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是否卸了臉上妝容?”綠綺小心翼翼地問。


    即使是這些年來吃穿一處情同兄妹的貼身丫鬟,也不太習慣謝折衣這般明豔張揚的盛妝,尤其當她想到自家公子本是翩翩少兒郎,卻不得不衣羅裙貼花黃扮作女子模樣,心裏既痛又無可奈何。


    謝折衣望向銅鏡中的自己,紅唇輕展:“不必,往後隻要人前露麵,都做如此打扮。”


    綠綺與絳萼相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眼中看到驚愕。


    “如今我才知世間女子為何醉心描眉抹脂。”謝折衣懶執眉筆,蘸一筆朱砂掠在鏡上,那抹紅痕血一般刺眼,“大抵因為越是精致巧妙的妝容,越像一副扣在臉上的麵具,世人為求自保,總愛以假麵示人,吾亦不能免俗。”


    更衣完畢,謝折衣被司寢姑姑攙扶著入帷幄,尚未踏過門檻,裏頭兩名守夜的太監連滾帶爬地奔號而出:“速請太醫!速請太醫!聖上咳血昏倒啦!”


    第6章


    這一嗓子嚎得整座鳳儀宮都震了三震,謝折衣眉心一跳,腳下不停,疾步奔向寢榻。


    先是一縷熟悉的甜香鑽入鼻腔,眼見紅綃帳外,狻猊鎏金熏爐悠悠溢散著翡煙,一名慌亂無措的內侍癱坐地上,膝上枕著雙目緊閉已然昏迷的帝王。


    桌腳邊有一灘烏血,皇帝的衣襟和雙手上也血跡斑斑,鮮豔刺目的液體還在自他口角緩緩流出,蜿蜒入鬢,從瑩白耳垂滴落,觸目驚心。


    謝折衣沉下臉,幾步上前,單腿跪地俯身自內侍手中接過雍盛,抬手按上皇帝的左手脈搏。


    那名內侍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麵若金紙,見到中宮娘娘也忘了行禮,隻顧著發呆。


    “怎麽回事?”


    直到皇後的問話響起,他才猛地驚醒,磕磕巴巴地描述起經過:“方,方才聖上正坐著用茶,不知怎的突然咳嗽起來,奴才還以為聖上是被水嗆著了,忙上前撫背,聖上也不言語,隻是揮手不讓。咳了一陣,聖上以袖掩口,猝然噴出一尺血箭,再雙眼一翻,便,便昏了過去,摔在地上。”


    說完抖如篩糠地跪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謝折衣瞥他一眼,聽他張皇之際仍條理清晰,不免目露讚賞,再凝神把脈,見雍盛脈象沉鬱,凝滯淤塞,顯是久病纏身之象。


    早聞當今天子先天不足,龍體孱弱,如今看來並非空穴來風,但這脈象雖弱,勝在平穩,暫無性命之憂,怎會無故咳血?


    眸中閃過疑慮,謝折衣低頭覷了聖顏半晌,忽而伸手,拇指指腹用力碾過那片染血的下唇。


    在內侍驚恐的目光下,他檀口微張,吮進指尖上的溫熱液體,霎時,一抹腥膻的血氣在舌尖綻開。


    鹿血?


    眉骨輕抬,謝折衣饒有興味地眯起眼睛,懷中的聖體也在同時微不可查地一僵。


    咦惹,她摸我嘴巴幹什麽?


    雍盛拿出畢生演技,死死閉著眼睛,心裏七上八下。黑暗中,他能感知到落在自己臉上的異常專注的視線,這視線似乎兼具力度與熱度,雍盛懷疑自己的麵皮都要被灼穿了。


    突然,左邊臉頰猛地一涼,像被糊上一層冰。


    “……”


    雍盛差點沒繃住倒吸一口涼氣。


    等反應過來,意識到似乎是謝折衣的手掌貼了上來。


    他竭力放鬆渾身肌肉,沒過兩秒又緊張起來,因為那隻像是患有皮膚饑渴綜合征的手正大力揉搓著他的臉,美其名曰為他擦拭血跡。


    那力氣,講真,都能給他生生擼掉一層皮。


    姑娘手勁兒可真大啊。


    雍盛感慨著,在心底疼得齜牙咧嘴,為他欺騙眾人的行為默默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好在懷祿領著太醫及時趕到,救他於水火。


    幾個太醫都是老杏林,年紀一個賽一個的大,但饒是見多識廣,甫一踏足寢殿,也被眼前狼藉的場麵唬了一跳。不怪他們,這回雍盛備的鹿血多了點,乍看之下有點像殺人現場。


    驚愕過後,老家夥們也不含糊,連忙診脈的診脈,問詢的問詢,還將尚食局的女官喚來,把咳血前所食之物一一驗過,先行排除了中毒的可能。而後,幾個花白腦袋湊在一處撫須搖頭商議嘀咕。


    雍盛支著耳朵聽,來來回回說的都是些陳詞濫調,什麽諸虛百損,心陽不振,氣機壅塞,換句話說就是,不知道啥病,也不知道咋治,那就隨便開點藥補補吧。


    但那可是咳血昏厥誒,說出去確實駭人聽聞呐,太醫們先得想法子施針讓皇上醒過來!


    可這針尖還沒戳下去呢,聖上就一聲呻/吟,卡點醒轉了,氣若遊絲:“朕這是怎麽了?”


    因有外臣在,謝折衣避居屏風後,聞言嘴角抽搐。


    聖上醒來,眾人大喜,更有忠心耿耿如懷祿者,喜極而泣:“聖上,您這回可把小的嚇得魂兒都沒了,小的這心肝兒啊,可都碎得齏粉也似了,這手啊,都抖成七八個了,還以為您……您……”


    嗚咽凝噎,泣不成聲,聞者落淚。


    雍盛抬手拍拍懷祿肩膀,讓他見好就收適可而止。


    主仆倆交換一個眼神,懷祿會意,扯袖子擦擦眼睛:“聖上這會兒覺著身子如何了?”


    “有點暈。”雍盛咂咂嘴,“還有點兒惡心。”


    可不是嗎?鹿血腥膻,越品越惡心。


    謝折衣失笑,端起茶盞掩住不可抑製上揚的唇角。


    “許是今日大婚,太過勞累。聖上傷寒未愈,勞欲體虛致使胃熱壅盛,肝鬱化火,血失統禦,這口淤血吐出來了,也就好了。”太醫隻好這麽說。


    雍盛順坡下驢:“此時確實神誌清爽了些,心口也不堵得慌了,想必無甚大礙,深夜驚動幾位太醫,是朕的過錯。”


    “聖上言重,此乃卑職本分。”太醫中一位枯黃麵容蓄著小山羊胡的老太醫躬身忙道,“隻是咳血並非吉象,聖上近日須得清心寡欲,持齋靜養。”


    他著重強調了“清心寡欲”四個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那座荼蘼團花大屏風。


    雍盛意會:“朕曉得,朕曉得。懷祿,禦庫裏有幾方上好的歙州李墨,拿來賞幾位太醫。”


    懷祿連忙應聲稱是。


    至此,夜已深,雍盛以身子不適為由回了晏清宮。


    於是,大婚之夜,聖上幸鳳儀宮,兩更來,三更走,來去匆匆。


    皇後娘娘從始至終都冷靜如常,聖駕一走,就屏退宮人,安心就寢。


    吹熄粗壯的龍鳳燭,點起朦朧紗燈,絳萼端起案上殘茶,揭開那尊狻猊熏爐,將茶水潑入香灰,室內甜鬱香氣頓減,接著又將濕潤的香火掃出熏爐,倒入展開的油紙,包好,塞入懷中,


    “沒想到還沒等到咱們這邊出手,聖上就因病近不得娘娘的身,真是天佑娘娘。”綠綺喜上眉梢。


    “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比起她來,年長三歲的絳萼顯然更加謹慎,秀眉深蹙,“早不咳血,晚不昏厥,偏偏挑在大婚之日洞房之前,照我看,其中恐有謀劃。”


    “管他什麽謀劃。”綠綺鋪完床,揭開箱子上貼著的大紅喜字,翻出謝折衣用慣的白玉瓷枕,“隻要他不來攪擾娘娘的清淨,兩邊相安無事,各為營生,最好不過。”


    “你啊。”絳萼輕歎,“就是把什麽事都想得簡單了。”


    “不妨事,腦瓜子好使的有你和娘娘就夠啦。我嘛,不跟著裹亂就行啦。”綠綺吐吐舌尖,嬌笑著去了外間守夜。


    謝折衣屈膝倚靠在牆,闔目假寐,對她倆此前的對話置若罔聞,這會兒方開口問絳萼:“你覺得皇帝此舉何意?”


    “有多種可能。”絳萼重新焚香熏被。


    “說來聽聽。”


    “一來,是在向太後宣示不滿。”


    “不錯。”謝折衣乜斜黑眸,“他表麵上對太後言聽計從,其實內心對這門親事頗有微詞,但囿於羽翼未豐,勢力薄弱,無法與謝良姝正麵抗衡,無奈之下隻有采取這種方式來沉默抵抗,畢竟成不成婚非他所能掌控,圓不圓房卻非他心甘情願不可,兒女閨房之事,便是太後,也難以置喙。”


    想起那張蒼白清貴的臉,明明惱羞成怒還要竭力隱忍,謝折衣碾了碾指尖,玩味地卷起唇角:“還有呢?”


    “再者,這是對您的下馬威。”絳萼麵露擔憂,“不出兩日,聖上大婚之夜未宿鳳儀宮的消息就會傳遍宮闈,屆時人人皆知帝後不睦,中宮徒有國母之名,卻形同虛設,往後在宮中恐怕寸步難行。”


    “打狗還要看主人。”謝折衣冷笑,“皇帝要是足夠聰明,定深諳給頓大棒再賞個甜棗的道理,目前他還不敢公然與謝良姝翻臉,連帶著也必須對本宮逢場作戲假以辭色,若他連這點也做不到,聽任鳳儀宮上下遭人奚落欺壓,便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貨。”


    絳萼莞爾,偷覷謝折衣:“娘娘似乎並不反感聖上。”


    謝折衣鳳眸斜睨,沒否認,也沒承認:“如何看出?”


    絳萼笑道:“奴婢就是瞧著您心情不錯。”


    室內一時靜默,片刻後謝折衣轉回眸子,繼續原來的話題:“你隻猜出了皇帝的兩層用意。”


    絳萼微愕:“還有別的?”


    “那個叫聖上近日清心寡欲的太醫,你可知道他的底細?”


    “奴不知,還請娘娘示下。”


    “他姓李,乃左相範廷守的遠親連襟,聖上今晚與他搭台子唱戲,估摸著是想借機聯絡新黨,那邊原本就蠢蠢欲動,此番既得聖意,想來不日就將出手。”昏暗中,謝折衣披發散衣,黑沉的眸子深處閃爍精光,“吐血之計,一箭三雕,咱們這位聖上,可比外人想象中的要聰明多了。”


    正如謝折衣所料,翌日清晨,天還沒大亮,皇帝的“甜棗”就到了。


    珠寶首飾,古玩字畫,錦緞吃食,懷祿對著禦賜禮單洋洋灑灑念了一大串,錦盒寶匣陸續擺了一屋子,最後結尾加上一句:“聖上憂心娘娘昨夜受驚,特命小的帶了禦醫前來請脈,聖上還說了,請娘娘不必憂心龍體,今日朝見禮,聖上定隨娘娘一同前往。”


    實在是體貼入微,教人挑不出錯處,皇後微笑著行禮謝恩。


    梳洗完畢,候了一些時,聖駕果然親臨鳳儀宮,攜了皇後往慈寧宮行朝見禮。


    歩輦上沒有觀眾,雍盛懶得做戲,懨懨地靠著扶手,原本就沒有血色的麵龐沒了生動的神情加持,越發顯得慘淡淒苦,眼下一片濃重烏青,顯是夜裏難眠。


    “聖上可還覺得頭暈惡心?”


    皇後關切的話語響在耳邊,不知為何,雍盛總覺得對方不懷好意。


    他揉著額角偏過頭,哼哼唧唧:“唔,歩輦顛簸,難免有些不適。”


    “我自幼好岐黃之術,也學了些認穴按摩的手法,聖上若不嫌棄,就讓本宮來替您按一按。”說著,抬手欺身而來。


    沉檀香近,雍盛一個激靈,忙戰略性後仰,婉拒了那雙骨肉勻停的手:“這等仆役差事,怎能勞駕皇後?”


    邊說邊坐直身子,也不敢朝旁邊看:“不暈了不暈了,這會兒感覺好多了。”


    謝折衣眸光微動,收回手,沒再言語。


    到了慈寧宮,按照禮製,皇後伺候太後洗漱用膳以盡孝道。


    席上除了皇帝一家,還有一位王太妃,四十歲上下,容長臉兒,細細的眉梢彎彎地向上微挑,唇邊銜著的笑意就像是天生長在臉上的。


    先帝駕崩後,原先宮裏的嬪妃大多出宮的出宮的,入庵的入庵,王太妃是唯一還陪伴太後長住深宮的舊人,她與太後從當嬪妃時就是摯友,這些年來情同姐妹感情深厚。


    雍盛雖是先帝長子,但並非太後親兒子,太後一生無所出,王太妃卻替先帝誕下一子一女,分別是排行老三的雍晝,和排行老五的公主雍善。


    雍善年方十三,尚未論及婚嫁出降。


    雍晝剛過十五,隻封了郡王,也未出閣建邸。兩人俱在宮中承歡膝下,深受太後恩寵。


    而這個榮安郡王雍晝,要是雍盛沒記錯,是本書眾多反派中人設最差的那一個。


    雍盛挑了一塊鱸魚,除了刺,放入謝折衣碟中,裝作不經意地提起這個可愛的皇弟:“這兩日宮裏大喜,怎的沒見到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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