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滾出去。”燕珩沙啞的聲音,毫無威嚴和震懾力:“再也不許到寡人這兒來。若叫寡人看見你,非得打斷你的雙腿不行。”


    秦詔道:“昨夜,您求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


    “以後,我是您的夫君,伺候好您,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秦詔笑著,再不懼怕一份,他站起身來,渾身濕淋淋地,整個人一夜不睡,竟也容光煥發,神采飛揚,仿佛吃了丹參一樣。


    “燕珩……”


    “我給你抹藥?”


    燕珩難得沒克製住語調,沒好氣道:“寡人身子好得很。”


    秦詔依依不舍地看他,那口水恨不能流出鳳鳴宮,一路淌到臨阜護城河去:“燕珩,真的不用我?那我……可走了啊?得晚一些才能來看你。”


    燕珩哼了一聲。


    若不是他現在動彈不得,秦詔今日,必定是被他一腳踢出去,而不是自己走出去的。


    秦詔慢騰騰地穿好衣服,笑道:“那也好,燕珩,晚上,我再來!”


    那口氣,甜蜜詭異。


    燕珩卻聽得火冒三丈:“滾。”


    秦詔嘿嘿笑了兩聲,並不氣惱,隻美滋滋地往外走了。


    外頭守了一夜的貢和,見人出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他好歹是個大老爺們兒,愣是沒好意思亂說,隻問了一句:“王上,您和燕王……都、都沒事吧?”


    秦詔哼笑:“正要找你呢!護衛不力跟本王來。”


    第118章 獨行士


    貢和跟著他下了獄。畢竟, 那高大的身姿站在旁邊,也威懾十分。


    秦詔準備要提審刺客,他往那椅座上一靠, 嘴角含笑,“將人帶上來。昨兒, 可問出什麽來了?”


    聽說他將兩位王君都傷了,因而, 這處連夜不眠, 欲要將他審問明白。還要防著他咬舌自盡抑或服毒,獄卒便將他兩牙都掰開, 塞了軟布封住。


    這人苦苦支撐死活不說,待到天明, 因渾身傷患,已近乎昏死過去。


    仆子們兜頭澆下去一盆冷水,將人潑醒。


    秦詔去瞧這刺客的時候, 臉上仍舊含著一縷笑。倒不是因為他寬和, 而是喜事在心裏,他實在忍不住, 那嘴角有意無意地就往上翹。


    底下人將他口中所塞的軟布扯開, 問道:“王上問話, 老實回答。”


    那人冷哼:“狗賊。”


    “你張口閉口,便是狗賊。”秦詔慢條斯理地發問:“你倒是說說,本王哪裏得罪了你?哦不該說是,哪裏得罪了八國子民?要勞煩你這樣不顧性命,來刺殺本王。”


    “你不顧仁義道德,強攻七國,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秦詔輕笑, “這話何來?過去二十年間,趙國以賦稅、結盟之名,要我大秦千石糧、百萬金。吳國奪我共一十二城;周國以水源之名,要我大秦每年交付‘糧水錢’,抑或畝產的五分之一。衛、虞、、楚四國每年要我大秦繳‘合金盟’錢糧。這許多年來,我大秦子民所受之苦,不計其數,難道不算在內?強攻七國?笑話,本王為我大秦子民謀生死存亡,天經地義。”


    “若是七國不亡,本王要那仁義,敢問誰給?”


    “再有,本王若是顧及‘仁義道德’,不攻伐七國,難道就沒有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了?興許,會比今日,還多得多。”


    秦詔不耐煩地笑道:“跟你這樣一個混在王族之中、坐享榮華富貴之人,說這些,你恐怕不懂……”他不屑冷哼:“你是哪裏來的?”


    他別過臉去,不說話,秦詔便道:“聽口音,像是趙國人。”


    那人還是不說話。


    秦詔揚了揚下巴,貢和便走過去,扯起人來,厲聲問道:“誰派你來的?”


    燒紅的烙鐵已經準備好了那個掛著秦字的紅色底印在秦詔眼底灼熱,勾起人的回憶來。他仿佛調侃似的笑:“你不過是生在趙國罷了,若生在秦國,說不準,這會兒正高呼‘吾王英明’呢。”


    秦詔道:“不必再審了。你不說,也沒關係……貢和,將王君們提審過來。寡人今日,閑來無事,正好想見見他們。”


    那幾位雖然被掛在牢裏,可到底還算‘錦衣玉食’,吃穿不愁。已經是十足的優待了,在上次將楚淮全族誅殺之後,他們心中便始終忐忑難安,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這會兒,得知秦詔要見他們,更是嚇得渾身顫抖趙洄扒住牢門:“本王不去!這小賊,不知有什麽歪主意,本王不要見他……”


    最後,獄卒無奈,還是強行脫開他的雙手,將人拖來了。


    敞闊而昏暗的提審司獄之中,一人被吊掛在木梁上,潑足了冰水,不知是血汗還是什麽;連頭發都濕漉漉地黏在身上,呼吸和咳嗽斷斷續續,瞧著已經奄奄一息……


    如今形勢逆轉,秦詔還特意客氣地喚了一句:“喲,許久不見,不知幾位叔父,可還安好?我父王可是很想你們呢。”


    趙洄先開口:“我們已經按照秦王的意思,獻上計策,助您贏了燕王。如今,您難道不該信守承諾,將我們放走嗎?”


    “本王什麽時候說過,贏了之後,便將你們放走?”秦詔壓根不承認,隻是笑著揚下巴:“你們猜,這是誰的人?”


    他沒忍住,站起身來,“誰若猜中了嘛,本王說不準,會大發善心放了他。若是猜不準,那本王就隻好送叔父們一個痛快了。”


    幾人都急了,紛紛抬手,想要怒指秦詔發罵。可是才開了個口,想及如今形勢,又覺不對,霎時偃旗息鼓。


    周王和衛王對視一眼,戰戰兢兢道:“秦王,不知如今,燕王那邊……”


    “那位乃是天子,如今,自然在宮中安然無恙。”停頓了片刻,秦詔覺得這樣並不解氣,又道:“再過半年,本王與燕王大婚之日,自會請諸位叔父,共吃一杯喜酒。”


    大家麵麵相覷,愣是沒聽懂那句話。隻因在牢裏關久了,他們對此事知之甚少,當即困惑得皺起眉來:“額……什麽?”


    秦詔垂下眼來,竟又輕笑著坐了回去,他緩慢重複道:“本王,要與燕珩成婚。我二人大婚之日,秦詔想請諸位吃杯喜酒。天子大喜,沒有諸位慶賀,那怎麽能行呢?”


    秦詔隻是想及,七國王君為這姻親舉杯慶賀的場景,便忍不住嘴角彎得更深。


    因為過於震驚,趙洄的半邊肉臉頰,忍不住地抽搐。他想開口,嗓子仿佛被什麽堵住了。


    當初,燕珩將人領走的時候,說的是“子不教,父之過”。再有十幾年前,為秦詔出氣的時候,說的可是“我的兒”。現如今,他們兩人要成婚?


    他們從來都沒將秦詔放在眼裏。


    雖然秦王暴戾,可他們仍舊覺得,秦詔小他們那樣許多歲,不過就是個毛頭小子……


    時至今日,這死小子,才小人得誌而已。可他和誰?和燕珩?和那個號令鎮壓他們許多年的、手握強權的燕珩?


    周王率先反應過來:“啊,大喜啊!能得秦王相邀,見證秦燕之好,實乃我等的榮幸。”


    其餘人扭頭看他:“?”


    衛王緊隨其後,大讚道:“啊兩位天人之姿,相得益彰,最是般配不過!”


    虞自巡想開口的時候 ,秦詔“嘖”了一聲,將他打斷,那口氣淡定地仿佛在說“不給你吃酒”一樣,抬抬手,喚人道:“本王就知道,你最沒誠意,拖下去,殺了吧。”


    虞自巡掙紮:“秦王,我、我還沒說呢!我最”


    “哦……對了,要斷其手足,剖其胸腹,再剝皮抽筋,掛在城門吊個三日好了。”秦詔嘴角一勾,笑道:“記得請明舟郡主去看。”


    虞自巡慘叫告饒,卻仍被人拖走了。


    其他幾位,嚇得腿都軟了,幾乎跪不住,隻好趴在地上,那後背仍舊顫抖著,與當年威風氣勢相比,簡直雲泥之別。


    眼下,掰著手指倒數似的,一個一個接著赴死,連句告饒都來不及說,誰能不怕?


    連趙洄也哆嗦。


    他想說話,秦詔卻壓根不給機會,幹脆地截住了他的話頭,開口道:“昨夜,有刺客夜奔宮城,意欲刺殺本王,好在侍衛及時趕到,將人製服。你們猜猜……是誰派來的?”


    一片死寂中,秦詔笑著提醒:“怎的不說話,那本王隻好先殺一個助助興了?”


    那幾位渾身哆嗦著,爭先恐後地開口,幾乎吵嚷起來:“肯定不是我!是不是你,老兄?你快說,不要害了我們”


    “你狼子野心,就是你,隻有你才能……”


    被掛在木梁上的刺客,見此場麵,不敢置信似的,他想開口,先是一陣極其憤怒咳嗽聲……越咳越是說不出話來:“你、你們、乃是王君,何以這樣……沒有尊嚴?”


    秦詔輕嗤,尊嚴?


    侍弄權柄、謀取私利的人,從沒有尊嚴。哪一個王君的宮殿,不比秦宮繁華?哪一個王君的美人,不比秦王的多許多?秦厲是窩囊,膽怯。


    但若是給他那樣的機會,他未必不是如此。


    攥著權力將自己吃得肚滿腸肥的人,就算大發善心,也是為了一國之欲。趙民是人,難道秦民不算?周民要活,難道秦民該死?


    如今,天下並化為一,倒沒有那樣的煩惱了。


    秦詔露出一抹譏諷的笑。他望著眼前這些爭來搶去、仿佛奪食豚犬之人,難道又比他這個“狼子野心”的“暴戾秦王”高尚幾分嗎?


    那幾位王君不肯認領“刺客”,指著人道:“定是不知哪裏來的人,陷害我們!”


    秦詔好意提醒:“此人口音,聽起來,像是趙國人。”


    趙洄並不承認:“秦王,定是、定是他們汙蔑,我身在牢中,如何能指揮刺客?實在是無妄之災啊。你、你快說,你到底是哪裏來的是不是陷害本王?”


    秦詔並不急著下定論,隻是笑問道:“聽這刺客說,他是要為你們討公道,為著子民討公道。諸位不妨說說,你們如何愛的民?”


    “若是本王自慚形穢,也能明白過來,是什麽道理。至於給誰出氣麽?便未可知了。”


    趙洄嫌疑最大,聽見這話,頓時明白過來。他急道:“秦王不知,我並不愛民如子,我、我貪圖享樂,大興土木,為的隻是建行宮,好好享受,給、給我的美人們……分,分一分。定不是為了我!”


    其餘人有樣學樣,紛紛開口,隻說不是自己。


    周王說,“扼住水源,不隻是為了我國子民之田畝,更是為了強征秦國糧水銀錢。挖鑿金礦死了那樣許多的人,這些,都進了高門大戶的口袋,進了宮城。”


    ……


    聽到最後,那刺客已然悲憤難當。


    秦詔卻仿佛厭倦了,擺擺手:“還有什麽?”


    “你還為了什麽要刺殺本王?”


    “說來說去,不過都是一樣的道理。無人承認,也都不妨礙,本王聽得腦袋都大了。算了……”


    他沒殺七國王君,而是喚人將他們關回去。


    秦詔起身,走到刺客麵前,提起那烙鐵來,抵在他心口中,含著笑狠狠地落下去


    “這個秦字,是本王送你的。秦也好。趙也好不是殺了本王就能解決的。這天下,做主子的,未必不同。”


    那刺客痛得幾乎昏死過去,卻被人強行用冷水和巴掌喚醒。


    秦詔擱下烙鐵,哼笑:“不過,本王不會殺你,本王要放你走。”


    其餘人忙製止道:“王上不可啊,事關安危之事。您不能……”


    秦詔抬手,“不必再說,本王就是要他知道,本王也不是……那等鐵石心腸之人。”


    那話說得蹊蹺,秦詔行事,從不會這樣優柔寡斷,為了一點名聲,置放安危於不顧,仿佛要與人證明什麽似的,而那等“仁慈”,向來無關緊要。


    等將人扔出城門之後,秦詔才笑道:“派人跟上去,找出來,後麵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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