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患,最不可為者,名為治平無事,而其實有不測之憂。坐觀其變,而不為之所,則恐至於不可救……”


    王馳毅聽著這些繞口的字,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起來,一旁的嵇臨奚卻始終耳朵高豎,手下筆也不停。


    在邕城的書院,哪裏會有老師將過往曆史著名策論文章一字一句分析給你聽,趁著老夫子喝了口水的空隙,他輕蔑看了一眼王馳毅,而後在老夫子投過來視線之前,拉了一下王馳毅,殷勤喊道:“公子,快醒醒。”


    王馳毅睜開眼睛,忍著不耐繼續聽了起來。


    麵前這位老夫子並不好得罪,原本教授還是太子時期的當今皇帝,後麵退隱了,他爹花了大代價請來教他的,若是像對待以前那些夫子一樣,他爹不得將他罵得個狗血淋頭。


    見他清醒,知曉他也不會認真聽的嵇臨奚,繼續埋頭苦記筆記。


    這相府到底是來對了,不過一段時日下來,他的策論文章就有了不小的進步,如此一來,等會試開始,想辦法除了王馳毅,他嵇臨奚就能位列一甲,從此草魚化龍,逆天改命。


    入夜,嵇臨奚回到自己的房間,朦朦朧朧的燭光映在直欞窗上,給王馳毅改完文章後,他埋頭寫著自己策論,桌上全是密密麻麻覆滿黑字的紙頁,原來寫字不如雞啄米的他,現在已經寫得一手好楷書,一眼看去,清晰無比,鋒利不失秀美。


    其中乏困之時,他便解下外麵一套衣服,推開牗窗呼吸一口外麵的清涼空氣,想著自己高中時如何風光,美人公子眼神又是如何驚豔,這才繼續坐回到桌前,埋頭苦幹。


    隻有拚一載春秋,才能搏得權力與美人入懷。


    第48章


    時間眨眼而逝,很快就到了年底,懷夫子那裏來了信件,問嵇臨奚修學如何,嵇臨奚寫了一封信捎著銀錢讓人送回去,祭拜完月老後尋了處酒樓坐在靠窗的位置,叫了杯茶看著外麵的人群。


    自上次下元節在街市上遇見過美人公子,之後每次他離開相府都會四處觀望,以求能再續前緣,隻不過再也沒有像上次好的運氣。


    後麵才從別人口中得知美人公子一直在府中準備明年年初的會試,想來要明年的會試時才能與美人公子再見了。畢竟自己現在的身份是王馳毅身邊的伴讀,某種程度上是相府的人,沒有上麵的安排,他若去了太傅府外蹲守,隻會引得王相懷疑,若是再不小心揭出自己是楚奚,那就徹底完蛋了。


    端起茶喝了一口,嵇臨奚開始想如何坑害王馳毅。


    殺是不能殺的,殺了王馳毅,他也死到臨頭。


    不如想一個法子讓王馳毅無法參考科考,又或者科考成績不作數。


    美人公子那裏不能動手,青陽公主之子又遠在浙州,他有心無力,唯一能針對的,也隻有王馳毅。


    王馳毅此人好色,若以美人計誘使對方會試當日錯失考試,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但要找一個能夠有此效力的美人,還能不牽扯到自己身上,確是一件難事。


    想要擺脫自己在其中的身影,洗清自己的嫌疑,就得創造一個陷阱,讓王馳毅自己走進去,而後、自取滅亡。


    就在他思索著如何做之時,耳邊傳來酒樓大堂其它人的說話聲,因為提及會試二字,他豎耳細細聽了聽。


    “聽說,禮部的那些人已經在出卷子了。下月底就會出完。”


    “等到年關,不知道多少禮部大人府中門檻要被踏破。”


    “這科舉說公平也算公平,說不公也不公啊,普通人求路無門,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官,卻能找到門路,禮部那邊出題的人指點兩句,就能讓他們的子嗣輕而易舉過會試了。”


    “嘖,不是嚴禁科舉作弊嗎?”


    “嗬,上麵人作弊的手段可是你不能想象的……”


    也是聽了這一番話,他心中有了些許苗頭。回到相府後,管家來尋他,說相爺有事傳召,他跟著過去,進了書房,便是一副畢恭畢敬的神色,跪拜在地上道:“草民見過相爺——”


    他跟著自己兒子蹭課的進步,王相是看在眼裏的,平日裏嵇臨奚如何對自己兒子獻媚,也心中有數。


    這樣為了往上爬什麽都能做的偽君子,正是他需要的,隻要自己手中握著對方想要的利益,對方以後就會是他最好用的一條狗。


    況且這段時日,他派人監督了一番,沒發現嵇臨奚與什麽人有接觸,便連今日出門,都隻是回邕城老師的一封信。


    心中裝著利益名利,卻對幫扶自己的人有一點報恩之心,也是因為如此,王相打算將這個有潛力的人才培養起來,作為自己日後在朝中的堅固棋子。


    “起來罷,找個位置坐下。”


    嵇臨奚順從應是,順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不想之後王相就沒再和他說話,而是和另外幾個幕僚討論,聽著他們談話的內容,嵇臨奚微微心驚。


    竟然是和會試有關。


    “今年陛下早朝的時間比往年短了不少,看來皇帝陛下的身體已經不比以前,上朝時提及太子和六皇子的次數也漸多,想必明年,太子和其它皇子就要進入朝堂了,再不讓進,就說不過去了。”


    “陛下在太子與六皇子之間搖擺不決,到底是什麽意思?”一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中年短胡男子疑惑開口,“原本他對太子不是十分不滿嗎?這幾次上朝,卻也會誇太子了。”


    “以前太子有我們相爺支持,陛下那時候還算康健,相爺是國之重臣,許多事都要依賴相爺,他不好如何,但是太子是陛下兒子,陛下覺得受到威脅,自然不喜太子,現在不一樣了,上次出宮,太子已經表現出要和相爺劃清界限,之後居於東宮,威脅性大大降低,是為對陛下表露於無奪位之心的孝意,陛下如今身體不好,為了江山社稷考慮,可不得重新審視太子?”


    “無論是太子還是六皇子,以及其它皇子,乃至皇後後宮妃嬪,都會通過這次科舉往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沈二公子處於中立,他若奪得狀元,必會成為各方拉攏的對象,青陽公主之子婁小郡王,目前還不清楚是哪方的人,若是太子一方的人……相爺,我們該當如何?”


    在旁旁聽的嵇臨奚,聽著他們口中不斷重複太子這個字。


    聽起來這位太子與王相並不對付的樣子,兩人以前處在同一條船上,而後太子單方麵斷了船。


    他微微轉著眼珠,意識過來王相這是要把自己當自己人培養了,才讓他旁聽這些,旁聽完,說不定就要安排自己做事,檢測他的能力了。


    這廂,對話還在繼續。


    “會試關於考官的選定已經有了初步的章程,主考官由禮部尚書邱辭任擔任,其餘考官有來自國子監的、翰林院的,以及其餘幾部各出一人,邱辭任此人,偏好膽風大開犀利的文章……”


    這是對自己說的?


    嵇臨奚從揣摩太子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自己以後能不能討好利用中收回神思,一直穩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言等到旁聽結束,待到眾人散去,王相接過仆人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


    嵇臨奚適時跪在地上,對他拜了一個大大的禮:“相爺今日之恩,草民永不敢忘——”


    王相笑了笑:“剛才你可聽明白了什麽?”


    嵇臨奚跪地抬頭,諂媚道:“草民隻效忠相爺一人,日後相爺有需要草民所做之事,草民定當萬死不辭,也會認真輔助好公子文章,自己也不會懈怠,定在會試中取得一個好名次,回報相爺恩情。”


    這一番話,聽得舒坦到了王相心底。


    “嵇解元。”他道:“你以後會有一個好前程的。”


    ……


    對王相千恩萬謝的嵇臨奚回到自己的住所,繼續思索怎麽搞廢王馳毅。


    在酒樓裏旁聽時他已經有了想法,而在經過剛才旁聽了一番王相和其幕僚的對話,心中想法更具體了些。


    若是給王馳毅來上一招科舉舞弊的罪名,等到“東窗事發”,王馳毅這個“探花”,不就變成“凋花”了嗎?


    不止如此,自己不過是區區平民的身份,想要在一群勳貴子弟兄上位一甲,除了王相的幫助外,他還需要別的東西來給自己造勢。


    若劍指科舉不公,引導風向讓百姓掀起一波有關於科舉階級內幕的輿論——


    這樣想著,嵇臨奚雙手趴在桌上,忍不住揚唇笑了起來。


    接下來,自己可要好好計劃才是。


    得讓此事不能牽涉到美人公子,又能將其它人都拖下水,自己還要幹幹淨淨不沾塵埃。


    此計雖難,卻並非不可實施。


    該怎麽做才好呢?


    情緒有些激動,他翻找出裝著玉痕膏的盒子,一邊往自己手上細細抹著,一邊細嗅香氣平複心情,讓自己的思考能夠保持在一個足夠理性的範圍。


    既然要給王馳毅冠上科舉舞弊的罪名,就需得讓王馳毅不自知地踩進這條陷阱裏去。


    而消息傳出去方麵,他已經有了人選,“若我以後發達,定不會忘記齊禮兄”,這樣的話,他不是說過了嗎,如今也到了他回報齊禮兄過往恩情的時候了。


    要說什麽掙紮心虛,嵇臨奚是半點不會有的。


    他不過是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罷了。


    若沒有王相,王馳毅那個廢物,如何能在會試裏比得過他嵇臨奚?沒有什麽階級差距,沒有什麽資源差距,榜眼也好,探花也好,都不過是他的囊中之物。


    這可是自己最快通往權力的道路,亦是自己能夠美人公子相伴一生的唯一路徑。


    早不參考科舉晚不參加科舉,偏偏這次參加擋在他麵前,丞相公子又如何?天王老子他也得拉下來。


    慢慢完善著自己計劃的嵇臨奚,在擦完手後珍惜收起盒子,鍛煉一番、看書了一番、寫詩了一番、作策論了一番,滿十五日獎勵了自己一番,記私記了一番,動了一篇與美人公子的恩愛文一番,這才上了床,懷揣著會試那日與美人公子見麵的期冀和未來大權在手應有盡有的想象中入睡了。


    ……


    黑玉的棋子,落在棋盤上,對白玉棋子形成了圍困之勢,獨自下著兩人棋的楚鬱又想起了下元節那日,京城的繁華與百姓眼中的平安歡喜。


    隻這份繁華與平安歡喜僅存在於京城,京城之外的其它城縣卻是難有這一份盛景,而就算京城,也並非表麵上看起來那般平安喜樂。


    一場會試,還未開始,就已經彌漫起金銀之物的臭氣,無數官員商賈為此奔波,想為自己的家族、子嗣取得一個好前程。


    當了官,就是握了權,握了權,就能得了錢,得了錢,還能換取更大的權,就這樣循環往複,世家大族越來越強盛。


    權收裹錢財,錢財從哪裏收刮來?


    百姓身上扒七成,國庫扒三成。


    如此方才成就鍾鳴鼎食之家。


    隻百姓日複一日孱弱。


    貫徹著馭民五術,以為如此就能天下太平,穩坐雲中,享神仙之福,高高在上蔑視眾生。


    叮鈴……


    楚鬱微微側頭,撥弄著銅鈴,從棋罐中取出白棋,落在棋盤上。


    隻要一子脫困,其餘百子便生。


    :


    第49章


    一夜大雪,今天夫子休沐,沒有課,蘇齊禮正抵著寒冷起身準備讀書之際,外麵來了一個小廝,低聲對他耳語著什麽,他臉上一喜,忙跟著人出去了。


    小廝將他帶到內院外,讓他等候,片刻,嵇臨奚從中走出。


    與從前的清貧穿著相比,嵇臨奚現在穿得明顯好上不少,身上氣質也更勝從前,如果說初見嵇臨奚身上還有不少寒酸之氣,現在已經看不見多少了。


    隱去心中想法,蘇齊禮驚喜不已迎了上去:“臨奚兄!我們好久不見了!”可不是好久不見嘛,自嵇臨奚搬到內院以後,他們就沒怎麽聯係了,他有心想聯係嵇臨奚,但嵇臨奚在內院給丞相公子當伴讀,想見也見不到一麵。


    嵇臨奚亦是十分想念的樣子,握著他的手道:“好久不見,齊禮兄!”他一副愧疚神色,“最近過得如何?實在不是我不來找你,而是在公子身邊當差,抽不出空來。”


    “理解理解,在丞相公子身邊當差,肯定是忙碌的,”蘇齊禮體貼道:“我們過得還不錯,相爺時不時會派人問我們幾句,老師教得比以前在荊州時好上不少。”


    “這樣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你因此責怪我,覺得我忘了和你情誼。”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蘇齊禮見嵇臨奚還沒說為何叫人喊他過來,便忍不住問出口:“臨奚兄,你叫我來是為……”


    嵇臨奚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瞧我這記性,原本是要給齊禮兄送點東西的,齊禮兄稍等,我這就去給你拿。”說著,他轉身回到院子裏,看著院子裏的景色與下人,蘇齊禮眼中掠過羨慕與一抹嫉色。


    若說宰相門前七品官,以嵇臨奚如今的身份,也該和五品官無異了,居然還能使喚丞相府中的下人,當初在花園讀書的,怎麽不是自己呢?偏偏讓嵇臨奚搶了先機!


    想來直到現在,嵇臨奚還不知自己兩次三番都曾試圖坑害過他,也是,自己那樣的手段是十分隱秘的,尋常人難以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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