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剛剛睡了個午覺起來的景和帝,見到了一直等候在外麵的繡衣衛大都督高敬,以及已經被撤資的前副相南宮忌。


    景和帝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天沒有這麽舒服的睡過午覺了。


    前幾天的錦州城大捷,讓自己晚上睡覺能踏實。


    今天淩晨抵達的寧遠城大捷的報告,更讓自己中午也能安穩的睡個午覺了。


    想想這麽多天地獄般的緊張生活,景和帝頗覺得往事不堪回首。


    不過現在一切都開始好起來了!


    倭寇對江南的窺伺被狠狠的打了回去。


    最危險的遼西走廊也解除了危險,隻要能熬過這個冬天,那麽大康必然再也不是今年的這個模樣兒!


    就連西北的回鶻和西羌,他們的進攻也陷入了困頓,最近一段日子都漸漸的變弱了。


    顯然在冬天來臨之前,他們就會不得不後退。


    否則各種後勤全部喪失的情況下,天氣冷得連拿起兵器都困難的狀況下,他們再呆在大康,就純粹是找死了!


    至於說北方的乞顏。


    那更是跳梁小醜,根本不足為懼。


    哪怕是之前驍騎衛大將軍祝星駿冒險將軍隊全部帶到了山海關,連景和帝在內的所有朝廷大員都深信,以金沉白這樣的自私自利、老奸巨猾,一定不可能再次攻打長城防線的。


    果不其然。


    如今東北的戰事已經差不多接近尾聲,可乞顏族還是沒有動彈。


    而且看樣子他們還在開始準備收縮了。


    畢竟在乞顏高原上的冬天,可不比室韋北部的冬天更加暖和啊。


    如若不是那麽惡劣的自然環境,乞顏族說不定日子還要好過一些,沒有今天這麽的狼狽。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這並不代表景和帝沒有煩心事兒。


    他的煩心事兒並不是兩位皇妃的肚子越來越大,誕下皇子也就是最近一兩個月的事情。


    這事兒還早,現在不用多關注。


    讓景和帝煩心的,是兩個膽大包天的侄兒。


    準確的說,是自己親弟弟的兒子。


    柳銘淇。


    景和帝倒不是想要狠狠的懲罰柳銘淇,不僅僅因為他抗命去了江南殺敵,更因為他冒死進了錦州城,還冒充了太子。


    這些事情,說實話皇帝並不在意。


    不是因為他先後受到了廖石聰、張鐵、熊大寶和張勤的奏章,上麵都說明了那個時候千鈞一發的形勢,逼得柳銘淇不得不那麽做。


    景和帝壓根就不相信柳銘淇想要當太子。


    哪怕柳銘淇是被公認的聖人。


    因為他太了解這個侄兒的心態了。


    要不是適逢其會,要不是國家處在危難之中,你想要讓他放棄舒適的生活,到處去奔波忙碌,那都根本不是可能的事兒!


    柳銘淇最喜歡的應該是做發明,然後做生意,是典型的富貴王爺心態。


    這樣的侄兒,他就很喜歡。


    但現在有非常現實的問題,那就是柳銘淇最近玩得脫了。


    抗命去江南殺倭寇,這個比較簡單,肅王肯定會處罰他們,但內心卻是很讚賞兩個侄兒的。


    冒死進入錦州城去和守軍同生共死,肅王肯定還是會懲罰他們,但內心卻更加的讚賞兩個侄兒,覺得他們很有種。


    這個觀念,在上次兩兄弟吃飯的時候,他就已經給皇帝說過了。


    “祖宗保佑!我大康皇室柳家,熱血未冷,未來自然可期!”


    所以這前麵的兩個事兒都好辦。


    關鍵是後麵兩個。


    兩個都是馬蜂窩。


    超級大的馬蜂窩。


    第一個就是柳銘淇狗膽包天,竟然敢冒充太子,自己偽造太子儀仗、天子節、假黃鉞,以此來迫使本來要去攻擊寧遠城的室韋聯軍改變主意,對錦州城展開前所未有的瘋狂攻擊。


    景和帝知道柳銘淇是什麽意思,大臣們也全部知道,但問題在於知道並不代表能理解啊!


    比如禦史台的禦史中丞王智耿,在知道的第一時間就反應激烈的上書,懇請皇上“斬殺此不忠不義之獠,以正國之根本,清天下臣民之心。”


    景和帝當場就懵了。


    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直接把奏章扔到王智耿臉上的衝動,沉著臉一言不發。


    王智耿並不是一個人。


    在此之後,起碼有十幾個朝臣,紛紛上表要求懲處德王柳銘淇。


    大家都不是傻子,雖然其實第一時間皇帝就已經下旨說明,這是自己讓德王做的,可沒有人相信。


    誰都不相信皇帝會把太子這個事兒當成一個殺敵製勝的的籌碼。


    所以肯定是柳銘淇自己擅作主張的。


    當然了,裏麵有很多人是屬於投機之輩,想要以此來獲得好名聲。


    可不管怎麽說,這事兒景和帝又不可能不管,總得給出一個說法來。


    好嘛。


    第一個大簍子景和帝還沒想好怎麽解決,柳銘淇第二個簍子又捅破天了。


    這是隨著之前他的整體作戰計劃,一起送到京城的。


    實際上到了京城的時候,錦州城的反攻已經開始,整個計劃已經開始實施了。


    雖然主意是柳銘淇出的,但文書奏折上麵是以廖石聰的簽名為主的。


    大康有這個好處,不像是北宋皇帝那樣,畫下各種陣圖,遙控指揮前線將軍你必須怎麽怎麽做才行。


    從太祖開始,他們就喜歡放權。


    放權給邊疆的大將軍、總督們來做出決定。


    這樣就能夠根據瞬息萬變的戰局,做出最有利於大康的決策。


    至於說尾大不掉什麽的,大康的皇帝和朝廷們並不擔心。


    因為大康最精銳的禁軍九衛,一直牢牢的掌控在京畿地區周圍。


    哪怕是某一衛的大將軍率軍出去了,這禁軍九衛的家屬還在京畿地區生活著呢。


    一旦有人說要造反,那這些禁軍能豁出全家人的性命跟著幹?


    你開什麽玩笑!


    隻要禁軍不造反,那麽一切都好說。


    更別提大康這些年的農業和商業做得都挺好,老百姓們沒有什麽不滿意的,於是更沒有什麽造反的土壤。


    話題說回來。


    廖石聰沒有撒謊,奏章上說明了整個作戰計劃都是柳銘淇提出來的。


    其實一切都非常好,連葛鬆道、周之孝等精通軍務的大佬們都拍案叫絕,一看就斷定,這個連環計劃一定能能成功。


    至少斬殺兩個城下的十五萬室韋聯軍都沒有什麽問題!


    但關鍵在於這計劃之中有一個很犯忌諱的事情。


    那便是柳銘淇建議直接放棄掉已經不堪大用的錦州城,緊縮回山海關以內去,等待時機成熟再重新奪回錦州城。


    這下子可是捅了大婁子!


    因為這就算是大康建國八十多年來,第一次喪失掉大片的領土,以及放棄一個有象征意義的雄城。


    錦州對於東北的防務重要性,是白癡都知道的。


    那就是大康麵對世上第一強悍的室韋的第一道屏障。


    現在你說放棄就放棄了?


    出賣國土!


    喪權辱國!!


    一時間,朝廷裏麵到處都是各種爭議,且以反對和憤怒的居多。


    實際上上麵的那些大佬們,比如幾位丞相,都沒有反對。


    甚至於葛鬆道還說了一句“在戰略上,德王殿下做得非常好”。


    不過沒有用。


    葛鬆道說話的當天就被五個禦史給彈劾,兩個禦史當著他的麵兒痛罵他。


    當然了,皇帝還是守住了的。


    他根本沒有理會那群在下麵磕頭如同死了爹娘一樣的家夥們。


    要斬我家銘淇?


    瘋了吧你們?


    且不說他是我侄兒,隻憑著他在東北的力挽狂瀾,舍生忘死,我就不能殺他。


    不然到了以後,誰敢盡心盡力的為國效力,為大康的江山社稷賣命?


    所以他一直就是拖,說等到整個結果出來再談。


    現在。


    今天。


    早上捷報就來了。


    東北戰場上,第二戰的寧遠城之戰已經結束。


    如同德王柳銘淇設想的那樣,我軍大獲全勝,斬殺了超過七萬敵軍,俘獲兩萬多人,剩下的全部瘋狂逃竄,猶如喪家之犬一樣。


    如此,東北大局已定,室韋絕對沒有實力在這寒冬臘月即將來臨的時候,來繼續進攻寧遠城。


    寧遠城就這麽保住了!


    但與此同時,錦州城就這麽被放棄了。


    十萬民眾陸陸續續會被船隻接回到山海關以內的遼西安置。


    錦州城守軍將在廖石聰的帶領下,入駐到寧遠城裏麵,以備室韋軍有可能的最後瘋狂反撲。


    禁軍九衛的三位大將軍也沒有離開,也是協同防守。


    京畿總督熊文慶回到山海關坐鎮,而驍騎衛大將軍祝星駿率領一萬軍隊重新進駐豐寧,提防沽源長城防線又有什麽意外。


    德王柳銘淇和怡王世子柳銘璟,將乘坐船隻,一路順著大運河南下,回抵京城。


    好吧。


    後麵的一切,在一些人眼裏都不重要。


    他們隻關心仗打贏了,錦州城真的被放棄了。


    前麵一個打贏了就代表著大康安全了。


    後麵的事情就代表著德王柳銘淇喪心病狂,丟棄祖宗和英烈們打下來的土地,罪大惡極!


    今天幸好不是大朝會的時候。


    景和帝不用去麵對那些咄咄逼人的禦史和大臣們。


    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他不可能一直這麽躲著。


    所以他就必須要想辦法。


    高敬就不用說了,繡衣衛監聽天下,這是他的私人心腹。


    南宮忌之前不好講,但如今他是鐵定的戴罪之身,想要有一個好的結果,必須要皇帝對他力保,這才能安穩的退下去。


    皇帝讓他想辦法,他不能不想。


    從這一點來說,南宮忌比別的人都值得信賴。


    “說說吧!”


    喝了一口奶茶的景和帝,振作起了精神,看向了高敬。


    高敬趕緊拱手道:“回稟陛下,這風聲已經傳出去了!民眾們對於德王殿下的評價還是很高的!他們都很感激德王殿下!”


    “廢話!我都感激銘淇,他們能不感激嗎?”景和帝皺了皺眉,“說正事兒!”


    “是!”


    高敬低下頭道:“我們的探子也開始在為德王殿下說好話,並且探聽民眾們對於德王殿下忤逆大不敬的事實的看法。結果還是很讓人欣喜的,有許多的老百姓都認為,德王殿下這是為了保住實力,保住老百姓們,不得已而為之的。”


    “這個很多的老百姓,到底有多少?”景和帝追問道。


    高敬遲疑了一下,道:“大約是有一半左右。”


    “不夠不夠!”景和帝連連搖頭,“這樣怎麽能形成輿論優勢?怎麽能給那些家夥壓力?……南宮相,你來說說!”


    南宮忌點點頭,“陛下所言甚是!高大都督的人,還要進一步的進行各種引導才對!這裏麵要飽含著幾個方麵。


    第一個,如果室韋人放棄打錦州城,去打寧遠城,那麽很有能能兩個城池都保不住,德王殿下也是迫不得已,為了救二三十萬軍民,才拿出了皇上給他的秘密許可,冒充太子的!這樣對他有很大的危險。


    第二個,如果大勝之後不放棄錦州城,尾隨而來的室韋援軍一定會攻破錦州城,那麽裏麵十萬老百姓一定會慘遭屠戮,就像是被倭寇屠戮的那些老百姓一樣!


    甚至因為沒有去救援寧遠城,室韋軍隊在攻破錦州城之後,還能飛撲到寧遠城,順便也殺關寧遠城的所有人。


    要讓老百姓們把注意力放在數十萬軍民的傷亡上!因為他們本身就是老百姓,所以對這種兵災最為害怕,那麽就一定能讚同德王殿下的辦法!”


    說到這兒,南宮忌頓了一下,才道:“另外……老臣還有一個比較不那麽恰當的法子,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景和帝一揮手:“說!”


    “那些禦史和大臣也有點太過分了!處罰德王殿下是肯定的事兒,但那是皇上和宗人府的事情,關他們什麽事兒?”


    “對!”


    景和帝一拍巴掌,打斷了南宮忌的話:“說得好!繼續!!”


    南宮忌道:“那麽我們就可以透露一些消息給老百姓們,說這些人是見不得德王殿下立下大功!他們這些軟骨頭還想著和室韋和談呢,結果被德王殿下破壞掉了,所以他們恨德王殿下,才想把他置之死地!”


    “呃……”


    景和帝嚇了一跳,“怎麽會?不至於!不至於!!”


    “老臣也知道,但話卻必須要這麽說嘛!”南宮忌低頭道:“這才能形成一股民意,讓老百姓們來保德王殿下,這樣陛下您就有了借口!畢竟天下老百姓的意見,不比這群家夥的話更加重要?”


    “咦!?”


    景和帝眼睛一亮,他馬上起身,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臉上不斷的閃爍著興奮的色彩。


    高敬悄悄的看了南宮忌一眼。


    心想這個南宮相不愧是老狐狸啊,這麽陰損的招數都想得出來。


    經過這麽一次的謠言,那些禦史和大臣的臉,可就丟光了呀!


    皇帝同樣也是這麽想的。


    不過相比起那群人,他更在乎自己的侄兒,不可能讓立下大功的侄兒寒心。


    所以琢磨了一陣,他就下了決心:“子宣!”


    高敬抱拳道:“微臣在!”


    皇帝道:“你聽到南宮相的辦法了吧?能不能做到?”


    “能!”


    這個時候高敬還有什麽好說的?


    “那好!”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去吧!把事情做得漂亮一點!”


    “是!”


    高敬心頭不覺苦了起來。


    這事兒,可真是難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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