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關心在乎的時候,他歎自己淒涼,有人體貼了,他倒覺得反胃,他不喜歡弱點被人知悉的感覺,拋開夜深時的顧影自憐,他仍舊覺得,所有人都當他是無堅不摧的常勝將軍也並無不好。


    阿梟見證過他太多軟弱時刻,反而加深了他對阿梟的忌憚。


    “在此處暫歇一夜,明早王誠和落月到了,我們便一起走,如果她們沒到,我們兩個人走。”陸棠鳶展被躺下,“總之,明早還要趕路,你去把宋大叔準備好的東西整理一下,找塊喜歡的地板睡吧。”


    他說完一翻身將眼睛閉上了,背對著阿梟的抗拒姿態很明顯。


    阿梟從方才在馬上沒討到寵,就一直不滿,他記著陸棠鳶的話,想給他揉揉小腿,是想討賞,更是真心疼,怎麽就一句好話還不出來呢。


    “殿下,我委屈。”阿梟起身,直接坐到床邊去,“這次又不是我威脅你的,你怎麽還是討厭了?”


    若是換個時候說這些,陸棠鳶還有心哄他兩句,畢竟孤立無援之時,阿梟也算得上不可或缺,可當下,陸棠鳶閉上眼的瞬間就已經昏昏欲睡,隨意嗯了一聲,都沒把阿梟的話聽進去,連趕阿梟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其實阿梟就這麽躺在他身邊睡下,他也是不會說什麽的,至少今日不會。


    可阿梟是個實心眼,什麽都要確定的那一個,“殿下每次和我親密完,都同我鬧脾氣,要麽就是不理我,要麽就是打我,理我也很陰陽怪氣。”


    “明明我們剛才還很親熱,怎麽一下子就這樣了?我喜歡你剛才抱著我的樣子,不喜歡你背對著我把自己藏起來。”


    陸棠鳶不理他他也要說,有些情緒開了閘就擋不住了,正巧陸棠鳶沒功夫打斷他、糊弄他、將他繞到別的思路上去,他可算是剖析了個徹底。


    阿梟把手拄到陸棠鳶胸前,低頭去看陸棠鳶的臉,分辨他的臉色,“是因為...”


    “殿下害羞了嗎?”


    第43章 動搖(二更)


    前麵的長篇大論,陸棠鳶就像睡著了沒聽見一般,害羞二字一出,他才沒忍住夾緊了眉頭,忍困將眼睛打開一個縫隙。


    就像是為了證明,他不會因事中的荒唐而事後害羞,十分大方地開口,“那你就上來睡。”


    況且他也真沒什麽害羞的心思,他隻是覺得屈辱,覺得自己被欲 望支配做了畜牲一般的行徑,孟浪不知恥,更厭棄自己為了追名逐利,把自尊一次次碾得更碎。


    他本應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得到的一切都應該光明正大,上的每一級台階,都應該是因為他的謀劃和能力,而不是這樣,所有問題都仰賴阿梟一人,仰賴的方式還是出賣自己的身體。


    可阿梟怎麽會懂這些,跟傻子計較才是蠢笨,阿梟隻會不跟他客氣,得了允許,不僅翻身上 床,還一把掀開被子鑽進來,摟住他未著寸縷的身體。


    他真的沒勁再折騰什麽了,抱著就抱著吧,反正什麽都做完了,如今再演一出貞潔烈女的戲碼倒成了笑話。


    他以為自己終於能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阿梟又在他耳邊喋喋不休。


    “殿下不要害羞,不要覺得丟人,隻有阿梟看過,別人都不知道。”阿梟哄孩子似的,一邊拍著他的腰胯哄睡,一邊安慰他,“阿梟看過也不覺得殿下那時候是醜的,阿梟隻覺得殿下凶我討厭我的時候沒那麽好看,殿下喜歡我的時候,都特別好看,天底下最好看。”


    “阿梟知道,阿梟沒有功名,不配娶殿下為妻,殿下很看不上我,所以才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和我之間有什麽。”心裏知道是一回事,嘴裏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本來是想安慰陸棠鳶的,說著說著,將自己的眼眶給濕潤了。


    他收緊雙臂,把陸棠鳶深深地勒進自己懷裏,“殿下不要害羞,都是阿梟太無能的錯,不要懲罰自己。”


    “雖然阿梟很笨,但請殿下相信阿梟,一定會有那麽一天,殿下會以阿梟為驕傲。”


    陸棠鳶感受到自己後頸被阿梟的眼淚沾濕,沒來由的感到欣慰,像隨手撿的土笨小狗終於學會了握手,他不禁感歎,原來阿梟也懂得他的想法,隻是不知道這種想法該被命名為屈辱和不甘,而不是事後害羞。


    他還要靠阿梟闖進皇宮,還要靠阿梟攻破北疆,若因此心中鬱結影響狀態,實在得不償失。


    他歎了口氣,轉過身同阿梟麵對麵,自己往上挪了挪,將阿梟的頭按到胸前,“行了,你屬蒼蠅嗎一直在我耳邊嗡嗡嗡?知道自己無能就好好聽我的話,等攻下北疆你什麽功名利祿沒有?”


    麵對陸棠鳶的少見溫柔,阿梟受寵若驚,懂事克製住在陸棠鳶心口啄吻的衝動,還陸棠鳶一個清淨的好夢,自己也隨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進入夢鄉。


    夢裏的他好像回到了孩童時代,跟在一個紅衣繡金的少年身後,但紅衣少年行蹤不定,他總要坐在一處等好久,才能得見少年一麵。


    少年教他識讀大崇詩詞,教他刀法,給他點心。


    可夢裏一轉,少年就消失了。


    他哭喊著少年的名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喉頭的幹痛,卻怎麽也聽不清夢中少年的名字到底是哪幾個字。


    他的腿好酸,他的腳好累,他的頭被風吹得悶痛,仍堅持四處去找。


    他問一個戴王冠的人索要,向許多穿著奇怪的人質問,可是沒有一個人給他滿意的答案。


    突然,眼前閃過一道白光,他在夢中轉換了場景,終於發現了少年的蹤跡。


    他已然追著少年的影子來到一處荒野,四處都是凜冽的寒風,腳邊還是萬丈陡崖。


    他感覺夢中還是孩童的自己異常的高興,笑容已經咧到了最大的弧度, 邁著他當下的年紀能夠邁出的最大步子,向著他心中所想的人奔去。


    他分明是去擁抱少年的,最後一幕畫麵…


    卻是失足墜崖。


    強烈的失重感讓他從夢裏醒來,猛地清醒,意識回籠,耳邊傳來陸棠鳶的聲音。


    “阿梟!你這狗玩意兒,醒醒…嘖,阿梟?”


    他睜開眼睛,一時還沒分清夢境與現實。


    “殿下…?”


    他發現自己雙手正掐著陸棠鳶的腰兩側,陸棠鳶掙脫不得,疼得邊嘶氣邊罵他。


    虧的他隻是被夢中的失重感驚嚇,下意識收緊了雙手,若是正在夢中殺人,陸棠鳶怕是要沒命了。


    他趕緊鬆手坐起來,雙手抬到眼前不知所措,他怎麽會做出傷害殿下的事情呢?


    半夢半醒之間,他第一次主動地遠離陸棠鳶,他似乎終於認識到自己是一個危險分子,蹬著腿向後縮,沒輕沒重地,一仰身子跌到了床下麵。


    尾椎骨傳來的劇痛終於讓他清醒,臉上的茫然無措立即成了具象化的委屈,整張臉皺巴成了個“”字。


    他可憐地噙著淚水,“殿下疼不疼,阿梟屁 股好疼…”


    這會兒他哪還顧得上夢裏夢見了些什麽,又與恍惚的記憶片段多麽融合,他隻恨自己這雙手怎麽這麽不懂事,本來殿下就厭惡他,殿下唯一會認可的他的,就是他能夠保護殿下,可現在…


    他好笨,讓殿下疼了,也讓自己疼了。


    他這廂心慌得要命,陸棠鳶卻是沒當回事,他隻覺得阿梟不僅是個傻子,還是個神經,在夢裏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比白日裏清醒著,還要喋喋不休,還要煩人。


    好不容易醒了,在那裏插著兩雙手,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要把自己的手給剁了。


    “行了,你抓我腰抓的還少嗎?真差這一次嗎?”陸棠鳶都幾天沒睡上覺了,好不容易遇上這麽一個天選雨天,能死死攔住追兵,阿梟還非得搭台唱戲,一會一出,叫他不得安寧。


    阿梟怕疼這事,他是知道的,所以阿梟總愛問他疼不疼,甚至過程中壓到他的頭發都要問一句,他是真懶得回答。


    他從七歲習武,還未及冠就上了戰場,如今他已經二十五歲,十幾年間受了數不清的傷,又忍了太多年舊疾的痛,疼痛於他而言,就隻是一種感受罷了,沒什麽特別的恐懼。


    他隻當是阿梟又在夢裏夢見他,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快點躺下吧,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皇宮去,你能不能讓我好好養養精神?”


    要不是他藥效剛消,餓了太長時間,實在是承受不住繼續趕路,還得等落月和王誠,他這一晚都不會多休息。


    見阿梟苦著臉無動於衷,他也不想再多費口舌,被子蒙頭,眼不見心不煩。


    良久,他終於要重新進入睡眠的時候,阿梟又掀開他的被子鑽進來,在他頸窩裏蹭了蹭,“殿下真好。”


    懶得揣測傻子的想法,懶得跟傻子說話,陸棠鳶連嘖都沒發一聲,裝作深眠的樣子,呼吸起伏都不曾改變。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並沒有比阿梟清醒多少,從前阿梟近身都難,如今卻對赤身相擁習以為常,人第三怕習慣,第二怕妥協,第一,是最怕的妥協成習慣,一次次讓步,還毫不自知。


    宮中有森嚴的等級禮節,野林裏卻隻有相依為命,他的身體,比思想更早接納阿梟。


    第二日一早,木匠一家給濕透的落月和王誠各備了一套新衣服,眼見著昨夜的小雨已成瓢潑之勢,再強壯的馬匹也經不起這樣趕路。


    落月的馬已經在逃亡中被追兵射傷,他是與王誠共乘而來,四人兩馬,著實不夠換。


    一行人正愁著,木匠一家推來一架馬車,外觀與其他馬車無異,仔細看去,每一寸木板都有無數個細小的木塊砌成,紋理交錯,是裝飾,也像機關。


    “九殿下,犬子不才,平日裏愛鑽研些木器。”木匠說著謙虛的話,臉上的驕傲卻是毫不遮掩,一邊說著一邊將他的兒子推到身前,是一副自信舉薦的姿態,“這馬車就是他建造的,雖是木製,卻通過各種機關交錯,使其刀劍不入,且比尋常馬車要快上三倍,殿下若是不嫌棄,便用這兩匹馬拉車趕路吧!”


    陸棠鳶打量麵前的年輕人,他少時在木匠家見過,比他大兩歲,雖英俊,但寡言,是個能靜下心鑽研的性子。


    那時也隻是雕些會動的小蟲,沒想到多年過去,他的機關技藝已經如此令人震撼。


    陸棠鳶不吝嗇自己的誇獎,麵對年少舊識,他總是更容易卸下心防,“宋大叔說笑了,這哪裏是我看不看得上的事,要看令郎舍不舍得將這樣的驚世之寶,贈予我等。”


    宋大叔擺擺手,“不會,他巴不得有人識貨,把這馬車展示一番呢!”


    宋大叔的兒子點點頭,上前給陸棠鳶行了大禮,跪拜磕頭,“草民願將馬車獻予殿下!隻求殿下給個機會,讓草民隨您入京!草民願此生為殿下研究機關術,助殿下天下一統。”


    陸棠鳶挑起一邊的眉峰,“你們一家人,怎麽都愛說些掉腦袋的話?”


    他可不信一向淡泊少語的宋循,會為了功名進京,而且,投靠他這樣一個被貶為庶民的皇子求前途,也太說不通。


    陸棠鳶:“宋循,你有這樣精巧的機關技藝,要怎樣的名聲沒有,怎麽非要隨我進京?你要知道,我如今已為庶民。”


    邊境人民淳樸,尤其是木匠家這樣沉心鑽研的人家,藏不住事情。


    宋循驀然紅了耳朵,“草民…曾變賣自製機關,攢了銀兩多次入京,聽聞幼時摯友,如今在殿下府中做事。”


    “如今京中動蕩,草民想進宮保護他。”


    【作者有話說】


    幼時摯友是前麵提到過的一個小太監,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


    第44章 吃醋


    陸棠鳶向來對這種所謂的人間真情嗤之以鼻,也對宋循這不知死活的莽撞看不上眼。


    他府裏的人,輪得到一個外人來逞英雄?


    宋循這話說的,是控告當今聖上無力護佑子民,還是說他陸棠鳶無能,無法護佑府中下人?妄議朝政,治他個死罪也不冤枉。


    但是,眼前這架機關馬車,他很感興趣。


    於是他歎了口氣,扶起跪地請求的宋循,“年少情誼最是難得難忘,得摯友如此,著實令人豔羨。”


    宋循雖順勢起身,眼睛卻一直殷切的看著陸棠鳶,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陸棠鳶當然會應下他的請求,這機關馬車製造複雜,想要物盡其用,就隻有宋循能做得這車夫。


    但他還是擺出一副苦惱情態,“如今我們四人自顧不暇,多一絲變數都是危險,更何況如今京中情況未明,我是怕害你也卷入危險中去呀。”


    “草民不怕!”說著,宋循又要跪下,那眼神,仿佛前方火海也遠願下,“草民的機關技藝可以用在殿下的兵器之中,讓殿下在戰場上出其不意,增加勝率。也可以加在殿下的衣物之中,使殿下刀槍不入。此行入京,草民自信能駕好馬車,助殿下一臂之力。”


    陸棠鳶沒再扶宋循,捏著一雙手扮糾結,最後無奈地看向宋大叔,歎了口氣道:“能不能助我都是次要,我隻是怕將你帶入危險,對不住宋大叔。”


    宋大叔看向兒子的眼神裏,分明滿是不舍和擔憂,卻還是幫助兒子一起求情,“邊境三十二城的生命都是殿下給的,殿下是天象所定,是明主,草民一家都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氣氛推到此處,陸棠鳶終於順勢應下,不曾許諾一官半職,卻也生出一份好奇。


    究竟是何種“摯友”,叫人牽掛如此,值得以性命相護。


    不再耽擱,宋循冒著大雨駕車,一行四人坐進馬車裏,不多時,就感受到了這機關馬車的精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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