感情發展會多一點


    第54章 代妻受刑


    北疆是崇尚自由的民族,對於等級的劃分,更多的是合作共贏,而不是高低貴賤,他們會尊重每一個子民,共同信仰創造了北疆土地的神明。


    他們可以接納外邦人通婚,甚至可以接納北疆王的漢人王後,但是陸棠鳶不一樣他的手上,沾著北疆士兵的鮮血。


    拓跋梟跪在大殿之下,北疆王與王後的表情隱匿在珠簾之後,看不清楚。


    王後的手裏不停地撚著佛珠,嘴裏默念的經文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連綿的陰雨敗給正午日光,太陽曬進來曬到了跪於大殿的拓跋梟,她才敗下陣來,“本宮與你父王牽腸掛肚近十年,你回到北疆五日卻不曾來拜見,沒日沒夜在神殿守著那不詳的殺神,如今拒不認錯又是何意?”


    拓跋梟伏地磕了三個響頭,北疆富饒,地板都是雕了花的玉石,華麗是華麗,磕上去也是真疼,血跡順著雕花脈絡流轉,十分清晰。


    拓跋梟:“兒臣歸家未能及時拜見父王母後,是兒臣不孝,但兒臣之妻命在旦夕,實在放心不下,還請父王母後恕罪。”


    “孽障!”北疆王一手直接脫了發冠摔在拓跋梟麵前,“北疆神明容許每一位子民追求美滿,但你怎能將紅玉之盟許給敵國將領!”


    “北疆與大崇早已停戰,他也已經被大崇君王貶為庶人,神明不會怪罪兒臣。”拓跋梟知道父母是心疼自己,一連三個響頭砸出一朵朵血花,“兒臣失蹤不是天降神罰,而是讓兒臣與心悅之人眷屬,他已是我的妻,便是北疆族人,日後開疆擴土必有他一份獻力,他是北疆之幸。”


    “強詞奪理!”北疆王一掌拍在書案上,杯盞磕碰,茶酒四濺,“當初就是他哄騙你私自出宮才釀成大禍,你是北疆王儲,要為北疆萬民考慮!”


    拓跋梟幹脆伏地不起,“陸棠鳶當年確是北疆勁敵,但也是北疆祖輩先侵略大崇在先,若要深究,誰是殺神無從定論!”


    “拓跋梟,為了一個外族人,一個無法延續北疆血脈的男人,你竟敢對列祖列宗不敬?”北疆王怒火中燒,緊攥的拳頭捏在膝頭,青筋似要衝破皮肉一般,他咬牙切齒道,“拓跋梟不敬先祖,罰五十大板!”


    “王...”一直在旁側揪心的王後終於坐不住了,她側身撫了撫北疆王的胸膛,眼帶祈求地看向拓跋梟,“梟兒,母後已聽薩日說過,你是受傷失憶才被大崇歹人哄騙,如此這紅玉之盟便算不得數,你不必承擔責任。”


    “你先向你父王認錯,再去祠堂向列祖列宗跪拜認罪,母後做主,北疆一定醫治他的病症,治愈後,你們就此別過,北疆與大崇永不開戰,可好?”她到底心疼自己兒子,在外流落多年,吃盡了非人的苦頭,好不容易回來,她怎舍得落下這五十大板。


    可拓跋梟顯然沒有認錯的意思,“母後,兒臣是真心實意與陸棠鳶締結紅玉之盟,兒臣願受火棘之刑,向神明證明真心,也願率軍收回邊境三十二城,彌補因為而生的損失。”


    火棘之刑,是北疆很少動用的古老刑罰。


    北疆有一條機關鞭,由玄鐵精妙鍛造,全長一百節,雖是鐵鑄,但靈活如辮,且每節機關都有仿荊棘而生的刺,抽在人背上,滿身血痕。


    而火棘之刑則刑如其名,將機關鞭在烈火上烤過,等棘刺泛紅再抽打在受刑人的全身。


    一百鞭,受刑之人若能順利存活,那便是神明原諒了他的罪過,若沒能存活,便是罪孽深重,以死謝罪。


    如果拓跋梟能在北疆子民麵前挺過刑罰,那萬眾子民也會順應神明的指引,原諒他的罪過,接納他的妻子。


    “梟兒,不可衝動行事,快些把你的胡言亂語收回去!”王後嚇壞了,幾乎要從高座上站起身來,北疆建立萬年,能撐的過火棘之刑的人寥寥無幾,即使撐過去,也難免烙下病根,萬年枯病纏身,短壽而終。


    知子莫若母,見拓跋梟倔強地伏地不起,王後側身,雙手握住北疆王的臂彎,“王,梟兒墜崖重傷,許是、許是腦子磕壞了,他說的話做不得數,嗯?我們先讓薩日把梟兒治好,此事容後再議,可好?”


    北疆王和拓跋梟的倔強如出一轍,“他的腦子從十二歲見了那大崇妖孽開始,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記憶裏,這混小子吃裏扒外從那時候就開始了,大崇與北疆談判,這混小子一心向著陸棠鳶。他是單純地向著陸棠鳶,不聽談判內容,隻管不許對陸棠鳶言語辱沒,明裏暗裏都不行。


    麵對父母給出的台階,拓跋梟選擇停滯不前。


    他是心甘情願將紅玉交到陸棠鳶手中的,紅玉之盟是一生一世的牽絆,陸棠鳶如今生死難料,大崇人的身體本就不比北疆人,不可能受得住火棘之刑。就算陸棠鳶能受住,也是不願受的。


    陸棠鳶在大崇做九皇子時,無論是戰事還是政事,都是出類拔萃,隻要先讓北疆子民和父王母後容下陸棠鳶,往後經年,他相信沒人會不喜歡陸棠鳶的。


    他是真心想同陸棠鳶一生一世的,那這一遭罪過,他遲早要替陸棠鳶走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你認下這紅玉之盟,就承擔起丈夫的責任,請神鞭,架刑台。”北疆王閉上雙眼,深深地歎了口氣,他是指路明燈,也是堅毅後盾,“你是本王唯一的血脈,北疆唯一的王儲,若神明不願原諒你的罪過,本王會遵循北疆律例,退位讓賢。”


    “兒臣,遵命。”


    拓跋梟相信,神明是願意原諒他們這一對怨侶的,畢竟陸棠鳶那麽美好,又那麽可憐。


    希望他捱過火棘之刑後,陸棠鳶也能安然醒來,到時,陸棠鳶見到的就是人人接納愛戴他的北疆,這些煩心事,叫他一並承擔完全就好了。


    “父王母後,兒臣請求請神鞭前,再回神殿看一看他。”


    北疆王無言默許。


    “兒臣再請求,即使兒臣沒有挺過火棘之刑,那兒臣之死也已向神明謝罪,還望父皇母後不要為難他,給他一條生路。”


    【作者有話說】


    51-53章已修文微調,可清除緩存後重新觀看


    第55章 行刑


    回到北疆已經十四日,陸棠鳶整日昏迷,呼吸都微弱到幾近於無。薩日說,陸棠鳶的身體已經恢複很多,體內的毒雖難以徹底消解,但睜開眼睛這樣的小事足矣,至今仍未醒來,大抵是已經對這個世界絕望。


    病時的人總是脆弱的,清醒時刻意忽略的逃避與放棄,會在此時無限放大,或許陸棠鳶也不是一個全無弱點的人,他也會在夜深人靜地時候期待明日不要來臨,幻想昨日並未發生。


    “早知道,我一定不跟他賭氣,我答應幫他攻打大崇,好歹給他點念想...”拓跋梟依舊隻敢牽著陸棠鳶的手,沒有保護好陸棠鳶,他怎配去擁抱,“這是神明給我的懲罰,等我贖清罪過,他一定會願意醒來的。”


    “會的。”薩日雙手合十貼近額頭,向神明致禮,“待火棘之刑鞭盡你們的罪孽,神明會去他的夢裏喚醒他。”


    “你照顧好他。”拓跋梟把陸棠鳶的手背抬到近前,猶豫片刻,隻是用鼻尖貼了貼陸棠鳶冰涼的指節,隨後將手塞進被子裏,搭在湯婆子上,“祈禱神明原諒我吧。”


    今日,就是他的行刑之日了。


    北疆都城位於北疆的最中心,都城的最中心又矗立著一處高聳的通天煙囪,每每施行火棘之刑,都要從北疆之外的野林裏選一棵足夠高度的枝幹,晾曬全幹,點燃後吊起,再由上至下拋入煙囪中。


    煙囪內壁也早就提前塗刷好北疆的“火膏”由北疆植物搗製而成,易燃燒且不易燃盡。


    如此,通天火光便衝破了細細密密的雨,讓北疆四方子民都能見證這一場神罰。


    午時,拓跋梟赤腳赤膊站在煙囪前,祭司親自擔任行刑人,拉開煙囪底部閘門,將神鞭甩進噴湧而出的烈火,燒了足足一刻鍾,才將神鞭燒得通體火紅。


    “北疆王子拓跋梟,執意娶外族罪人為妻,頂撞雙親,對列祖列宗不敬,德行無狀,罪孽深重。”


    “感念其情真意切,誓死護衛紅玉之盟,誓死效忠北疆神明,架刑台,請神鞭,望神明評斷!”


    祭司雙手纏著厚厚地隔熱草葉,握鞭甩起,神鞭劃過微雨落下的銀線,滾燙的神鞭遇雨發出呲呲的水汽聲,這一甩,大祭司便在頃刻間被罩在了蒸氣裏,觸及神鞭的雨水,全數成了廢水和白汽。


    “午時一刻,第一刑!”


    “啪!”


    神鞭破開雨幕斜亙在拓跋梟的後背,冒著紅光的棘刺深深紮進皮肉,而後被甩起,深層的皮肉都被棘刺帶的翻出來,皮開肉綻卻流不出血液,傷口之處早已被炙烤地焦熟萎縮。


    皮肉之痛,灼燒之痛,鞭刑之痛,拓跋梟的臉登時沒了血色,緊接著,雨水刺激傷口的痛,第二刑與第一鞭傷口交錯的痛,接踵而至。


    不過兩鞭,他便感覺自己去了半條命。


    恍恍惚惚看到對麵高台上的父王母後,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大崇的鬥獸場,被所有人高高在上的“觀賞”著,而他不在乎周遭是何許人也,隻一心為陸棠鳶而戰。


    這樣也很好,他是能拯救陸棠鳶性命的存在,他的生死勝敗,就是陸棠鳶的生死勝敗,他們在這一刻是世界上羈絆最深的兩個人。


    如此想來,陸棠鳶把他用作鬥獸哪裏算得上侮辱呢,分明是在不喜歡他的時候,給了他生死相關的資格。這是恩賜。


    “第十二刑!”


    他靠著美麗的欺騙撐過這一鞭,第十三鞭落下時,還是站不住了。


    在一寸長的棘刺抽出皮肉後,拓跋梟重心不穩跪在地上。


    他低頭,自己的身側已經見了骨。


    神鞭本就巨大,一百鞭落下去,他身上可能就不會有好地方了,若是不幸,直接被抽成一具白骨也不誇張。


    祭司沒有給他喘息或是重新站立的機會,跪在地上後膝蓋還沒來得及反應疼痛,就被第十四鞭打趴在了地上。重重的,猝不及防發,他磕得鼻子酸疼。


    忍著挪動一分都牽動全身的疼痛,他固執地翻了個身,麵朝天,讓背部接觸被雨水淋濕的雕花玉石地板,硌得皮肉疼痛加劇,但好歹多了一絲冰涼,不叫他錯以為自己正擁抱著燒紅的烙鐵。


    神鞭開始驅趕前胸蘊含的罪孽,他側頭看著自己的血液像那日大殿上一般,順著雕花紋路蔓延,被雨水模糊的雕花,被他的血液描摹。


    胸前馬上會像後背一樣血爛吧,他的心髒會隔著胸骨在雨水之中跳動嗎,那神明一定會看到他這顆心對紅玉之盟的真心敬重,看到陸棠鳶願助北疆踏平大崇的決心。


    他被疼痛逼得仰頭緊閉雙眼,在祭司活動疲累手腕的空檔,才得以有掀開眼皮的力量。


    他的眼前倒映著見證他贖罪的人群,自小服侍他的宮人,陪他練武的先生,親手給他雕刻紅玉的雕刻師,還有與他一同長大的薩日...什麽,薩日?她不應該在神廟照顧陸棠鳶嗎?


    再定睛一看,薩日身側站著的,不正是陸棠鳶嗎?


    薩日是怎麽照顧人的,她怎麽能讓陸棠鳶淋雨!


    還沒來得及反應情況,祭司的第十五鞭已經落下,他被疼痛激得閉上雙眼,生理性淚水和雨水一起模糊了視野,方才兩個熟悉的身影再也看不清了。


    是他太過想念的錯覺嗎?是吧,陸棠鳶應該還昏睡在神廟內殿的榻上才對。


    鞭子的尖端劃到了他的眼皮,整個眼眶裏都是血水,他這才知道,重逢陸棠鳶時,他摔在自己眼皮上的佛珠是多麽溫柔。


    突然,一道巨雷劈破天際,雨勢陡然增大,瓢潑之勢一米內都看不清輪廓。


    持鞭祭司抹了把臉,轉頭看向高台之上的北疆王與王後,在場所有人麵麵相覷,曆代史書記載裏,從沒有過這樣的情況。


    拓跋梟被傾灌而下的雨水嗆進鼻腔,他聳著胸膛咳嗽,偏頭吐出一大口血沫,發現垂在他頭側的神鞭都已經褪了紅色。


    他掙紮著翻身,起身,想要看人群裏到底有沒有陸棠鳶,如若不是幻覺,陸棠鳶才剛剛醒來,怎麽可以淋這麽大的雨。


    疼痛讓他精疲力竭,每一次嚐試起身都會重重摔回地上,雨幕太渾濁,他已經分辨不清楚陸棠鳶剛剛是在何方。


    他看著聳動的人群,一個個辨認,耳朵裏都是雜亂的議論,說是神明已經原諒了他的錯誤,也有人說,這是天氣影響神罰,要找個晴朗日子補回來,不然就是懈怠了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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