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席麵


    裴星悅心中的宸哥哥,一直停留在八年前的善良寬容之時,可將一切美好的詞藻堆砌在他身上。


    但這樣的宣宸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現在卻要惡貫滿盈的昭王還回來?


    宣宸覺得真可笑,他也的確笑出了聲,而且笑聲越來越大,竟一時半會兒難以製止。


    裴星悅看著他聳動肩膀,聽著這笑聲不禁惱怒道:“你笑什麽?”


    宣宸的身體太差,稍微笑幾聲就岔了氣,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裴星悅聽著腳步不由地往前挪了一下,然而卻又被宣宸死盯著自己的眼神給釘在原地。


    那眼神帶著濃濃的譏諷,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和荒謬。


    已死之人怎麽還,拿什麽還?


    一直過了許久,宣宸的咳嗽聲漸漸平息,蒼白的臉色因此短暫地染上潮紅,隻見他嘴角噙上了微笑,溫柔哄道:“星悅,換一個要求吧。”


    他抬起桌上瓷**致的細口長頸酒壺,撩起長袖斟了一杯,輕輕地放在裴星悅的麵前,“除了這件事,我都能答應你。”


    高官厚祿,殺人放火都可以,但別讓他做辦不到的事情。


    如軒樓招牌的美酒,一杯千金,清澈甘冽,回味無窮,裴星悅光聞著香味,就口中生津。


    再看滿桌子的佳肴,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然而裴星悅卻忽然想到了文傑兄妹,他們酷暑、饑餓、疲憊、病痛……遙遙千裏倒在襄州的城牆前,他們遇到自己有幸活了下來,但又有多少陝州的百姓死在了家鄉,死在了路上?還有多少百姓因為天災人禍流離失所,賣兒賣女為了一口果腹?


    朝廷賑災毫無蹤跡,而京城裏的達官貴人卻在歌舞升平,燈紅酒綠。


    滿桌珍饈,隻供他們兩個人,即使敞開了肚子也根本吃不完,裴星悅不由地問:“這一桌席麵得多少銀子?”


    宣宸道:“有市無價。”


    想在如軒樓吃上這一品席,看得是身份,能訂上一席,那就是麵子,千金不換。


    裴星悅明白了,他平靜道:“昭王殿下,我吃不起。”


    “無妨,我請你。”


    虧他還想著拿五兩銀子付飯資,昭王一個袖子都不止這個數了,裴星悅搖頭,“我不吃,我想拿它換別的。”


    宣宸眉峰一揚,來了興致,“換什麽?”


    裴星悅看著宣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道:“陝州大旱,請昭王賑災。”


    聞言,宣宸的目光微微一怔,似有暗芒而過,接著他又啞然失笑,憑他對裴星悅的了解,的確是這位擁有俠義心腸的人會提出的要求。


    他端起裴星悅未動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猶豫,答應了,“好。”


    裴星悅沒想到那麽容易,神情些許驚訝,接著忙問:“什麽時候?”


    他想到了宋成書的推諉,自不希望再等個一年半載,否則百姓哪兒還有活路,必須得快!


    宣宸沉吟片刻,“今日如何?”


    裴星悅仿佛幻聽了,滿臉錯愕,“今日?”


    “嗯,就今日。”


    “你不會又騙我吧?”都說昭王陰險狡詐,翻臉無情,裴星悅覺得這人更會哄騙。


    聞言,宣宸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受傷,譏嘲道:“你若不信,也可以是明日,後日,十日,一月,半年……”


    裴星悅連忙打斷他,“我信,你別再加了!此事關乎民生,非同小可,你莫要開玩笑。”


    宣宸勾了勾唇,果真不加了。


    裴星悅等了片刻,見宣宸光喝酒,什麽動靜都沒有,又疑惑道:“那今日什麽時候?”都過了中午,是不是該下個令,讓官員即刻準備起來?


    宣宸端起酒壺,又斟了一杯,遞給他,“不急,先用完這頓飯再說,酒已開封,不喝就可惜了。”


    裴星悅此刻沒心情喝酒,但見懸在麵前的酒杯紋絲不動,宣宸目光雖溫和卻不容置疑地看著他,最終他還是抬手接過,幹脆利落地仰頭悶下,接著讚了一句,“好酒。”


    的確如想象中一般潤澤甘甜,又後勁十足。


    好酒要細品,可經不起這牛飲,一壺千金,隻供一品席,多少人有這機會都是咪著小口仔細回味,更有文人墨客為這美酒一步一句詩,十六成行,方見杯底。


    若此刻叫人瞧見,那些追崇之人怕是要捶胸頓挫,痛心疾首,罵上一句牛嚼牡丹。


    但說到底也不過是酒而已,宣宸低笑了一聲,重新給他斟上,並勸道:“菜要涼了,既然已經上桌,不吃更浪費。”


    這話裴星悅無從反駁,朱門酒肉臭,這些即使吃不下也隻會淪為桶中的泔水,他不覺得自己斥責一句就能改變什麽,於是沒有扭捏拿起了筷子。


    這是他從未吃過的食物,也不知道多複雜的烹飪手法,然而光看那細膩如絲,栩栩如生的造型便知道這需要花費大量的功夫準備。


    滋味更是難以描述,這輩子若是吃到過一次,大概也值了。


    宣宸坐在一旁,見他吃得認真,不由地支著胳膊托腮,滿臉的溫柔和笑意,問:“怎樣,可還入得了口?”


    “皇宮中的禦廚大概也就水準了吧?”他想象不出比這更好吃的味道。


    宣宸說:“這裏的主廚就是禦廚出身,你要是喜歡,可以天天吃宮宴,這酒,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隻要裴星悅能夠留下來,他可以拿一切去寵,去網住他。


    裴星悅放下的筷子,不為所動,“可再好吃的東西吃多了都會膩,我更適合坐在酒肆裏,喝著燒喉嚨的烈酒,點上一兩個小菜,聽著鄰桌閑談江湖事,而這裏富麗堂皇,與我格格不入,我不自在。”


    宣宸感同身受地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裴家的那趟鏢,你可有進展?”


    裴星悅想到宋成書給的消息,眉頭不由地深深皺起來,此事太過匪夷所思,他估摸不準真假,內心深處其實並不相信,但萬一呢?


    想到天上宮中的那口鼎,如果通過宣宸,應該是能輕易見到的。


    但他又猶豫起來,一旦向這人要的東西多了,他就還不清斷不了,這樣一想反而難以開口了。


    宣宸見他猶豫,倒也不急,循循勸道:“有消息不妨告訴我,我幫你一起查,總比你一個人快吧。”


    過去的五年,上頭有先帝壓著,周圍又遍布敵人,都在虎視眈眈等著他露出馬腳,宣宸根本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讓人知道裴星悅的存在。


    但現在,無需再有這些顧慮。


    裴星悅搖頭,“我自己的事,不勞昭王費心。”


    聞言,宣宸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隱隱浮現戾氣,但未免將人嚇跑,他還是克製著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淡然模樣,但握著酒杯的手,青筋畢露。


    八年後的重逢形同陌路,一頓上好席麵吃得消化不良,宣宸氣血虧損,毫無胃口,隻是就著裴星悅喝了兩口酒。


    而裴星悅秉持著不能浪費的原則,倒是敞開了肚子吃,隻是今日胃口欠佳,還餘下大半,他就再也吃不下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宣宸,“我吃飽了,那……”賑災之事?


    不等他說完,宣宸便興致缺缺道:“人也該帶來了。”


    人?


    話落,便響起了敲門聲,“王爺。”


    這不是陸拾的聲音,有些低沉和冷漠。


    “進來。”宣宸道。


    吱呀一聲,廂房門被推開,隻見另一名帶刀侍衛走進來,抬手衝著宣宸行了一禮後,目光瞥了一眼紅衣青年,然後回頭抬了抬下巴,兩名黑衣龍煞士兵便拖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應該是昏迷的,如同死狗一般被重重丟在了地上,一路跌撞,已經磕得鼻青臉腫,額頭滲著血跡,而最後這一下,力道之大讓他發出痛苦的呻。吟,然後活生生地被痛醒了。


    裴星悅驀地站起來,驚詫地看著這一幕,接著回頭轉向宣宸。


    宣宸神色極淡,手裏把玩著精致的酒杯,嘴角緩緩露出殘忍的笑,不過感受到裴星悅的目光,他又收斂了幾分,安撫道:“星悅別著急,國庫空虛,是發不出賑銀,也買不了糧的,總得容許哥哥先籌集一二。”


    什麽?裴星悅怔了怔,他看向地上的人,衣著雖然已經髒汙不堪,但能發現用料講究,是上好的綢緞。


    手上扳指,身上玉器,纏著金腰帶,身份不是富商就是官。


    聽見說話聲,那人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著四周,然後視線落在輪椅上的宣宸,瞳孔驟然縮緊,露出無邊的恐懼,接著他不顧傷痛,匍匐著爬向宣宸,哭喊道:“昭王殿下,昭王殿下,饒命啊!下官不知道所犯何事,勞您大動幹戈,下官愚鈍,還請明示……”


    這一抬起頭來,額頭血跡蜿蜒在褶皺裏,看起來老態龍鍾,令人不由心生惻隱。


    而且被這麽不明不白地拖過來,竟也不敢質問一聲,顯得更加卑微可憐。


    裴星悅不由地露出不忍,但雅間裏的其他人都無動於衷。


    昭王瞧著臉上帶笑,實則心情無比惡劣,語氣不由地更加森冷,“本王聽說陝州大旱,流民眾多,急需賑災,唐大人,可知此事?”


    唐大人聞言愣住了,他一路上想了各種緣由,不知道哪裏得罪了昭王才被如此對待,沒想到竟是為了賑災!


    可是賑災跟他工部侍郎有什麽關係?


    但是這話他實在不敢問,便隻能迂回著說:“天災之下,苦的是百姓,下官也有所耳聞,隻是身在工部,不便插手……”他小心抬起頭,見宣宸的目光轉為陰冷,頓時渾身一哆嗦,連忙磕頭道,“王爺若有吩咐,下官肝腦塗地,定全力以赴!”


    這話似乎中聽了一點,宣宸神色微緩,接著說:“準備一百萬兩銀子,唐大人可願為本王分擔?”


    一百萬兩!


    別說唐大人傻眼了,就是裴星悅都瞪圓了眼睛,悄悄地掰了掰手指數了數,被這數字著實震驚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宣宸,心說籌集災銀的辦法難道是這樣來的?


    國庫沒錢,剝削下屬?


    宣宸見他怔愣,又笑吟吟地問了一句,“星悅,可夠?”


    拿這種事情問他?裴星悅用看瘋子的眼神望著宣宸,難道他說不夠,還能再逼著人給嗎?亦或者再找個倒黴鬼?


    “看來不夠,那就再加一百萬兩。”


    “昭王殿下!”唐大人的頭隱隱作痛,似要暈厥不過,他淒慘地說,“您就是殺了我,下官也給不出那麽多啊!”


    宣宸似乎覺得驚訝,“沒有?”


    “求王爺開恩,下官願變賣所有家資,為陝州百姓出一份力,為王爺分憂!”都到這份上,他哪裏敢拒絕,隻希望傾家蕩產換上一條命罷了。


    隻是這滿京城的富商豪紳,各個王府家底都比他雄厚,他至今還是懵的,不明白昭王要錢怎麽要到他的頭上。


    他隻是個工部侍郎,這把年紀也已經到頭了。


    唐大人滿臉誠懇,帶著無盡的苦楚,瘦弱帶傷的身體傴僂起來,麵對強權無力反抗的模樣,看得裴星悅手掌發癢。


    若非宣宸是他曾經的小哥哥,他實在不願動手相向,否則這會兒一掌就該拍過去了!


    宣宸見裴星悅握緊了拳頭,一副很想扭斷自己脖子的模樣,心下一哂,陰冷的視線落在這故作可憐的老頭身上,森然道:“再廢話,本王現在就抄你滿門。”


    唐大人心下一慌,不住地磕頭求饒,“王爺饒命!下官句句肺腑,不敢戲弄王爺!”


    這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宣宸最為痛恨,若在平時,陸拾早就手起刀落砍掉他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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