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當真有興致。”殿裏的侍女都讓扶桐帶下去了,唯有他們兩人,容從錦便也順從了自己的心意一次,不拘那些禮節,靠在他懷裏親呢道。


    以前那些生死攸關退一步就是萬丈懸崖的時候都過去了,太後有這些閑情逸致,可見日子過得舒心。太後是顧昭母親,他自然也是盼望著太後平安的。


    “還有呢,前些日子母後整理瑣碎物件,發現了一箱本王小時候的玩具,特意讓人帶了過來,小黃已經生了兩窩了…”顧昭興致勃勃的說著,每一件瑣事都讓他欣悅。


    “嗯。”容從錦注視著他的笑容,也覺得無比快活,無論他說什麽都應著,語氣仿佛摻了糖似的,甜蜜綿長。


    顧昭拿起下一頁信紙,笑容忽然一點點收斂:“對了,柳惠妃有孕了,六個月了。”


    “誰?”容從錦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從前的柳充華。”顧昭低著頭,仿佛在跟誰生悶氣,手攥成拳,把薄薄的信紙都要揉爛了。


    容從錦:“……”


    “這是喜事呀。”他也隻能幹癟道,腹中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是妃位,又兼之母族是名門望族有從龍之功,誕下皇子成為貴妃也是指日可待。


    禦書房的一杯羨仙斷絕前事,他恪守諾言從不窺探宮中的事,父母兄長一向小心謹慎,定遠侯府給自己的家書中也不會提及分毫,所以他的消息來源還不如顧昭靈通,建州偏遠,宮裏的事情都是顧昭告訴他的。


    “什麽喜事!”顧昭倏然變色起身。


    “王爺就要多一個小皇侄了,當然是喜事。”容從錦被他甩到一旁,扶住桌子才站穩。


    “本王已經有皇侄了!”顧昭囚獸似的負著手在書閣裏走了兩圈,咬牙道:“嫂嫂不喜歡,要來何用?”


    “皇後不滿了麽?”容從錦掌心被書桌邊緣撞得微痛,心中卻知道顧昭動怒了,當真罕見。


    當年定遠侯府反對婚事的原因之一就是擔心他受癡症影響喜怒無常,又力大而不自知,會傷到身邊的人,但成婚數年,顧昭一直小心留意自己的感受,情緒失控忘記他在身邊還是第一次。


    容從錦視線數次瞥向桌上團成一團的信紙,最終還是沒有展開信紙,小心詢問。


    “嫂嫂病了幾個月了,進了冬,殿裏地龍都點起來了還是臥床不起。”顧昭頓住腳步,歎道,“一定是因為這件事,都怪皇兄。”


    兄長雖然愛護他,但平時還是嫂嫂對他照拂多一些,每次他去東宮嫂嫂都想著自己愛吃的點心,聽他顛三倒四的說話也從不輕慢,她總是很溫和的對自己笑,兄長責罰,嫂嫂還會護著他。


    在顧昭看來,成婚前皇嫂就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女子。


    現在母後的信裏對皇嫂都頗有微詞了…顧昭雖然遲鈍,但皇宮裏的人生來就比旁人多七八個心竅,皇兄是天下之主,太後地位崇高,皇嫂一下把皇宮裏最有權勢的兩個人都得罪了,又有妃嬪有孕,她的日子怎麽過?


    責難永泰帝的言語容從錦不敢接,隻能勉強一笑岔開話題道:“王爺怎麽知道是這個緣由,也許是陛下繼位後,皇後位居中宮,事務繁多一時累著了也是有的,休息些時日就好了。”


    顧昭詫異回首,理所應當道:“嫂嫂既然喜歡皇兄,自然不願意他跟別的妃嬪在一起。”


    皇帝三宮六院本是常理,若是不跟別的嬪妃生育,這才是皇後失德。這話容從錦更不知道從何接起,垂首片刻,低聲道:“皇後應當賢德…”


    “嫂嫂喜歡皇兄,皇兄也喜歡她。”顧昭把頭搖得像潑浪鼓,根本聽不出容從錦言外之意,”這麽好的日子,為什麽要為外人生隔閡呢?”


    依著他,就把那個柳氏趕出去,再去低頭哄皇嫂,皇嫂脾氣好,定然不會一直生皇兄的氣。不對,他根本不會親近別的人,為了旁人讓自己心愛的人生氣,這算什麽事情。


    顧昭非常不理解,向來隻有旁人教他做事,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智商上占領了高地,仿佛站在迷宮頂端看著別人在裏麵碰壁一樣莫名其妙。


    喜歡…顧昭提到情愛隻會用“喜歡”二字,可是喜歡也分濃淡,情愛也會退去,並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矢誌不渝,或許隻是能共患難而不可共富貴,或許僅是當時合適。


    容從錦本身就是不相信情愛的,所以才會在顧昭初始對他表現出情感時那麽詫異…時至今日,他也從不相信世上有真情,他隻是相信顧昭。


    顧昭問的問題,容從錦不會答,隻能道:“陛下是天下霸主,不是皇後一個人的夫君。”


    若是邵氏夠聰明,就該知道盡快放棄私心,做好一個皇後才是為家族計為長遠計。


    “那本王也能去找旁人了?”顧昭覺得一向懂他心意的王妃變得像那些滿口聖賢書的官員,氣得口不擇言道。


    “王爺不是皇帝。”容從錦抬首,注視著他一字一句道:“您是我一個人的夫君。”


    “哦。”顧昭心底的怒氣忽然平息了,像是心裏最柔軟的角落被羽毛輕撫過,帶來的唯有淺淡的酥癢和悸動。


    “你坐。”顧昭把容從錦按在椅子上,圍著他轉了一圈,從哪裏看都是好的,越看越覺得自己眼光極好,俯身在他唇角啄了一下,低聲道:“本王不要側妃,你也不許去找旁人。”


    若是王妃有其他喜愛的人…他想一想就要跳起來了。


    “好。”容從錦噙著笑應道。


    “你還沒用午膳吧?”見王妃眉目豔皎月,巧笑倩兮,顧昭心癢難耐,本想再湊上去親近一番,拉近距離時瞥見窗外霞光,猛然間想起什麽問道。


    容從錦頷首,顧昭就急不可耐的朝他攤手,等著他把手放上來,口中道:“走,不能讓你餓著肚子。”


    容從錦不禁粲然一笑,輕搭住了顧昭的手。


    午膳是在寢殿用的,容從錦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吃了一碗百合粥,圓桌不大兩人相對而坐,顧昭並不讓碧桃服侍,反而頻頻用公筷給容從錦挾菜,“玉蘭片好吃…”


    容從錦多吃了一些,顧昭看了覺得很滿意。


    “吩咐小廚房還做那個櫻桃煎來。”顧昭對一旁的碧桃道。


    顧昭慣例是要午睡的,其實他精力旺盛本也用不著,隻是王妃拘著他睡一會兒,容從錦若沒有其他事,也會陪他小憩,顧昭更是覺出午睡的好處,有時容從錦忘了還會主動提醒。


    “碧桃。”


    侍女推開雕牡丹花木門,轉過屏風,見容從錦正在穿外袍連忙上前幫忙:“王妃怎麽起來了?”


    碧桃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帳幔柔順低垂,天色柔和滲漏到室內,王爺並沒有醒來。


    “想起還有些事,陪我去一趟書房。”容從錦低聲道。


    “是。”碧桃應下,在門口朝扶桐打了個手勢,扶桐會意留在院裏守著王爺沒有跟上。


    “你在外麵等吧。”


    碧桃意識到什麽,站在廊下仔細的盯著外麵的動靜,容從錦推開書房門,猶豫了一下,輕歎一聲從暗閣取出顧昭和望京的往來信件拆閱。


    “吾子昭兒…”


    “吾子昭兒…”


    “吾子昭兒…”


    “昭弟見信…”容從錦一頓連忙讀了下去,他從未私自拆閱過顧昭的信件,都是他偶爾提起一句信說到了什麽大致推測出來的,現在親自看了信,便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讀得極快,隻是越看越心驚…永泰帝的信件從珍重關切意氣風發到忙碌萬千匆匆幾筆,再到現在字裏行間竟頗有幾分頹唐,連字跡也變得輕重不一,頗有幾分心灰意懶。


    至於夫妻矛盾他並未提及,太後倒是提到了,很是含蓄。


    畢竟太子妃曾與太子相互扶持,那時的太子妃也是太後的一個依靠,太後並不是過河拆橋的人,雖有些不喜皇後“心胸狹隘”卻也沒說什麽,還責怪皇帝不能平衡後宮,善待皇後。


    顧昭的回信已經寫好了,還未封上信封,容從錦猶豫片刻,悄悄將信抽出查看,顧昭的字跡比尋常人更大一些,一張紙寫不了幾個字,字體圓胖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可愛。


    信中他口吻強硬的表達了對皇兄不滿,希望皇兄“顧念舊恩,不負皇嫂”、“齊家和樂”。


    容從錦把信按原樣放好,本想起身卻覺得頭痛得厲害,坐在椅子上一手按著太陽穴,半晌起不來身。


    帝後離心,那就是說邵氏和皇帝離心,擁護皇帝登基的一派現在至少已經分為了兩黨,軍權方麵西北一路本就和朝廷略有摩擦,今年又是個旱年,益州與北方各州糧食主要產地恐怕都會受到影響,來年也未必能恢複產量。


    西北的軍餉少一分,西北軍都會怨聲載道,滇南、漠北軍雖然好些,但建元帝在位時幾番削減軍餉,如今還指望著永泰帝能多撥一些軍餉恢複元氣呢,先帝留下一片狼藉,百廢待興,這個時候正是萬眾一心共克艱難的時刻,朝廷還要內亂!


    難怪永泰帝沒有心情給兄弟寫信。


    容從錦心念電轉,試圖找到解此局的方法,但也隻是令他愈發頭痛。


    “公子。”碧桃在外麵輕輕叫了一聲。


    容從錦確認一遍桌麵硯台擺放位置,走出書房掩上門對碧桃道:“別告訴他。”


    “奴婢知道。”碧桃道。


    “午後傳秦征入府,悄悄的別驚動了旁人。”瞬息間,容從錦做了個決定。


    第73章 玉樓金闕慵歸去


    白鸛群飛躍過蔚藍澄澈的海麵, 掠過點綴著細白花葉的常青灌木,輕盈降落在層巒聳翠雲霧輕縵的群山深處。


    春節前幾日,王府就封了印, 最後一筆賞銀也撥下去了, 王府二門上連帶外麵管事的本有幾十個當地人, 也一並打發回去過年了。整個王府都陷入了一種無所事事的愉快氛圍裏。


    聽瀾院, 一道碧色纖細身影正坐在回廊美人靠上,拿著繡繃一針一線迎著陽光刺繡半邊秀美麵龐都沉在了和煦的陽光裏。


    “這是繡的什麽?”沉穩男聲響起。


    “王爺。”碧桃驚惶失色,針尖一歪刺到了指尖, 下意識含進口中,左手連忙將繡繃掩在身後強作鎮定, “沒…沒什麽。”


    顧昭本就是好事的性格, 碧桃若是落落大方的拿出來他也沒什麽興趣看了, 反倒是碧桃遮掩著勾起了顧昭的好奇心, 一個虛晃趁碧桃去護繡樣的功夫,從她身後勾出了繡繃, 垂眸一瞧原是連理枝的刺繡。她繡工精湛, 刺繡花紋栩栩如生, 又跟浣洲的繡娘學了些新穎的技巧, 深褐色的枝椏交匯間別有生趣。


    “沒有從錦繡得好。”顧昭撇嘴把繡繃還給碧桃,還讓她看自己腰間佩著的香囊。


    碧桃:“……”


    “是。”碧桃隻能委屈的認了。


    以前公子的嫁妝都是她繡的!扶桐早就知道王爺要來嚇一下碧桃, 還躲在後麵給他望風, 此刻快步上前瞥見繡繃上的花式, 掩唇促狹道:“王爺您有所不知, 這花式可是大有講究…”


    “呸!你這妮子。”碧桃急了,連忙起身封扶桐的嘴。


    “王爺救奴婢!救奴婢!”扶桐高呼著圍繞顧昭躲閃,碧桃比她有規矩得多, 僅是一時情急也不敢碰觸王爺,又不甘心放過這丫頭,繞了兩圈都抓了個空,隻能氣得跺腳。


    扶桐躲在顧昭身後,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顧昭莫名其妙,卻也忍不住跟著發笑,容從錦推開門恰瞧見這一幕,神情不由得柔和了幾分,等他們鬧夠了才緩步出門,“王爺。”


    “從錦。”顧昭張開手臂像大雁似的護著身後的扶桐,視線一轉看到容從錦登時就忘記了保護扶桐的事,目光黏在他身上,腳下一步步挪了過去,牽起他的手,“你醒啦。”


    “怎麽沒叫我?”


    “你想睡就多睡一會唄。”顧昭想了想:“冬日裏本王也貪睡。”


    皇子飲食起居都是有嚴格規定的,稍有懈怠就會被內侍匯報給內侍省,賢妃還在時他沒少在這方麵吃排頭。


    碧桃趁機抓住扶桐,在她腰側輕擰了一把出氣,上前行禮道:“王妃,廚房備了午膳,奴婢特意叫人燉了些雞湯,隻用黃芪枸杞煨著,油星都撇幹淨了。”


    “現在叫人送上來吧?”


    這是王府初次在建州過年,並沒有可以遵循的舊製,宗室節禮往來、封地一應事物都是王妃在料理,忙碌了一月有餘,開始時倒是還好,公子無論做什麽都是得心應手的,最近閑下來卻有些疲態,碧桃便覺得是前些日子事務繁忙勞累到了公子,有心給他補補身子。


    “睡了這麽久。”都到午膳的時辰了,容從錦不禁啞然。


    “是啊,公子可太貪睡了。”扶桐揉著被掐痛的地方,笑道,“廚房的人已經來問過兩次了。”


    “偏你多嘴。”碧桃又忍不住斜她一眼,跟她口無遮攔也就罷了,現在在王妃麵前也如此放肆。


    扶桐自覺有些多話,摸了下鼻尖朝容從錦討好輕笑。


    容從錦無奈搖頭,隻用手指點了點她,轉向顧昭道:“王爺用午膳了麽?陪我再用些吧。”


    顧昭欣然應允,他向來是等著王妃一同用膳的,隻用了些點心,腹中早已空了。


    廚房的人不多時就上了一桌菜肴,因都是從望京帶來的廚娘,熟悉王爺愛好,顧昭本就饑饉,見了自己喜歡的炙羊肉、醋魚等不由得食指大動,吃得像個拱食的小豬似的呼嚕嚕特別香。


    “王爺慢些。”容從錦並不在意他的儀態,屏退下人親手給他布菜。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容皇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六安一盞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六安一盞並收藏容皇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