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樞提著的心稍稍放下,隻是對這永康帝,心中再不敢放鬆警惕。


    他低下頭,穩住聲音道:“懇請皇上賜予夫君一塊免死金牌,以防萬一。”


    永康帝眼神一冷,語氣卻絲毫沒變:“免死金牌?”


    “是。”夏樞一直眼饞褚洵那塊免死金牌,隻是免死金牌這玩意兒隻能指定的人用,夏樞希望褚源也能有一塊,將來若是有什麽不測,也可以拿來保命。


    他也不遮掩,坦坦蕩蕩地道:“大皇子為嫁禍二皇子,先前派人刺殺我夫君,我夫君雖幸運地躲過一劫,但卻身中奇毒,誘發眼疾,至今身子都不甚康健。皇上將大皇子圈禁,罰他閉門思過,是希望大皇子能意識到問題,加以改正。可是今日之事,可見大皇子非但沒有改正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地針對淮陽侯府和我夫君。另有二皇子,夫君不過秉公辦案,就被記恨在心,誣陷謀逆,牽連淮陽侯府差點兒滿門覆滅。今日之後,夫君辭官,和淮陽侯府分家,身後連個庇護之所都沒了,他的處境隻會更加艱難。”


    “所以懇請皇上憐惜,看在先皇和先太子的份上,看在我們夫妻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份上,賜予我夫君一枚免死金牌,讓他得以自保。”


    這話和沈太傅那暗戳戳的挖苦相比,簡直是把挖苦放到了明麵上,叫永康帝一下子黑了臉,厲聲道:“放肆!”


    夏樞心中一跳,但此時話說出口,已沒什麽好怕的了。


    他道:“皇上,我夫君自小沒有爹娘照看,孤苦長大,好不容易承蒙皇上憐憫重用,才得以成才。隻是,皇上在時,夫君就因秉公處事被處處針對,如若皇上百年,誰又能來護我夫君性命?我一時心急可能會有不當直言,但心中所想莫不都是為了彌補皇上心中未能親自保護侄兒長大的遺憾。所以,請皇上寬恕於我!”


    永康帝:“……”


    永康帝氣的鼻子都要歪了。


    同時,心中也不禁疑惑。


    不是農家沒有見識、粗魯野蠻的雙兒嗎?怎麽如此大膽,說話條理清晰,比沈太傅那老頑固都氣人?


    難道是淮陽侯府或者褚源教的?故意來當眾不給他這個皇帝麵子的嗎?


    永康帝正暗自疑惑,心中越想越氣的時候,殿上一直趴在地上的馮二就跳了出來:“皇上,不能給褚源免死金牌!”


    第100章


    被判了斬刑的王長安也在此時激動起來:“萬萬不能給褚源免死金牌啊, 皇上。”


    他一副被永康帝辜負了的模樣,聲聲泣淚:“皇上,縱然你要殺了臣, 但臣也依舊對你忠心不二, 願意拿命來諫言。褚源身為先太子之子,又被淮陽候養大,他絕不會甘心隻做一個臣子, 否則他怎麽會這麽巧的正好在這個時間裏提出辭官,他就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願屈居在臣子的位置上……”


    “王長安, 休得妖言惑眾!”褚霖怒道:“栽贓嫁禍淮陽侯府不成,還想在這兒造謠陷害,你當所有人都是傻子嗎?我淮陽侯府幾代人馬革裹屍, 忠心衛國, 若是有異心, 還有你這個奸臣佞臣在這裏招搖撞騙、胡說八道的份?”


    王長安似乎是豁出去了,呸了一聲:“說的冠冕堂皇, 誰不知道先太子是先皇指定的李朝繼承人,他的兒子也有問鼎的資格,老夫不信你淮陽侯府養大褚源, 心裏就沒有別的想法。更別說,沈太傅為此事,都十幾年隱居不出, 氣性之大, 別說他服氣皇上,認皇上作正統。你們這些人心中是個什麽算盤,就是不用腦子, 也都能猜得到,老夫哪裏有誣陷你們。皇上要是被你們蒙騙,真賜予了褚源免死金牌,那才是大錯特錯。今日大皇子一派和老夫做的一點兒都沒錯,我們不過是運氣不好,叫你們躲了去,若是有機會,老夫絕對和你們死磕到底,滅你們滿門,為皇上清除禍害,為皇子們鋪平後路。”


    這話一出,不說淮陽侯是個什麽想法,就是堅定的保皇派,真正的忠君之臣都覺得難以接受。


    沈太傅更是氣的胡子都歪了。


    “就因源兒有繼承大統的資格,你們就無所不用其極地想除掉他?”老頭子氣的從座位上站起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到地板上,怒道:“先皇若是知道你們這般對待源兒,怕是死都不會心安。你們這好一群“忠義孝悌”的狗東西!”


    “皇上。”沈太傅看向永康帝的時候,眼淚就禁不住了,一大把年紀淚流滿麵,憤怒道:“老頭子不若現在就帶著源兒去見先皇吧,省的你們這般猜忌他,日日想要逼死他。”


    說著,收了拐杖,顫顫巍巍走到褚源跟前,拉著他的胳膊就要往殿內的柱子上撞去。


    “先生!”夏樞嚇了一跳,慌忙撲過去拉他。


    “舅公?”褚源什麽都看不見,被拽的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嚇的夏樞一隻手抓著沈太傅,還趕緊又伸出一隻手去扶他:“夫君小心。”


    幸好大理寺卿韓延及時衝了過來,一把擋到柱子前,攔住了沈太傅。


    “太傅,不可啊!”韓延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此時卻充滿了擔憂和著急:“太傅,有什麽話慢慢說,莫著急。”


    “太傅使不得呀。”其他官員離得有些遠,此時也到了跟前,紛紛勸道:“皇上一向看重褚大人,先前不知道褚大人身份的時候,尚且重用,如今知曉褚大人是親侄兒,哪裏會不為他考慮周全。”


    “太傅大可放心。”


    “對啊,皇上是聖明的君主,忠孝仁義,怎麽也不會叫先皇和先太子失望,叫褚大人受了委屈的。”


    ……


    永康帝坐在皇帝寶座上,氣的幾乎發抖。


    他不明白,為何會有王長安這般蠢的忠臣。


    明明先前還挺機靈的,怎地今日跟腦子被驢踢了似的,樣樣大失水準。不僅把他放到火上烤,還不斷地往火上澆油。


    永康帝不是沒懷疑過王長安是不是和褚家聯合起來做戲,但這小人一直膽小如鼠,是絕對不會拿自己的命做賭的,所以他也隻能把王長安今日的異常歸結於王家人的“瘋病”。


    被褚源拿住了貪汙的罪證,就想斬草除根、不顧一切地把褚源和淮陽侯府給端了。


    計劃是很好,可惜王夫人身邊的王嬤嬤不識字,什麽時候被人調換了書信和賬冊也未發現,就這麽把掉包後的東西給埋到了褚霖的院子裏。


    然後王長安企圖誣陷淮陽侯府,卻在淮陽侯府挖出了自己通敵及貪汙的罪證。


    雖然通敵證據不足,押後再議,但貪汙可是實打實的。


    永康帝都不知道該怎麽評價王長安這麽個小人。


    他忠君嗎?或許!


    但永康帝不需要這種愚蠢又瘋狂的“忠君”,一遇到意料外的事就不顧後果地發瘋,誰知道會不會哪天被他坑的屍骨無存。


    這種瘋子還是早點兒消失了,眼不見心不煩為好。


    確定了王長安的歸處,永康帝心緒平靜了些,臉上也從容地掛上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從寶座上站起來,他幾步疾走到沈太傅跟前,飽含愧疚又痛心地歎了口氣:“太傅息怒,是朕對不住先皇和皇兄,沒有照顧好源兒,叫他這般受辱,還患了眼疾,朕罪該萬死!”


    “皇上。”永康帝此話一出,大臣們不樂意了,譴責道:“此事是淮陽侯府瞞而不報,淮陽候又管不住後院,和嶽家產生齟齬,最終連累褚大人多番受苦,諸多糾葛又怎能怪皇上?”


    “就是。”周良道:“要怪也應該怪淮陽侯,若是早些上報褚大人身份,皇上必會極盡寵愛,天潢貴胄的身份,褚大人又哪裏會經曆這些醃臢。”


    ……


    眾臣紛紛譴責淮陽侯府,褚源卻神情平淡。


    等人嗡嗡嗡講完了,他才淡淡地道:“舅舅對我有養育之恩,所做一切不過是遵循先皇旨意,保護我罷了。其他糾葛已是過往,不提也罷。”


    他一開口,眾臣頓時有些訕訕的。


    今日之後,不管皇上冊不冊封褚源,身為宣和太子之子的褚源也和他們有了君臣之分,所以不管心中怎麽想,麵子上是絕不能觸褚源黴頭的。


    因為褚源這人……比之兩位皇子,更可怕!


    共事多年,就沒有人不知道大理寺少卿心狠手辣的。


    如今身份上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人估計也不會比兩位驕狂的皇子性子收斂多少,所以得小心叫他別記恨在心,不然略施個小手段,也足夠叫人喝一壺的了。


    朝臣們都精明的很。


    於是,周良笑了笑,瞬間轉換了態度,恭維道:“褚大人忠孝仁義,真乃李朝之典範!”


    其他大臣也打著哈哈,拍馬屁道:“實乃李朝社稷之福啊!”


    夏樞:“……”


    夏樞無語凝噎。


    這些人的態度變化的也太快了些吧。


    雖然不曉得淮陽候養育褚源怎麽就變成先皇旨意了,也不明白這些大臣為啥閉著眼睛胡亂吹,但夏樞能明顯能感覺出來,變了身份後,褚源的處境立馬就不一樣了。


    他想,或許就是這種微妙的不一樣,才叫他人寢食難安,不論褚源怎麽想的,是不是在意那個位置,那些人都要置褚源於死地。


    想通了這些,夏樞就明白,免死金牌必須得掙一掙。


    正好瞌睡來了,王長安給送枕頭,他可得利用好這次機會。


    於是,夏樞再次開口道:“夫君仁孝,已決定去皇陵陪伴先太子和先太子妃,為先祖守陵,其他事情並不想多摻和。但是很明顯,以大皇子和二皇子為首的勢力對夫君敵意甚重,並不會放過夫君,所以請皇上看在先皇和宣和太子的份上,若是真心疼愛我夫君,還是賜他一枚免死金牌吧。”


    此話一出,大殿上瞬間又靜了下來。


    半晌,沈太傅幽幽歎了口氣:“免死金牌也隻能保證他們明麵上不會對源兒動手,但背後誰又能保證呢?”


    永康帝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太傅,朕已經……”


    話還沒說完,就被王長安出聲打斷:“皇上,褚源狼子野心,去皇陵必是有所圖謀,否則誰會去那鳥不拉屎、人跡罕至的地方?”


    馮二也忙道:“不能叫他跑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萬一他躲起來了呢?”


    永康帝:“……”


    眾臣:“……”


    永康帝差點兒沒吐血。


    “來人啊!”永康帝大吼一聲:“把王長安給朕押入大牢。把馮二給……”


    他說了一半,才想起來還沒給馮二判決。


    但大怒之下,哪裏還會有理智,直接給了個最重的處罰:“誣陷朝廷忠良,挑撥大皇子和朝臣的關係,即日起,革除官職,流放三千裏!”


    王長安一聽這話,瞬間老實,什麽都沒說,聽憑侍衛們把他拖了下去。


    而馮二驚恐萬狀地趴在地上,再也沒有先前的囂張與跋扈,一臉慌張:“皇上,臣冤枉啊!”


    大皇子一黨也心驚不已,紛紛求情:“皇上,汝南候鎮守北地,勞苦功高,馮顯是他唯一的嫡子……”


    永康帝卻不耐煩地喝斷:“教子無方、結黨營私、挑撥皇子與朝臣的關係,朕沒有尋他的不是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你們還敢替他求情?”


    永康帝四十多歲,正是精力下滑、頗感不濟的年紀,兒子們一個兩個的全都盯著他屁股下麵的位置,虎視眈眈,騷操作不斷,叫他覺都睡不好。


    但是除了不停地在後宮播種,以求老年再得一子外,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兩個已經長大成人、野心勃勃的兒子。


    然而因著褚源這個更讓他睡不著覺的存在,無論如何,他都得留住這兩個不成器的兒子,以期將來若是沒有小皇子,他們也能把褚源踩死在腳下。


    馮二和王長安兩個沒長腦子的卻紛紛給褚源遞把柄,還毀壞兩個皇子本就不堪的名聲,可以說,正好撞在了他的槍口上。


    他沒把馮二判處斬立決,已經是他夠寬容了。


    大皇子一派的人一看皇上正在氣頭上,哪裏還敢再吭聲,隻求朝會趕緊結束,去信北地,通知汝南候這一發生在京城的意外。


    馮二哪裏想得到不過是去淮陽侯府逛了一圈,說了兩句話,就要被流放,人已經嚇癱在地上,慌亂無助地大喊著:“阿爹救命,快救救我啊!”


    然而這個檔口,他阿爹正在北地,哪裏能聽得到,更遑論來救他了。


    皇帝聽了心煩,揮了揮手,侍衛們便利落上前,無情地將馮顯拖出了大殿。


    “皇上。”永康帝本來想找個借口,把免死金牌的事揭過,韓延卻在此時站了出來,冷麵無私道:“皇上的家事臣本不應該管,但皇家沒有家事,家事即為國事。二皇子因鹽鐵案和褚源結下仇怨,彼此之間本已不和,如今二皇子外家因誣陷淮陽侯府以及貪汙而落馬,廢後又因設計除掉淮陽侯府二公子不成而自食其果,二皇子和褚源之間已結成死結。大皇子和褚源之間本無仇怨,但大皇子為嫁禍二皇子,背地裏刺殺褚源,最終自食其果,至今圈禁,今日大皇子因設計褚源而受杖刑,外家表弟因誣陷褚源而流放外地,以大皇子的心胸,自然不會放過褚源。”


    韓延在永康帝越來越沉的目光下,絲毫不懼,悍然直諫道:“皇上,自古明君皆為忠義孝悌之人。臣懇請皇上賜予褚源一枚免死金牌,保他免受無妄之災,同時,要兩位皇子寫下承諾書,若對褚源背後出手,必無資格繼承大統。”


    此話一出,全場安靜的落針可聞。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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