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接著,他便坐在桌前,提起毛筆,繼續像往日一樣苦練功課,隻是練著練著,紙上的墨就被暈染了一塊。


    蕭佚微微頓筆,卻又神色如常地繼續往下寫。…………


    蕭融背著包袱出去找屈雲滅,屈雲滅牽著一匹純黑色的馬,正在拱門外等他。


    本來屈雲滅心情是無比沉重的,但看到蕭融背著一個比他寬、比他上半身還高一個頭的包袱出來以後,饒是屈雲滅,也忍不住微妙了一下。


    蕭融見他盯著自己身後的包袱,他自己也尷尬地笑了笑:“都是沉甸甸的愛啊。”


    屈雲滅:“……”


    他伸手替蕭融把包袱解下來,然後甩到馬匹背上,這一下差點讓這匹馬得了腰間盤突出,蕭融走過去,摸了摸馬上的鬃毛,馬也投桃報李,舔了一下蕭融的臉。好溫順。


    這應當是屈雲滅專門為他挑選的坐騎,蕭融又摸了摸巨大的馬頭,然後才轉過身,對屈雲滅笑道:“走嗎?”


    屈雲滅望著他,半晌嗯了一聲。……


    蕭融其實根本不想今天就離開,他是想要等登基大典結束以後再走,完成他許下的那些諾言,比如親自送孫仁欒歸鄉,主持第一家官方書局的開業典禮,但屈雲滅這麽說了,蕭融也沒挑三揀四。


    其實哪天走都一樣,或許他早點走更好。


    屈雲滅牽著韁繩,蕭融則走在他身邊,他們的步伐都很慢,旁邊過去一個耄耋之年的老爺爺,拄著拐都把他們超過去了。……


    前半段路誰也沒說話,後半段路森*晚*整*理,蕭融突兀地開口:“你找個人替我送孫仁欒回平陽,在大典之前就把他送回去,他與旁人不同,我們應當尊重他,免得讓他傷懷。”


    屈雲滅:“好。”


    蕭融眨眨眼,又說:“羊藏義這人心思太多,你離他遠些,遇事不決就去找高丞相,或是虞紹燮,他們兩個都能給你公允的說法,宋鑠還需打磨,但不需要你親自打磨,你把他交給高丞相就行了,千萬不要和他單獨相處。”


    不然蕭融怕宋遣症這輩子連二十五歲都活不到了。


    屈雲滅:“好。”


    蕭融扭頭,看著屈雲滅的側臉,他笑了一下:“農耕乃一年之重,如今已經算是冬日的末尾,馬上就要開春了,我和佛子曾探討過新皇登基第一年應當給予天下什麽樣的好處,或許這第一年,你可以先收收心,減免賦稅,待到家家戶戶都有存糧了,你再去想開疆擴土的事。”


    屈雲滅突然也把頭轉了過來,他的神經在聽到第一年這三個字的時候就繃緊了。


    但他到底還是沒說什麽,隻照舊一個字:“……好。”


    蕭融聽著這個好,他張了張口,最後還是化為一個笑,他點點頭,然後就不再出聲了。


    路再長,也有走完的時候,出了城門,又經過了城外的幾個茶攤,等到連茶攤都被他們甩在身後的時候,屈雲滅停了下來。


    蕭融還在往前走,邁出一步之後,總是遮擋著他視線的那個身軀不見了,他一愣,立刻轉身。


    屈雲滅把韁繩遞給他,蕭融接過,到了這時候,屈雲滅要是還不說什麽,那就會給人一種他在賭氣的感覺,但他沒有,他也不想讓蕭融有這種感覺。


    所以,站在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太陽光下,屈雲滅問蕭融:“你要離開多久?”


    蕭融搖頭:“我不知”


    屈雲滅:“給我一個大致的時間,不準也沒關係。”


    蕭融抿著唇,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幾個月吧,三個月,四個月。”


    屈雲滅望著他,心裏卻在說,也有可能是一年,好幾年,對不對?


    但若真的一走便好幾年,那就說明蕭融喜歡這樣的生活,那他又為什麽要回來呢。


    屈雲滅垂眸,他胡亂點點頭:“好,四個月。”


    蕭融見狀,沉默片刻之後,他低下頭去,把自己腰間的螭龍劍解了下來。


    從屈雲滅第一次看到這柄劍開始,他就想要,但蕭融總是嚴防死守,以前不讓他看,後來不讓他碰,再後來不允許他偷偷磨劍。


    現在他把這把劍放到了屈雲滅的手上,不過,屈雲滅好像已經不怎麽想要這把劍了。


    蕭融掰著屈雲滅的手,讓他攥緊一點,別把劍掉下去。


    然後,他才對著屈雲滅漆黑的眼珠說:“這是抵押。”


    “等我回來的那一日,你還要把它還給我。”


    屈雲滅望著手中細長的螭龍劍,等他再抬頭的時候,蕭融已經轉身,拉著韁繩往前走了,今日是個極好的天氣,在這麽明朗的天空下,多麽沉重的場合似乎都不應該出現,他的愛人即將遠去,即使他說著要回來,屈雲滅也依然無法相信他,就算有九成九的概率蕭融最終會選擇他,但隻要還有那最後一點不確定,屈雲滅此刻的感覺,還是會傾倒向全世界都拋棄了他的那一方。


    太陽在褪色,樹木在枯黃,鳥叫變得嘔啞嘲哳,一切看起來都變了樣。


    當所有都變成陳舊色調的時候,隻有屈雲滅手中的螭龍劍還保持著鮮豔的色彩,這是他心中的唯一一點希望了,若有一日連它也開始褪色,那這世間……到底還有什麽可指望的呢。*


    蕭融沒有回頭,因為他不能回,回了就心軟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便隻是一直往東走,明明牽著一匹馬,但他好像忘了馬還能騎這回事,直到雙腿酸軟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兩個時辰,官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他隨便找了棵樹,先喂馬,然後再喂自己。


    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不死之身了,這回再碰上個匪盜,那可就難說是什麽結局了,不過東方進給了他一把匕首,上麵還有從韓清那裏得到的靈感,淬了見血封喉的毒,毒/藥配方則來源於鮮卑皇宮,據東方進說,相當好使。……


    除此之外,還有蒙汗藥、瀉藥、麻沸散,蕭融不用擔心遇到黑店,他自己就是個黑店。


    而且沒人真的放心他一個人上路,從昨晚屈雲滅鬆口要讓蕭融離開開始,就有好幾批人在各個官道上守著了,不管蕭融去哪,都會有人暗中跟著他。


    蕭融知道這些,卻沒有想要甩掉這些人的打算。


    他隻想過一段隻有自己的清淨日子,遠離喧囂、遠離名利場,再品嚐一番普通人的生活,隻要這些人沒打擾到他,蕭融便不在意他們的存在。


    坐在樹下,蕭融有點恍神,他不是應付屈雲滅,他確實覺得三四個月就差不多了,但登基大典的日子是二月二,那群道士算了好幾個良辰吉日,二月二是最近的一個。


    這時候的登基大典冗雜又繁複,也不允許有觀眾,蕭融要是參與,全程都得跟別人一樣煎熬著,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可是一想要自己會錯過屈雲滅正式稱帝的那一日,蕭融就感到有些遺憾。


    歎口氣,又揉揉自己的臉,蕭融翻找包袱當中的肉餅,看見肉餅的一角,他用力往裏麵夠,結果肉餅沒夠到,他先碰到了一個冰冰涼的小東西。


    蕭融疑惑地把它拽出來,發現這是一塊玉佩。


    成色不太好,白色偏黃,邊緣上有許多黃點瑕疵。


    這是蕭家人都有的玉佩,但這塊上麵刻著一個融字。……


    蕭家子弟隻有剛出生的時候,長輩才會給他刻一塊玉佩,沒有等到二十歲了才刻一個的,而且蕭融從沒說過自己的丟了,他隻說過收起來了。


    而在蕭融看著這塊玉佩發愣的時候,陳留城裏,陳氏也拿著一塊玉佩,反複擦拭,反複摩挲。


    她手裏這塊上刻的是“容”。


    哪有會忘記自己大孫子的老太太呢,隻是有時候不得不“忘”,等到沒人了,她就偷偷把這塊玉佩拿出來,摸一摸,疼一疼。


    本想等自己進棺材了,再把那玉佩拿出來送給蕭融,可她這輩子……子孫緣太薄了啊。罷了,罷了。


    孩子好好地就行了。…………


    蕭融愣愣地看著手裏的玉佩,許久之後,他彎下腰,把原先掛在衣服上的翡翠解了下來,然後又把這個玉佩掛了上去。


    摸著這個略顯粗糙的玉佩,蕭融突然做了個決定。


    他要好好地遊山玩水,要看過身邊的每一處風景、吃過路上的每一樣美食,他必須要好好過,這樣才對得起這些關心自己的人。


    接下來他也不吃肉餅了,而是直接上馬,朝著前方的城池飛奔而去。


    在官道上,他便加快趕路,進了城,他便好好休息,定上好的客房,睡到自然醒,然後再出門尋覓美食,吃飯的時候他還會跟店家打聽,這裏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打聽了兩回以後,他把問題換成了這裏有什麽風景秀麗的地方。……


    也不是總這麽順利,有偷兒想偷他的錢,被他發現以後還想動刀子,蕭融憑著極其靈活的身體一下子就躲了過去,總看屈雲滅怎麽毆打木樁,蕭融雖說學不會精髓,卻也學會了一個皮毛,把這年紀可能還沒十五歲的小孩按在地上,蕭融頓時獲得了全街的掌聲。


    聽著周圍人對他的誇讚,蕭融笑得很不好意思,但他不好意思的同時,還一直站著沒走,直到聽過癮了才離開。


    他長得美,人們總是會給他幾分優待,蕭融發現自己連這一點都忘了,畢竟在鎮北軍的時候,人人都對他很恭敬,而出了鎮北軍,外麵的人隻分兩種,自己人和敵人。


    如今他不再是鎮北王的蕭司徒,也沒人再用仇恨的眼神看著他,他就是個長得格外漂亮的普通男子而已,排隊時有人給他讓路,吃飯時夥計會多給他上一碟小菜,脂粉鋪門口拉客的姑娘見了他,都會偷偷笑一下,然後非要送他免費的香帕。


    看,這就是蕭融的人生。


    他在哪都能活得很順利,雖然他缺點一籮筐,但他著實是老天的寵兒,他自大、自戀、自我,這再正常不過了,因為他一輩子都是這麽過來的,人們天生就會對他很好,某些在旁人眼裏值得珍視的東西,在他眼裏卻不值一提。


    蕭融已經改變了很多,但人的本性哪有那麽容易改呢,屈雲滅到現在還是個倔驢,蕭融其實也是,他認準的事,他就一定要去做,不讓他做,那他就會一輩子都想著這個事,並一直試圖去做。


    這跟對錯沒有關係,跟有沒有意義也沒有關係,人生不是答題本,沒有絕對的答案、也沒有給你打分的老師,旁人的言語終究都是旁人的,而自己的感受才是自己的。


    蕭融需要用一場旅行來讓自己安心,僅此而已,不管是他說的他想要公平也好、想要找回自己的人生也好,還是更深層的他想試試自己和屈雲滅是不是真的離不開彼此、他們的感情已經深厚到哪怕一方為帝王也不會產生什麽變化了,千言萬語,都化成兩個字安心。


    他隻想要安心。……


    在這個城池他停留了三日,接下來他便前往下一個城池,他朝東走,盡頭便是東海,蕭融對大海沒有什麽執念,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走到海邊去。


    第二個城池沒有第一個好看,城裏比較窮,蕭融想找個酒樓吃飯都找不到,這裏做菜最好的是一家行院,一樓可以看姑娘們唱曲跳舞,二樓則是私人接客的地方。


    蕭融在城裏轉悠一天,最後發現這裏真的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秉著來都來了的原則,最後他還是進了這家行院,也算是給自己長長見識了。


    蕭融這長相,一走進去就引起了姑娘們的轟動,倒給他錢,姑娘們都願意,但蕭融警惕地看著老鴇,表示自己不上二樓,他就在一樓吃些菜,看看舞。


    姑娘們感覺有點遺憾,卻還是依他說的做了,今日跳舞的姑娘們格外多,而且個個都很賣力。


    蕭融吃一口,看兩眼,不得不說,這家行院能開成當地地標,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即使在蕭融這個專業人士眼中,姑娘們也跳得非常好。


    他看著看著,身體就有些癢,他也想跳。


    燈紅酒綠之間,蕭融的眼神漸漸迷離起來,透過這群翩翩起舞的姑娘,他好像能看到自己站在那是什麽模樣。


    但是,隻有他自己麽。


    自然是隻有他自己的,他這人高傲,還挑剔,不願意讓別人把自己當成普通的男伶,但事實就是這樣,隻要他跳舞了,所有人都會看低他。


    所以他不能有舞伴,不能有觀眾,他隻能跳給自己一個人看,最起碼在這裏是這樣。……


    一曲舞畢,蕭融把錢放在桌子上,然後起身離開。他回客棧睡了一覺,第二日一早,就離開了這個沒什麽樂趣的城池。


    繼續向東走,這回走到一半,突然刮起大風,正好前方不遠有個客棧,他就在這住下了。


    狂風大作,天氣不好,蕭融被困在這,沒什麽事可做,他便開始看書。


    十五歲時他養成了看書的好習慣,幸虧有這個習慣,他才在古代適應了下來。


    外麵風嗚嗚的,吹得窗子不停晃動,發出砰砰的敲擊聲,窗邊有點冷,蕭融便去床上坐著,不一會兒夥計進來了,給他送了熱水和晚飯,還讓他不要擔心,說他們這裏每年都刮大風,但是房子結實著呢,不會有問題的。


    蕭融笑了笑,給了夥計賞錢,然後走過去洗手,坐下吃飯。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有什麽問題呢?蕭融以前可以一個人旅遊,一個人去吃火鍋,他前幾天也是這麽過來的,為什麽今天就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蕭融四下看看,想不明白,草草又吃幾口,然後他就洗洗睡了。


    白日外麵刮風,到了晚上反而不刮了,但這客棧隔音不太好,隔壁間的呼嚕聲一直都在往蕭融這邊飄。


    夥計對這聲音倒是習以為常,他坐在一樓撐著腦袋打瞌睡,聽到有腳步聲下來的時候,他迷迷瞪瞪地抬起頭,發現是那位公子,夥計立刻站起,一點沒有被打擾清夢的不爽,隻一臉關切的看著蕭融:“公子,這麽晚了您要去哪?”


    蕭融背著自己的巨大包袱,為了保持平衡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說話他就盡量簡短:“太吵了。”


    夥計一愣,連忙說道:“那我給您換一間不吵的。”


    蕭融搖頭:“罷了,我要走了。”


    推開房門,滿院清光,風吹散了天上的雲,今日的月色也是格外晴朗。


    蕭融仰頭看了看月亮,然後去找自己的馬,把包袱放到馬上,他牽著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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