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動靜,沈聞致也注意到了。


    房裏隻有一張椅子,他起身,淡淡道:“嵇公子,坐這裏吧。”


    “你還認得我?”嵇臨奚麵上作驚訝狀。


    沈聞致看人,最重才華。他讀過嵇臨奚的文章,對此人印象深刻,此人比他了解民生,也比他更了解人心,隻可惜讀書的時日太短,詞藻上有所欠缺,若是與自己一樣的出身,狀元郎的位置,還不知道花落誰家。


    他欣賞對方,但對方對他有意見,他也不會湊上去。


    “認得,我們殿試後並肩騎馬遊街。”


    提起此事,嵇臨奚就氣得直咬牙。


    他本以為美人公子是沈二公子,幻想高中後和美人公子並肩騎馬遊街,兩人甜甜蜜蜜,美人公子對他投來欣賞目光,他則是上表自己欽慕之心,而後兩人同在翰林院相處,天長日久生了情愫,這美好幻想,卻在殿試上如泡沫般破裂。


    他癡情美人公子,自然不會怪美人公子瞞了身份,美人公子貴為太子,身份尊貴不能隨便外泄,瞞瞞也是正常的,是他自己愚蠢,分辯不出來,隻這份怒意和狀元之位一起,發泄到了沈聞致身上。


    嵇臨奚麵上不顯心中半分惡意,露出一副頗為難堪抱歉的神色:“那日真是抱歉,小沈大人,我當時沒見過你文章,又聽說很多官員子弟都是作弊的,心中不甚服氣,所以當日態度……並不怎麽好,後來看你公示文章,鳳采鸞章、材優幹濟,才知你才華洋溢,悔不當初。”


    事實上是他盯著那篇文章盯得眼睛都快冒火了,銘記自己到底輸了在哪裏,下次定要討回來。


    他說得言真意切,連王相那樣的老油條都能被他騙過,更何況沈聞致?


    沈聞致麵色一鬆說:“原來如此,誤會解開就好,不妨事。”


    第62章


    一番簡短的對話,嵇臨奚已經摸索出這沈二公子是個什麽樣的人,話不多,性情冷漠,隻注重自己的世界,秉性嘛,倒是比他這個偽君子真小人正直得多,加上出身高貴,是一個極難交好的人物。


    但極難交好,這世上還有比美人公子更難交好的人物嗎?


    心中已經有了思量,他點到為止,不再與沈聞致過多交談,隻推拒了沈聞致的好意,思索這人到底和作為太子的美人公子關係如何。


    過了片刻,何大人從茅房淨手回來了,與沈聞致說了兩句話,帶著嵇臨奚回了禦史台。


    ……


    嗖地一聲,弓箭劃破空氣的聲音,而後擊在靶上,正中靶心。


    “不愧是六皇子,箭術如此精妙!”國子監的學生們圍繞在他身邊,鼓掌稱讚。


    放下手中弓箭,楚綏卻沒有多開心,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別人射箭。


    今日是國子監的騎射課,他在這堂課上向來表現出色,連老師都說不了什麽,隻騎射好又有何用,昨日父皇考核,雖他已經能從容應對,但因表現依舊不如太子,依舊不得父皇誇獎。父皇不誇獎他,母妃那裏也會不高興,逼著他要超過太子一次。


    一旁的伴讀看他心情不快,射完箭後來到他身邊,關切詢問道:“六皇子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又怎樣,說出來你就能為我解決了嗎?”楚綏冷笑一聲。


    “雖臣不知六皇子為何煩憂,但六皇子說出來,臣或許能想個讓六皇子開心的辦法呢?”


    聽到這裏,楚綏目光微動,他將自己的煩憂說出,聽完伴讀內心咋舌,看來這皇宮裏最受寵的皇子也不好當,居然還要被自己的母妃逼著去和太子比和太子爭。


    “六皇子是想勝太子一次?”


    “我怎麽可能勝得了他。”從很早之前,楚綏就知道太子在讀書上的天賦造詣,隻不管他如何跟母妃爭辯,母妃都說是他不夠努力。


    “若隻是想勝太子一次,此事並不難。”伴讀低聲在他耳邊道。


    楚綏看了過去,眉頭挑了挑,“何意?”


    “皇子要麽比文要麽比武,若文行不通,比武不就成了嗎?六皇子騎射如此精妙,臣想來就是太子也勝不了六皇子。”


    “不如找個陛下在場的機會,說想請太子過來,兄弟之間切磋一場,還能當眾落了……”伴讀聲音壓得更低,“太子的麵子。”


    楚綏皺眉說:“太子不及我擅騎射,贏了也是勝之不武,沒意思。”


    伴讀搖了搖頭,“我的六皇子呀,難道太子和你比文,就不是勝之不武了嗎?”


    楚綏沉默了。


    伴讀繼續在他耳旁說:“貴妃娘娘不就是盼著你勝太子一次?隻要是勝,不管勝在哪裏,貴妃娘娘也會開心的。”


    楚綏神色掙紮半響,“你說得對。”


    太子在文上勝他,不也是欺自己讀書不好嗎?自己在武上還回去,又有何錯?況且還能得父皇與母妃的誇獎,也能讓母妃開心,一舉多得。


    對受寵的楚綏來說,請來皇帝並非難事,他不過是讓身邊的宮人去了一趟勤政殿,說想讓父皇看一下自己騎射的進步檢驗成果,楚景就放下了折子,擺駕過來了。


    皇帝駕到,一群人皆跪地拜伏,隻楚綏拱手,“見過父皇。”


    “不是說你的騎射大有進步讓朕過來看看嗎?看看吧。”楚景微笑著看他,目光中滿是慈愛,“正好在勤政殿裏批了太久的折子,順便在外麵透透氣。”


    “是,父皇。”楚綏一副領命的樣子,轉身張弓挽箭,五箭,箭箭命中靶心。


    “不錯,不錯,有朕當年之風範——”楚景撫掌讚道,“不愧是朕的兒子。”


    楚綏看他臉上笑容,這才再次拱手作了請求:“父皇,一直以來,兒臣在國子監學習,和太子皇兄不曾有什麽相伴學習的機會,今日父皇在場,想請太子皇兄過來一趟,我二人比試學習一番,增加兄弟感情,況且太子皇兄常年深居東宮,國子監的官員子弟們也沒怎麽見過太子皇兄,他們對太子皇兄很是好奇,不如今日父皇全了他們的念想。”


    楚景看著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卻是沒有拒絕,“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他轉頭吩咐道:“既然如此,於敬年,去請太子過來吧。”


    於敬年領命,去東宮請太子了。


    在場的人誰不知道太子和六皇子水火不容的關係,這樣一出好戲,自然不會錯過,皇帝沒有驅逐人,意味著誰都能來觀看,當即有的人連忙去叫認識的人來圍觀了。


    深宮之中,多數時候如一潭死水,沒有什麽活氣,眼下六皇子要與太子一較高下,皇帝也在場,少不得要有人負責此次記史,於敬年在離開騎射場去東宮請太子之前,召來一小太監,派對方去翰林院叫翰林院侍講學士過來做記錄。


    派去的人到翰林院傳宣,嵇臨奚正正也在,借著看書送冊子送卷宗的名義,他成了禦史台在翰林院的常客,因他“讀書成癡”、常常將民生掛在嘴邊,一副為官要為民請命的架勢,沈聞致對他很是有好感,如今兩人也算是君子之交。


    收到皇命,帶著起居注的侍講學士叫上沈聞致與婁暨,讓兩人跟著自己一起過去。這可是在皇帝麵前露臉的機會,這兩人一個是太傅之子,一個是青陽公主的兒子,誰都不能落下。


    嵇臨奚也聽到傳口諭的那人說太子和六皇子要在騎射場比試一番,抓著每次機會來翰林院卻始終不曾與美人公子相見的他,怎麽會甘心錯過這次機會,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拽著要離開的沈聞致,急急忙忙詢問道:“沈兄,我可也能去?”


    沈聞致作為太傅之子,參加過不少次宮中宴會,也了解宮中情況,他道:“設在騎射場,隻要嵇兄在禦史台無事,自然也是可以去的。”


    嵇臨奚大喜,忙說自己無事,跟在最末尾一齊去了,到了騎射場,便四處張望,見美人公子還沒出現,捺住那顆思念心腸,低頭整理自己的碎發和衣襟,挺直胸膛,務必要讓美人公子來時,注意到英俊不凡儀表堂堂的自己。


    在他期盼的視線中,太子終於來到。


    雪白的裏衣,碧泉綠的暗花白梅裳,最外麵是月白的衫,華美如雲月之章,身上是太子的昭昭威儀。


    被一群宮人簇擁的太子,來到皇帝身前,“兒臣見過父皇。”


    “平身吧。”


    楚鬱直起身,露出密長眼睫下,那雙琥珀色的清透雙眼。


    嵇臨奚癡癡望著。


    殿試上那場重逢,美人公子越發出塵絕世,而美人公子越美,身份越高貴,他就越為對方癡迷。


    簡直是神也顛,魂也倒。


    如今隻恨不得自己變成美人公子身邊的宮人,趁美人公子夢中熟睡時掀開床幔去摸衣下的腳踝,又從腳踝一路往上,做盡輕薄之事。


    至於被發現會不會遭砍頭,美色當前,誰還顧慮得了那麽多?


    “太子,喚你來,是想你與六皇子比試一番騎射,作為太子,隻會文疏於武可不行。”


    “況且你在文華殿單獨接受老師教導,也需要和六皇子多相處相處,增進兄弟感情。”


    這一番話,楚景說得是和藹可親,仿佛一個對孩子寄予厚望的老父親。


    “兒臣領命。”


    陳德順為自家殿下脫去外袍,綁起自家殿下雙袖,絲毫不知有人看著他的目光像殺人,充滿了嫉恨。


    兩人並肩站立。


    楚綏握弓捏箭,依舊是一連五箭,箭箭中心,他側頭看楚鬱,目光中含著炫耀得意。


    “好——”周圍喝彩鼓掌聲。


    楚景的視線,落在楚鬱身上。


    製衡之術在於要讓兩方爭鬥,既是爭鬥,當有輸有贏,若一味打擊綏兒,便會助長太子一勢。


    他並非不知楚綏想要的是今日壓太子一頭,隻不過這個提議也迎合了他的心。


    太子,人非完人,你勝不過此番年紀的朕。


    撐著太陽穴,高坐的皇帝嘴角露出笑來,“不錯。”


    “於敬年,今年高儷不是進貢了幾匹駿馬嗎,待會兒帶六皇子去挑一匹。”


    楚綏麵露欣喜,“謝父皇!”


    聰慧如嵇臨奚,已經從這一番旁枝末節裏揣測出了這皇帝沒安好心。


    在六皇子射完箭後誇讚,甚至還當場獎賞,這不是給作為太子的美人公子施壓嗎?這樣的心理戰術,自己早就得心應手。


    雖在相府的時候就知道太子被皇帝忌憚,但今日,他才明白美人公子身處怎麽樣群狼環伺的環境中。


    各色目光的打量中,楚鬱冷靜站立,握弓,搭箭,勾弦——


    嗖。


    手中長箭離弦,中在靶心上,發出清脆的回蕩聲。


    一支、兩支、三支、四支、五支。


    第五支箭中了靶心,日光落進那琥珀色的瞳眸中,猶如皎皎明珠。


    將手中弓箭遞給一旁的陳德順,楚鬱眼中銳利散去,眼睫安靜垂下,又是一派沉靜。


    嵇臨奚已經被迷得失了心竅,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忍不住上前一步時,又很快清醒過來,立住腳步,隻吞了吞口水。


    那箭仿佛不是射在了靶上,而是射在了他心裏。


    本以為邕城的美人公子已經至美至絕,今日才知邕城時美人公子還是收斂了。


    楚景望著齊聚靶心的五支箭,唇角笑意散去,過了片刻,複又笑起,“不錯,不錯。”


    “於敬年,待會兒也去讓太子挑一匹高儷上貢的駿馬吧。”


    “隻你們二人都是五箭正中靶心,尚未分出勝負,”他露出為難神色,“不如這樣,讓一個人拿著靶子站在場中,你二人共同射箭,誰先射歪,誰輸,如何?”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翰林侍講學士都抬起頭來,露出驚詫不讚成的目光,太子與六皇子共同對人射箭,若是鬧出人命可如何是好?


    他正欲開口,皇帝已經看了他一眼,他心中一震,低下腦袋。


    沈聞致與婁暨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看向場中太子與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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